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原六中》濯盼翠

1、第一章 不和谐的声音

　　九月，开学季。
　　下午五点，放学时间，成群结队的学生从松原市第三高级中学的校门口涌出来，步行的，骑车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谈论着新学期开学的见闻。
　　距离三中步行约二十分钟的石油化工厂职工家属大院外面，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却传出一些与校门口热闹的放学场面迥异的、不太和谐的声音。
　　“怂货，刚才没看见我啊？你他妈躲什么躲！”一个年轻的、嚣张的声音恶狠狠地说。
　　他的问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你他妈哑巴啦？”
　　“瞅他那怂样儿，熊包玩意儿，白长那么大个子！”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嘲讽道。
　　小巷子里，一个穿校服的高大男生被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围住。声音尖细的是个干瘦的小个子，另外一个身材魁梧，头发有几绺挑染成黄色，手臂上纹的花花绿绿，整个人好像按照典型的不良学生形象做过全方位造型。
　　穿校服的男生终于开口，用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平静的声音回答：“什么事。”
　　黄毛青年流里流气地说：“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哥们儿今天手气不好，没钱吃饭了，怎么样，赞助点儿呗。”
　　“我没钱。”男生的语调依然平静无波。
　　“少他妈废话！”黄毛不耐烦道，“别找打，痛快点儿！”
　　回答他的还是那三个字：“我没钱。”
　　“别跟他废话！”小个子说着，上前去搜对方的身，黄毛也过去帮忙，把那男生校服衣服裤子的口袋都翻了出来。
　　那被搜身的大个子站在那里不躲也不动，任他们将他全身上下翻了个底儿朝天。
　　反正他们终将一无所获。
　　两个青年很快发现了这个结果，小个子还不死心，逼问道：“你书包呢？钱是不藏书包里了？”
　　黄毛暴躁地吼他的同伴：“藏个屁！他就没钱！他书包在学校呢，就他这种穷鬼，他敢把钱放那儿吗，他不怕丢啊！”又气急败坏地冲那男生发飙：“石磊，你他妈身上一分钱不带啊？！”
　　眼看晚饭没了着落，小个子也开始骂骂咧咧：“操！小学生身上都有点儿钱呢，你爸一毛钱都不给你啊？你是不是他亲儿子？”
　　“肯定是亲儿子啊。”黄毛用一种恶毒的语气说，“是不是啊，石磊？要不是亲生的，就冲你那亲妈那么个货，你爸能养你吗，是不是？”他用手拍打着对方的脸，动作充满侮辱的意味。
　　名叫石磊的男生抬起手臂隔开他的手，黄毛立刻炸了。
　　“你他妈找打！”
　　他愤怒地挥起拳头，照着对方的脸打去。这一下用了全力，一下子把石磊打翻在地。黄毛随即上前，骑到对方身上，乒乒乓乓，拳头全往他头脸上招呼，一边打嘴里一边骂：“你还敢还手？再还一下手信不信我告诉你爸？妈的揍不死你！”
　　小个子也上前，泄愤般抬脚往石磊身上踹。石磊蜷起身子，只护住要害，任他们踢打，一声不吭。
　　两人打了一会儿，气出得差不多了，停了下来。
　　“行了猛哥，别跟他白费力气了，再打他也没钱。”小个子说。
　　叫猛哥的壮硕青年从石磊身上站起来，指着他气喘吁吁道：“妈的穷鬼，以后别让我看见你，见一次打你一次！”他又狠狠踢了石磊一脚，这才招呼同伴：“走！”
　　直到他们走远了，石磊才从地上爬起来，擦了一把嘴角，看了看手上的血，皱起眉头，沉默地往石化厂大院走去。
