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原六中》濯盼翠

2、第二章 石磊的世界

　　石磊走进家门，全家人都在客厅吃晚饭，他脸上的伤立刻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石有德放下饭碗，语气不善：“你怎么又跟人打架？这才开学几天啊，你就不能消停点儿？”
　　继母刘婉花和儿子石阳彼此交换了个看好戏的眼神，继续吃饭。
　　石磊没说话，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自己盛了饭坐下来吃。他只吃面前的一盘菜，仿佛这样能减少自己在这间屋子里的存在感。
　　石有德也不再说什么，气哼哼地吃饭，客厅里只剩下咀嚼吞咽的声音。
　　石磊吃得很快，吃完放下碗，对石有德说：“爸，今天学校收资料费，五十块钱。”
　　石有德想起来了，昨天石磊就跟他说过，他当时骂了几句“抢钱的学校”，“狗日的教育局也不管管”，骂得很痛快，过后忘了给石磊钱，这会儿又被追着屁股要钱，更没好气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开学就要钱！供你上这个破高中，花了多少钱了？赶紧把毕业证给我混下来！我跟你说，剩下最后这一年了，你给我老实点儿，要是因为打架让学校开除了，你看我打不死你！”
　　刘婉花看着丈夫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口袋里掏钱，语气不咸不淡地说：“当初还不是你让他上的高中么，要依着我上个技校，这会儿都能挣钱了。”
　　石有德没好气道：“技校钱也不少花，证书还不如高中毕业证值钱！我不是想着让他混个高中毕业，以后我也好把他往厂里安排吗，现在厂里都招大学生了，他高中文凭我还得托关系找路子呢！”
　　刘婉花冷哼一声，道：“就你想得长远，那阳阳你怎么安排的，我听听？”
　　石有德理所当然地说：“阳阳必须得考大学啊，我们老石家光宗耀祖就指望他了。”扭头对石阳说：“阳阳，听见没有，你把学习抓紧了，从高一就打好基础，一天别老玩手机，知不知道？”
　　石阳一撇嘴：“怎么又说到我了。”
　　石磊无意听他们聊天，接过钱说：“我去上晚自习了。”说完起身出了家门。自从升上高三，学校增加了晚自习，时间很赶，他回家吃一口饭就得赶紧走。
　　门一关上，刘婉花就说：“他也整的跟要考大学似的，还上什么晚自习，他倒会躲清闲！”以前晚饭后都是石磊刷碗，现在这活儿落她头上了，刘婉花很是不满。
　　石有德说：“学校安排的，有什么办法？他不上老师还不干呢，咱也不能搞特殊嘛。”
　　石阳扒着饭说：“老师恨不得所有学生都考上大学呢，他们是不是有提成啊。”
　　石有德说：“你管他提成不提成，让你上大学那是好事儿，又不是害你。”
　　石阳说：“现在有点儿分数就能上大学，啥破学校都起个名儿叫大学，今天我们老师说三中去年的升学率，是多少来着？反正挺高的，差不多的都能上。”
　　到底刘婉花跟儿子母子连心，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眨眨眼睛说：“你是说，石磊也能考上大学？”
　　石阳夹了一筷子菜，说：“没准儿。”
　　石有德不屑地说：“得了吧，就他那个分数，当初考上这个学校就是吊车尾，算他运气好，分数刚过线。我就盼着他能把毕业证给我混下来就烧高香了，还指着他考大学？”
　　刘婉花不理他这些废话，直指重点道：“那他要是考上了，你供不供？”
　　“他考上也是那种破学校，就是挂个大学的名儿。”石阳立刻补充，随即又加了一句：“而且据说那种学校学费还贼贵。”
　　刘婉花说：“咱可不能把钱花在供一个烂学校的大学生，等阳阳考上好大学了，倒没钱上了。”
　　石有德立刻说：“那不能！”
　　刘婉花冷着脸说：“我可给你提前敲警钟啊，别到时候他考上个什么野鸡大学，问你要学费，你就给他拿，那是阳阳以后上大学的钱，你可不许动。”
　　石有德说：“那还用你说，我老石家就等着阳阳光耀门楣呢，我能在学费上差他的？石磊别说他考不上，就是考上了，一个破大学，搭上好几万块钱，四年念下来，还不一定能进石化厂呢！我提前给他安排进去，不更好？”
　　刘婉花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说：“就是说呢，别整的好像咱们不让他上大学似的，咱不亏他的！这么多年供他下来，末了给他安排个好工作，咱对得起他了！”
　　于是一家三口在饭桌上心安理得地、愉快地决定了石磊“美好”的未来。
　　石磊还不知道他未来的人生道路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他出了家门，跑步到学校，踩着铃进了教室。他们的班主任，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老师，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他跑过来，待看清他脸上的伤，眉头皱得更深了。
　　石磊从校服裤子兜里掏出钱来递给老师，低着头说：“刘老师，我的资料费。”
　　“下回想着点儿，别老忘。”刘老师接过来，眼神里包含着严厉和责备，可惜石磊没看到。
　　石磊低头嗯了一声，刘老师又说：“晚自习早点儿回来，别老踩着点儿，你们自习不是给我上的！”
　　全班同学都感受到他们的总教头今天似乎心情欠佳，教室里鸦雀无声。刘老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进去吧。”石磊这才低着头走进教室。
