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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按照新的移风易俗规定,殡仪馆只能停灵三天,到了第三天晚上,除至亲之外,帮忙守灵的人们已然换了一拨。

      “小杜,小苏,你们俩都先回去歇着吧,出殡再来,”说话的是个半老妇人,举止端庄,哀容中带着一丝娴静,她转头望了望灵堂里停着的一副冰棺,“老李,他心里知道的。”

      “师娘,不碍事!我们年轻,不怕熬夜的,您先去休息,有人来,我们哥俩迎着。”苏朋热络说道,一只手已托在李夫人刚刚伸出的手臂上。商务车上的那一夜,苏朋方才利用伤势死乞白赖地让李显收了徒弟,说杜一苇有个师父,他也要有一个。可“师父”还没热乎地叫上几声,人就已经没了。

      “嗯。”李夫人利落点头,她不是一般的妇人,自从李显出事后,她很快就从悲恸中缓过劲来,在局里同事的帮衬下开始张罗后事,而远在美国的独子因为签证问题耽误了时间,也正拼命往回赶。

      “那辛苦你们了,回头我让人送些宵夜来。”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那谢谢师娘!”苏朋忙不迭应道,接着,朝他的师娘摆摆手,肃穆目送她缓缓行去的背影,发出一声感喟,“真是个坚强的女人啊……”

      新规对花圈花篮有数量限制,来吊唁的都统一在薄子上签名送帛金,夜来宾客散尽,旁边一同守灵的也都歪歪斜斜地靠着休息了,本已空荡荡的灵堂一时显得更为凄清。杜一苇一直坐在离李显最近的位置,因顾不上梳洗,脸上的胡渣子将他整整变老了十岁。

      “头儿,你去靠靠,我陪着师父。下半夜换你。”瞧着上司的憔悴模样,苏朋轻轻推了推他。

      “哦,没关系,我再坐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苏朋,“你去歇会儿吧。”

      “头儿,要我说,你也别太难过了,咱师娘都说了,师父跟她交代,从莫干山逃出去的那一刻,他就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了。师父啊,他老人家早就让师娘做好了心理准备,是要豁出老命去捍卫尊严。我相信,即便离开,他也不会带着遗憾的。”

      这是杜一苇头一遭听苏朋讲大道理,虽然不习惯,但还是在惊诧之余带来了些许慰藉。李显的走,即突然又不突然,他原本就有心血管病,需要长期吃药,在全国扫黑视频会现场,他使尽全身力气扑向那个与池东来有着迂回曲折关系的小领导,为“空椅子”视频争取时间。片段播完了,李局长也不能动了,他就那样死死地压着底下的那个人,岿然如一座山。

      据抢救的医生说,李显本身有心血管疾病,而且长时间处于过度紧张和劳累的状况,交感神经一直处于振奋状态,这种情况下,血管内皮的不稳定斑块与血栓合并,直接诱发了心肌梗死。

      “在猝死之前,可能会出现胸闷、疲劳等心脏病非特异性症状,如果没有引起足够重视的话……”当时,医生的嘴唇在絮絮动着,而杜一苇只剩“嗡嗡”的声响萦绕耳膜,脑海里反复出现老领导下意识抚胸的画面,在那个画面里,他还在慈眉善目地逗着苏朋,丝毫没有表现出不适,而那双炯炯有神的黑眸子里闪着对即将到来的惩奸除恶的兴奋和期待。

      关于这个计划,杜一苇直到最后一晚才获知,他和苏朋当时都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在扫黑月度视频会上向全国同步播放池巍巍亲口揭露父亲涉黑罪行的视频,这个计划对于两个年轻人来说,冲击不可谓不大,他们不可思议地发现,原来李局长山长水远一路冒险来京,为的正是手中的这个王炸。而让两个年轻人禁不住第二次咋舌的,是老领导对于视频来源的解释。

      “什么?我们头儿的朋友?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您话可要说清楚啊,我们头儿……我们头儿他哪来这么大本事的神仙朋友,不可能不可能!”

      “是啊,李局,您……没有搞错吧?”杜一苇也纳闷地皱起了剑眉,心中困惑异常,旋即一个念头闪电般穿过脑门,“所以……也是那个朋友,让你对我保密的?”

