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谭旭洗完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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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旭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赵磊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找了条干净的空调被搭在他的身上，就没再管他。
右手枕在脑袋下面，谭旭直直挺在床上。晚上和赵磊说的那些话，好像撕开了曾经罩在他灰暗过去的那层膜——一切清晰起来。
不过才几年过去，又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谭旭已经快记不清当初的那些心情：茫然、无奈、恐惧、憎恨——怎么会这么快就忘记呢？明明当初以为会做一个大伯口中的那种人：没人要的小杂种、可怜虫，一个垃圾。
“嗤——”谭旭冷笑，没错，如果那天没遇到她，或许真会像大伯说的那样，而他也走上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大伯的修车店里生意越来越差，现在大家都喜欢去4S店修车，来这种私人的小修车店的客人越来越少。
那天大伯又喝了酒。
临近夜晚，路边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下面挂着一串红色的灯笼。昏暗的灯光下大伯的脸色很难看，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无非就是说他没人要，丧门星一类的话，又说自己一时心软接收了他这个小杂种，弄得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冷清——他来这里3年了，这些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天知道，他已经说过多少遍了。
谭旭只是冷清的看了大伯一眼，捡起地上的空酒瓶——这些空瓶子还可以卖钱呢。身上的衣服短了，他想买一件新的，班上有几个男生笑他，他和他们打了几架，虽然赢了，但是老师拉他到办公室对他说过，有两个被家里骄纵的厉害的，万一找了家长来就麻烦了。
也对，毕竟他没家长会为他出面、或者出头。
大伯看到谭旭竟然不理他，想起这几年这个小子越来月不怕他，心里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他怎么敢？！
“你这个小杂种，你吃我的，住我的，还敢跟我甩脸色！老子跟你说话你他妈耳朵聋了？你给我说话！”大伯一脚踢开旁边的破轮胎，三个轮胎摞起来的简易“酒桌”就塌下来。
隔壁洗车店的店主是个50多岁的干瘦老头，因为家暴，老婆跟他离了婚，儿子跟了老婆。整天就住在洗车店里，和大伯算得上是臭味相投的“朋友”
听到这边又开始骂起来，老头裹了条围巾就出来“救场”——“欸，我说修车的，这大过年的你消停点吧。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了，我这正准备看春晚呢。”从耳朵上拿下夹在耳朵上的烟，摸出打火机，吸了一口烟又继续说：“小谭，你也是！你大伯喝了酒，你就让他说几句！咱们都安安生生过个年行不行？”
原来已经是大年三十了。
路灯上挂着的的红灯笼随风飘起来，谭旭出神的数着那一串灯笼——1、2、3、4，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个画面：那时候父母还不经常吵架，大年三十的晚上，门口挂了一只红灯笼。妈妈做了一桌菜，炸酥肉的时候他偷偷拿了几块，烫的他直伸舌头；爸爸在小卖部买了两只冲天炮和一把火花棒，他们一家吃完饭跑到楼顶去放烟花，一家三口都笑得很开心。
耳边是大伯越来越近的骂声“小杂种，犟得很，不打不行，不打还不知道谁赏他饭吃……关你屁事，要你在那边叨叨叨的……”
可能是那天的红灯笼和记忆里的灯笼太像；又或者是哪家飘来的饭菜味道太香，而他还没吃晚饭，谭旭眼里刺痛的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抑制不住要流出来，谭旭胡乱的用衣袖擦了下眼，突然脑子上砸上个东西。
“哐当”一声，东西落在地上——是个修车时被换下来的零件。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谭旭伸手摸了下头，很痛。
大伯把手上的东西扔出去的那刻，酒醒了，脸上是一阵后怕——那可是铁的！砸在人脑袋上，不知道会不会打死人。可是看到谭旭脸上的恨色，人似乎也没事，胆子又大起来。