　　石化厂大院里住的都是职工家属，都是十几年的老户了，彼此十分熟悉。石磊一进大院，就被聚在花坛边聊天的几个眼尖的中年妇女看见了。她们原本正在张家长李家短的闲扯，看见石磊，立刻忘记了之前的话题，指着他，嘁嘁喳喳小声议论起来。
　　“哎，那不是老石家大小子吗。”
　　“可不是吗，又打架了，你看脸上还有血呢！”
　　“这孩子怎么总打架，打小儿就是，这都这么大了，还打。”
　　“可不是嘛，跟我们家孩子还打过呢。”
　　“是吗？你们家小宁儿不挺老实嘛。”
　　“就是啊！这小子下手可狠了，那回把小宁儿都打坏了。”
　　“那你就那么地了？”
　　“那我能干么？！我找石有德去了，他当着我的面儿把他儿子揍了一顿。”
　　“这孩子也没少挨打，咋不长记性呢。”
　　“随根儿呗，他妈就不是什么好饼，儿子也好不到哪去。”
　　“哎，他妈走了以后，就再没回来过啊？”
　　“那还回来啥啊，人家捡了高枝儿了，那还不远走高飞啊。”
　　“啧，儿子也不要了……哎你们说，她当初要是不走，石有德能要她吗？”
　　“要啥啊，那就是个破鞋，妓/女，你当石有德是傻子啊？”
　　“那还跟她生了儿子？”
　　“哪是他想生啊，那就是一个没注意就怀上了呗。”
　　“肯定是那女的故意的！不知道看上姓石的哪儿了，想赖上他。”
　　“对！石有德压根儿就没想跟她好，说不好听点儿，就是嫖。”
　　“看不出来石有德年轻时候还挺花呢。”
　　“人家年轻时候正经是个美男子呢！大个儿，有甩头儿。”【注：当地方言，形容男子帅气。】
　　“哎呀，什么美不美男子的，男人哪个不花啊，他家媳妇老实，管不住呗。要不说女人就得厉害点儿，把住家，必须把男人拿住了。”
　　“他现在这媳妇儿就挺厉害。哎你们说她咋想的呢，就石有德那个名声，还带着个拖油瓶，她咋就跟他了呢？”
　　“嗐，她一个农村进城的，图石有德的户口呗，而且姓石的又是石化厂的正式职工，铁饭碗，她工也不用打了，坐家享福，那还有啥不满意的？她偷着乐吧。”
　　“乐啥呀，那狐狸精留下的儿子，成天搁眼前儿晃，搁我我可乐不出来。”
　　“她得没少给那孩子小鞋儿穿。”
　　“那还用说。”
　　“要没那孩子，石有德也不能找个农村的。”
　　“可不嘛，城里的谁家还能把姑娘给他啊。”
　　“要说他原来那个媳妇倒是不错，我刚搬过来那会儿还跟她说过话呢，长得也好，你说石有德是图个啥呢。”
　　“他俩不是没孩子么，要不石有德也不能上外边儿耍去。”
　　“她就亏在没生出孩子上了，也是她命不好。”
　　“没生出孩子咋了？那就寻死觅活啊？那不是把你男人让给人家，净身出户给人腾地方吗！这要是我，我才不跳楼呢，我得让她跳楼！叫她试试，骚X不给她撕烂了的！”
　　“你就搁这说嘴能耐，真摊上事儿，哪是那么容易的。自己没孩子，野女人抱着孩子打上门来，谁受得了啊？搁一个女人身上，那天都塌了。”
　　“也是一时想不开呗。”
　　“结果人家还不要石有德了，跟大款跑了，你说她冤不冤，唉。”
　　“要说那女的心也真狠哪，自己孩子，那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说扔下就扔下，就不要了，多狠的心！她也能放心？”
　　“扔给亲爹有啥不放心的。”
　　“哎，你们说，那孩子真是石有德的么？能不能是别人的野种啊？”
　　“石有德又不傻！不是他的他能白养十八年啊？”
　　“是他的，看也看出来了，就是他们老石家的种。”
　　“嗯，像他年轻时候。要说那孩子相貌倒不错，整整齐齐一个大小伙子，唉，可惜了。”
　　“咋的，你相中他了，想让他给你当女婿啊？”
　　“拉倒吧！他们家我边儿都不想沾。”
　　“就是！我平时都告诉咱家孩子，没事儿离他远点儿。”
　　“我也是，我给俺家孩子说了，别去惹他。俺家孩子可说，他平时不惹别人，都是那些人打他。”
　　“那咋不打别人呢？还是的，不是什么好鸟！”
　　石磊从她们旁边走过，进了楼洞。他知道她们在说他，影影绰绰能听见一点儿，但听不清楚，他也不想听清楚，这类的议论他从小听了太多，已经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