      李显郑重地点了点头:“虽然我不了解动机,但作为交换条件,我答应了。你知道,这将是我翻盘最大的筹码,也是,唯一的。”

      “所以,您联系我,是在接到视频之后?”

      “这一点,我不否认。当时池东来把我软禁在莫干山上,我以为自己这一回输定了,你们打给我的电话,我都收到了,但都没有接,直到……一条陌生的短信。”

      “她想借你手。”

      “或者,我想借她的刀。你知道,对于我,这是不可能拒绝的。”

      对话至此,杜一苇深重地出了一口气,他基本已经厘清了整件事情,但唯一不明白的,是她为何坚持让李显保密。

      “她真的,是一个聪明人。”李显最后总结陈词,表达了自己发自内心的钦赏。

      “头儿,师父!”听着杜李二人你来我往、应答如流,跟拿着脚本似的,只有自己这个唯一的观众还搞不清楚剧情,不禁抓耳挠腮地嚷了起来,势要引起二人的注意,此刻,若不是顾着腰上的伤口,他恨不能窜到杜队长跟前,伸手掰正他的脑袋瓜问个明白,“你俩干嘛啊,欺负人嘛这是!不行不行,得给我好好地、从头到尾地、完完整整地掰饬!到底咋回事!是哪个朋友,我认识的吗,什么来头,啊?”

      “李局,”在苏朋一连串聒噪的发问中,杜一苇低低地唤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了李显的耳朵,“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李局长点头。

      “你觉得,高寒医生,怎么样?”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正嘴上喧腾的苏朋也不自觉闭地上了嘴巴,滴溜着一双大眼侧着耳朵等答案。而李显,显然也出乎意表,松散的两腮怔了一下,像在思考要如何回答杜一苇的话。

      “老高,和老关是两种人,人,因为某些原因,可能都会犯错误,但是,能改的,叫做缺点,不能改的,叫做弱点。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你明白吗……”

      “头儿,头儿!”苏朋永远高亢的声音将杜一苇从回忆的沉湎中抓回现实,面对杜队长一副“怎么了”的疑问表情,苏朋煞有其事地应道,“师娘送宵夜来啦,走着。”

      “你去吧,我吃不下。”杜一苇把头扭回原位,情绪也尚在往事之中,不料,上半身直接被苏朋一把抱离了椅子,口中碎碎念道:“师娘都做好了,别浪费,咱要是不吃,师娘指不定就不让咱守啦,再说了,你不吃,我一个人好意思嘛……走走走!”

      杜一苇心知苏朋关心自己,架不住跟着去了,食不知味地吃完一碗面后,又一个人先行折返了。殡仪馆的走道在夜里显得特别幽长,曲曲折折,仿佛走不到头似的,但下一个拐角,可能就是某个人的灵堂。杜一苇怅然若失地想着,果真在拐角处出事了,他撞上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辆轮椅车上的人。

      “啊,不好意思,你……”他先开口道歉,认为自己冲撞在先,却见那人将原本低压的鸭舌帽压得更下了,手上突然加速划轮,一阵风似得从身旁掠过。而到了灵堂,更奇怪的事发生了,留守的人告诉杜一苇,刚才来了一个吊唁的人,给了帛金却不肯在簿子上签名,给李局鞠了三个躬就匆忙离开了。

      “帽子摘了行礼,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

      “对,瘦瘦的,坐在轮椅上,怕是残疾的吧。”

      “残疾?”

      杜一苇越听越纳闷,还在努力回想在拐角处撞到的那个人,又有一个人一阵风似得跑进了灵堂,气还没理顺就火急火燎说道:“头儿,关……关局来了。”

      尽管池东来稳居高位,根深叶茂,但在全国的视频会议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触动的又是扫黑除恶这项全国专项斗争的神经,想保全已是回天乏术。中央扫黑办高度重视,火速成立专案组,由先前在会场的那一位中央扫黑办协调组副组长亲任专案组组长,与此同时,中央巡视组采取下沉一级的方式,同步查办此事。