“你这小贱种，你敢瞪我！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婊子妈又嫁人了？果然是个烂货，还没离婚呢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居然还能嫁出去？”大伯脸上是讽刺的笑，看着谭旭的眼里却没有笑意，反而是浓浓的恨意“你这个连亲妈都不要的小杂种，却在我这里当大少爷！都怪我当初一时心软，怎么就收留了你这个祸害，害得我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你那个捅人的爸不知道死在监狱了没有……”
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了谭旭最后压着的那根稻草，他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声：“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谭旭眼睛又红又亮，冷冽的寒风下，头上却冒出了汗，他没伸手去擦，只是瞪着大伯，攥紧的拳头下，指甲已经陷进肉里。
大伯被突然的吼声吓得一愣，心里“突突”的跳着。
旁边洗车店的老头却开口：“小谭啊，你怎么能凶你大伯呢！不管怎么说，这几年也是你大伯养的你，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啊……”还想继续说什么，冷冷的声音打断他。
“我这几年给他店里做的少吗？做饭洗衣的是我，帮忙修车的是我，甚至你那边有时候洗车的也是我，随便雇个人做工也就这样了，可是我却没有工钱。那吃他的、住他的不是应该的吗？”
“你这个小杂种，你果然和你那个婊子妈一样！喂不熟的白眼狼！你以后就得是个垃圾，和你那个捅人的爸就是一种人！既然不想在我这里做了，你就给我滚！滚滚滚！”
大伯嘴里骂着还不解气，左右摇着头到处找趁手的东西，准备把谭旭打一顿。
“不想再忍了！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别忍了吧！”谭旭眼里已经找不到之前的冷静，深红眼眶里是浓浓的憎恨，“既然都说我是那种人，那我就做那种人！不用再被辱骂！不用再被人打！我还可以像我爸那样捅人，这样别人就会怕我，没人敢再惹我！”
大伯的棍子落下里的时候，谭旭伸腿一脚提过去。大伯被踢得往后踉跄的退了一步才站稳。
“小杂种，还敢还手！”又举起棍子过来。
谭旭直接迎上去，挨了一棍子，用手使劲的往大伯身上砸拳头。那股狠劲吓得大伯没再出棍子，洗车店的老头也被吓了一跳，
这几年谭旭挨了几回打，从来没还过手，没想到这小子看起来瘦瘦干干的打人还挺狠。
洗车点的老头赶忙过来拉住大伯，扔了他手上的棍子，却是不敢去拉谭旭，怕谭旭的拳头落到自己身上。
“够了小谭，再打出人命了……”
谭旭回过头，大伯已经瘫在地上。他看了大伯一眼，面无表情的吐出一口口水，又擦了擦嘴角流出的一点血，才捂着左臂被挨了一棍的地方慢慢进了店里。
简单的收拾了两件衣服，又拿出之前藏的200多块钱，这是这几年捡瓶子、纸壳卖的钱。
谭旭头也没回的离开。
市里不准放烟花，但是三十的夜晚也很热闹，不过这些热闹是别人的，和谭旭无关。
街上零星的有几个人，都行色匆匆的样子，大概是急着回家过年吧。路边的树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铺着许多小彩灯，莹莹的灯光印在人的脸上，却只有冷冷清清的感觉。
谭旭不知道现在应该去哪里，他只知道200多块钱在这个城市，最多只能让他几天不饿肚子，至于住的地方——只能去24小时开着的商店了，像肯德基一类的地方，坐一个晚上也不要钱。
不知道走到哪里了，谭旭有点累了，手臂上的伤也青肿了。他找了个花台角落里坐着，身上的衣服不够暖和，谭旭紧紧的抱着自己，他觉得自己可以学他爸一样去抢劫，大人不好抢，他就抢小朋友的。现在的小朋友都很有钱，像他班里和他打架的那几个人，经常都有好几十的零用钱。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耳边传来“新年快乐”的祝福字眼，语气的轻快和满足是他好多年不曾体会的，谭旭不由得往声音方向看去。
原来他坐在一个小区门口。老旧的小区里停着许多自行车，总共4层楼的步行房，每家每户都亮着温暖的橘黄色，打闹的笑声从窗户里传出来，又清晰的传进谭旭的耳朵。
身上好像更冷了。
谭旭更紧的抱着自己，他恶毒的想：“说不定他们也会像我一样，高兴个两年，爸爸成了抢劫犯，妈妈跑了，自己没人要！”但是又想“不会的，别人的家和我家不一样。”
就像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不停的吵架。
“凭什么不一样！凭什么就我过的不好，他们也要过得不好才行！这样才公平!”