　　老师一走，班级里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石磊坐在教室后面，他个子高，上高中以来一直坐最后一排。他隐约听见前排同学在小声议论，“打架”“混混”什么的，他不去管，打开书本，开始做作业。
　　八点半，清脆悦耳的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开学不到一周，这帮新晋的高三党还不大适应晚自习的节奏，纷纷抱怨着“好累”“天都黑了”“作业还没写完”，火速收拾书包，呼啦啦冲出教室。
　　石磊单肩挎着书包走在后面，前面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嘻嘻哈哈，距离他不到一米，可是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们隔绝在两个世界里。前方的那个世界，石磊很熟悉，他看了十八年，那里明亮，喧闹，欢声笑语，但是不属于他，他从未走进那个世界，他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那里只有他一个人，阴暗，安静，一潭死水，但很安全——他这样告诉自己。应该知足了。高中之前，他挨打更频繁。大院里的孩子，学校里的同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惹到这些人的，反正从小就是这样。他们打他，回到家，父亲也打他——因为他在外面打架，学坏了。他也曾经反抗过，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把一个欺负他的孩子打伤了，对方家长找到家里，要求赔偿医药费。那次石有德用皮带把他狠狠抽了一顿，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从那以后他就学乖了，知道不用反抗，否则下场会更惨。
　　好在上了高中，他个子迅速窜了起来，看着人高马大的，挨打已经不多了。另外，学校里的同学对待他的态度，也从公开的谩骂殴打，渐渐变成背后的窃窃私语。好像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学会了隐藏恶意与好奇，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明目张胆地表达他们的喜恶。起码，“他妈是妓/女”，这个从小伴随他的标签，他现在已经很少听到了。这句话，在他还不知道妓/女是什么的时候，就经常听见别人说。等他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从别人口中大概了解到在他出生前后这个家里发生的故事，他也渐渐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不喜欢他，为什么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得到爸爸的喜爱——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也曾经是一个努力表现，希望博得父亲青睐的天真的小男孩。他其实已经不记得那时候他做过什么了，那些跟弟弟争宠的蠢事，他只在继母口中听到过一些描述，语气里满含鄙夷和厌恶，让他自己都觉得那一定是个傻里傻气惹人讨厌的小孩。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他很早就放弃了那种努力。
　　石磊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他打开客厅的灯，走到床边换衣服。他睡在客厅里。自从石阳上了初中，有了隐私意识，也有了男孩子的小秘密，不愿意跟哥哥分享一个房间，就把他赶到客厅睡了。一张铁床，一套桌椅，占据了客厅一角，这就是这个家里属于他的地盘。
　　石磊坐在桌前，继续写在学校没完成的作业。高三的作业一下子多了不少，因为他们要把一年的新知识在几个月内学完，然后开始系统的复习。石磊的成绩本来就在中下游徘徊，上了高三，学习明显更吃力了。
　　写完作业，快十点了，石磊拿着换下来的衣服进了卫生间。今天挨打滚了一身土，他不想明天穿着这样的校服上学。他总觉得衣服破点儿没什么，补起来就好，但是起码应该干干净净。换下来的脏衣服如果不洗，堆在那里，明天继母的脸色又该不好看了。
　　他在卫生间搓着衣服，听见继母从屋里出来，打开石阳房间的门，叮嘱他该睡觉了，“别躺床上看手机，把眼睛都看坏了！”语气严厉，但饱含着关怀。然后她轻轻关上了门，路过卫生间门口，看了石磊一眼，冷冷地说：“都睡了，你也别折腾了，早点儿睡觉吧。”石磊知道她的意思是让自己别弄出声音来影响别人睡觉。他答应了一声，加快速度把衣服洗好晾上，然后快速洗漱，擦身。
　　十点半，石磊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这时候才感觉到脸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还有肋下被踢的地方。睡意涌上来，终于盖过了疼痛。他陷入无知无觉的睡眠中，这大概是他今天一天里最幸福的时刻。不，是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