      这样高规格的机制是很少见的,足见上面的决心以及此事的恶劣影响程度。池东来被即刻停职,人也被带走了,原本想为这个案子筹谋的人顿时都人人自危起来,而关鹏程,人虽还在原岗位,没有被带走,但全局上下包括他自己都心知,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关局。”灵堂里的人大多对关鹏程的到来怀有复杂情绪,个别人礼貌性地叫了一声,但更多的是蕴含丰富的沉默。

      杜一苇也没有打招呼,黯然站在一旁,只有苏朋还在朝着门外探头探脑,生怕他的师娘此时折返回来,仇人见面,难免要闹腾上一场。

      在尴尬的气氛中,关鹏程顾自行动,点香,上香,敬拜三下,似模似样地完成了一套吊唁程序,接着,以一副领导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对负责记录的人交代道:“帛金收着,名字就不用写了。”

      “欸,这……”

      关鹏程以鼻间一个“嗯”声再次确认,便转身准备走了。临走,这张熟悉的微胖的脸特意转到杜一苇一侧,拖着两个乌青眼袋的眼睛中没有了一丝往日的慈蔼,冷冰冰扔下三个字:

      “跟我来。”

      苏朋本能地伸手挡了挡正要举步的杜一苇:“头儿……”

      “就你。”关鹏程再次转身发令,要求其他人不必跟随。对于现在的关副局长的要求,杜一苇原本可以不用理会,况且他们还处于鲜明的敌我阵营之中,但复杂的情绪还是促使他答应了这位昔日的亦师亦友。

      不知是默契还是有意,两个人走到殡仪馆深处的一个隐蔽空地时,都一齐停驻了脚步。

      “苇……”

      “我想知道八年前慕白那个案子,是你做了手脚,对吗?”杜一苇没有给对方开口称谓的机会,率先发问。

      听了这话,关鹏程因连日失眠而浮肿的脸上先是一愣,接着,突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眉心蹙起一大块疙瘩。

      “苇子,”再睁开时,脸色明显柔和了许多,甚至还依稀出现了往日那副熟悉的神情,“有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你知道,在我们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的……”

      “那几次毒检的证据,也是你调包的吧。”杜一苇发出第二个质问,声音虽平缓,语气却冰冷到极致。

      “你……你怎么就不能理解呢!”

      时移世易,沧海桑田,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已悄然换了脚本,仿佛昨天一腔愤懑不被理解的人还是杜一苇,还是他无法领略上级深意依然我行我素做着认为对的事,主观而又不成熟,而现在,这个一意孤行的人,换成了关鹏程。

      “我能怎么办,能怎么办?那是正厅级的官儿你懂吗?你懂吗?你叫我怎么办?你在我位置上,你也是一样的啊,我真的没有办法啊!”关鹏程的情绪突然变得很激动,毋宁说他先前短暂压抑着这样焦躁的情绪,现在全都洪泻开来,“苇子,你把东西给我,给我就好,你不理解我,没有关系,真的,你把东西给我……”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向杜一苇趋近,双眼里的红血丝渐渐喷薄出烈焰。

      “什么东西?你干什么?”杜一苇被他突然的举动乍然一惊,本能地去拨关鹏程在自己身上左突右击的手,一边听他神经质地追问着:“在哪里……在哪里……”

      “你干什么!”强烈的不适迫使杜一苇出手一把推开对方,随着“砰”一声响,关鹏程屁股落地摔了个狼狈模样。但他全然不顾形象,拖着微胖的身躯又顽强站起、趋近,一边发出了几斤哀求的声音,“你……你把东西给我好不好,好不好,苇子,你给我……就当师父求你了……五千万真的太多了啊,我就算攀十个池东来也没法弄这么多钱啊……两百万,两百万行不行?最多三百万,真的,一口价,就三百万!”

      “你到底在说什么?!”

      再次被果决推开后,关鹏程停驻了闹腾的四肢和讨价还价的嘴巴,默然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枪。

      他原本哀怨的眼神骤然凶光如炬,狠狠盯着面前这个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人,仿佛陌路一般。这个时候,杜一苇才猛然惊觉,他的枪比正常的长出一截,枪头安上了一个圆柱状金属管。

      “是消音器!”他心底一沉。

      “我最后说一次,东西,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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