“这世界上也有好人的……”
“可惜我没遇到！如果现在来个小朋友，我就要抢了他的钱!”
……
脑子里的两个小人还在不停的吵着，谭旭觉得脑子更疼了，脸上也很热，或许是发烧了，他想。
“哥哥，你还好吗？”
清脆的声音传进耳朵里的时候，谭旭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有个穿着呢料裙子、挎着个毛线勾的包包的女生站在他的面前。女生应该比他矮，但是现在他半躺着着背靠着花台，女生站在他眼前令他不得不仰着头。
橘黄背景的灯光下，女生闪亮的双眼更清晰，眼里有着久违的关心，谭旭自嘲“居然在个陌生人眼里看到关心。”
“哥哥，这里很冷，你不回家吗？”看到谭旭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却没回话，女生又问了一句。
“滚开。”谭旭挣扎着想坐起来。
女生听到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没注意到他刚才说的什么。仔细看了下他的脸色，他的脸上绯红一片，声音又哑了，好像自己之前有一次发烧的情形。
女生伸手用手背碰了碰谭旭的额头。
她的手背很温暖，但是碰到的额头仍然比她的手背更烫。
“啊，你发烧了！”女生惊讶的说：“你得去医院，上次我发烧，我爸爸妈妈带我去医院输了水就好了。”
呵，果然不一样！别人生病有爸爸妈妈带去医院，他这种人只能自己抗。
“滚开！别碰我。”这次女生听清楚了，一起听的清清楚楚的还有男孩肚子发出的“咕噜”声。
没顾得上他说的话，也没管他的狼狈，女生只想了一秒就说：“你还没吃饭吗？那你先等我一下。”说着就往前面的小商店去了。
谭旭看到她的裙角飞起来，想叫住她，告诉她不关她的事，要不是他现在发着烧很难受，他会抢劫她的！难道她不怕吗？
可是喏了喏嘴角，他最终没喊出声。她眼里的关心太真诚、太温暖，让他拒绝不了。
“可能是我太冷了，她看起来很温暖的样子……”谭旭心想。
很快，女生回来了。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杯子里冒着热气，还有几只竹签——是一杯关东煮。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火花棒，和他记忆里的那种火花棒有点不一样，几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吧。
“哥哥，你先吃点东西吧。那个店里现在只有这个是热的，吃点东西胃里好受一点。“说着把手里的关东煮递给他。
谭旭楞了几秒没接，女生直接放在他手上。温暖的杯子拿在手里烫烫的，连心里也不觉得冷了。
谭旭忍住要流出的眼泪，只低声说了句“谢谢”。
女生笑着说“不客气，哥哥你吃吧，吃完了要去医院啊！或者回家找你爸爸妈妈。对了，你身上是不是没钱了，我这里还有两个红包，先给你用吧。”
女生打开包包，从里面拿出两个红包。崭新的红包还封着口，背面写着“岁岁平安”。
谭旭：“我不要！”
“你先拿着！以后还给我！早点回去把，我也要回去了。我是下来买火花棒的，太久了我妈妈会担心的。”女生把红包像关东煮一样，直接压在他另一只手上。
“那我走了，哥哥新年快乐！再见。”女生转身进了小区。
谭旭一只手拿着关东煮，另只手捏紧了红包，刚才忍住的眼泪突然流了出来。
他抬起手臂狠狠的擦了擦脸，强忍着不适坐了起来，几口吃掉了杯子里的东西，把红包放进装衣服的袋子里，弯着腰、低头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