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原六中》濯盼翠

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衣锦还家

　　辞别了浑浑噩噩如梦方醒的庄国栋，两人返回陈一帆爷爷家，下午陈一帆补觉，石磊去档案局办手续。办完事他顺便回了趟家，算起来，他有将近三年没回家了。
　　因为不赶时间，石磊没坐车，沿着马路慢慢往家走。这是他去六中上学走的那条路，他曾经在几个月里每天早晚从这里跑步经过。道路两旁的店铺，有的眼熟，有的换了新门脸，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远远看见石化厂大院，还是老样子，掉了漆的砖墙，锈迹斑斑的铁门，终于让石磊有种到家了的熟悉感。毕竟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不可能没有感情，即使大部分记忆不怎么愉快。
　　石磊往院门里走，冷不丁跟一个低头往外走的人差点撞上。那人个子也不低，咒骂了一声，抬起头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是丁猛。
　　即使五年没见，石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丁猛是他们大院里的孩子王，小时候没少欺负石磊，可以说见他就打，甚至高三的时候还抢过他的钱。
　　此时的丁猛剪短了头发，穿一身蹭了油污的灰色工装，胸前口袋上印着“鑫盛”两个字。石磊知道那是离此不远的一家修车行，他想起丁猛以前上过技校，听说好像学的是修车。
　　在石磊观察丁猛的时候，后者也在盯着他看，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无所适从的表情。
　　丁猛也第一时间认出了石磊。石磊很好认，还是极短的圆寸头，脸膛微黑，小眼睛高鼻梁厚嘴唇，跟几年前没什么变化。可是他又觉得对方哪里不一样了。不是相貌，而是气质，或者说，气场。从前的石磊从来不敢这样直视他，总是眼神躲闪，看见他远远就溜了。正因如此，此刻面对堂而皇之与他对视的石磊，丁猛一时竟不知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其实石磊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跟五年前相比已经脱胎换骨的他，早就不会下意识地去躲避任何人了。石磊犹豫着要不要像普通熟人那样打个招呼，说声你好？感觉好像怪怪的……
　　在石磊犹豫不决时，丁猛已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让开道路。石磊微微点了个头，提着东西过去了。
　　丁猛回过头，看着石磊的背影，这个他从小欺负到大的懦弱无能的小子，在他眼里一直是怂蛋、熊包的代名词，什么时候竟然变成这样了？看起来成熟，老练，沉稳……听说他上了大学，果然大学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吗？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毕业工作了，他的未来，应该会是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世界吧？所谓的白领什么的……
　　曾经是自己无比鄙视的人，而现在，自己在对方眼中成了蝼蚁草芥一般不值一提的存在，让他不屑一顾，这种感觉……真他妈的！
　　丁猛心里五味杂陈，悻悻出了大院，直奔一家路边烧烤店而去。他约了两个哥们喝酒撸串，不过今天这顿酒他喝得一点都不爽，两个哥们很快发现了他的情绪异常。
　　“咋了猛哥，心不在焉的呢？魂儿让哪个小妞给勾走了？”一个哥们摸着自己的啤酒肚说。
　　“去你妈的，就知道妞儿！”丁猛撸掉竹签上最后一口羊肉，把签子往桌上一扔。
　　“那你还能有啥远大追求啊？”另一个瘦得像猴似的哥们嬉皮笑脸地说，“来来来说说让哥们听听。”
　　丁猛灌了一口啤酒，酒杯往桌上一顿，说：“你们还记得石磊吗？”
　　“记得啊。”啤酒肚说，“那还能不记得，不就咱院那个婊/子养的杂种吗，个熊货玩意儿，咱以前没少揍他练手嘛。”
　　“对啊。”瘦猴附和，“说起来好几年没见他了，不是说他去北京上大学了吗？”
　　“我今天看见他了。”丁猛盯着酒杯，阴测测地说，“操，穿得人五人六的，一点儿不像小时候那熊样了。”
　　“是吗，他回来啦？”啤酒肚说。
　　“啊，应该是毕业了吧？”瘦猴说，“他是要回来了吗，不留北京啊？”
　　“谁知道了。”丁猛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北京那是谁想留就留的吗。”
　　“那倒也是。”啤酒肚八卦地说，“回头我问问我妈，打听打听。”
　　“打听他嘎哈？”丁猛瞪眼，“闲的啊！”
　　“不是，我妈没事儿老爱跟他那后妈唠嗑，肯定知道内幕。”
　　“哎你说他这样的也能考上大学，真他娘的没天理了。”瘦猴忿忿道，“他小时候学习也不好啊。”
　　“哼，现在是个人就能考上，有什么了不起的！”丁猛狠狠抽了口烟，没好气地说。
　　“哈，那你咋没考上，你不是人啊？”瘦猴笑嘻嘻地说。
　　丁猛怒：“操，你考上啦？！有脸说我！”
　　“我初中毕业我考个屁啊。”瘦猴没脸没皮道，“你好歹还上了两年技校呢。”
　　“对啊，猛哥你是咱仨里边儿学历最高的，学霸！”啤酒肚举杯尬吹。
　　“老子那是不爱学，不稀得装那个逼。”丁猛装逼地说，“一天装得人模狗样儿的，不嫌累的慌！”
　　“就是，咋还不是过一辈子，上个破大学能咋地。”瘦猴举杯，“来猛哥，想那个low逼干啥，咱喝咱的，干！”
　　“干！”啤酒肚也举起酒杯。
　　丁猛跟他们碰了一个，一口闷了。冰爽的啤酒下肚，他却一点都爽不起来。他无法不去想，现在的他跟石磊站在一起，谁才像个low逼……
　　操！
　　当丁猛在大排档的酒桌上郁闷之时，石磊正在自家客厅里跟他爸推杯换盏，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石有德现在看他大儿子那是越看越顺眼了。几年没见，石磊已经长成个伟岸的男子汉了，怎么看怎么有他年轻时候的影子，而且现在大学毕业，还在北京找了工作，连户口都迁到北京去，以后就是北京人了。石有德做梦都想不到，从前他们家的耻辱，恨不得根本不存在的人，现在却变成了老石家的荣耀。他现在在厂里恨不得逢人就讲他有出息的大儿子，他甚至想把石磊领到爷爷奶奶面前，让二老看看这个从前他们横竖看不上眼的孙子，现在他大学毕业了，留在北京工作，前途无量！
　　“来来来，咱爷俩还没喝过呢，今儿个敞开了喝。”石有德一边给石磊斟酒一边说。
　　“够了够了。”石磊拦他，“我酒量不好，喝不了太多。”
　　“没事儿。”石有德扒拉开石磊的手，坚持给他满上，“喝多了你就在家住，睡阳阳那屋，反正他还没回来呢。说起来你都多少年没搁家住了？你那铁床才撤了没多长时间，就你跟我说在北京找着工作以后，你刘姨就总咯唧要拆那床，完了买了个沙发放那了，有什么用？谁上那坐着去啊，一天天就是闲的……”
　　石有德一喝上酒话就多起来，三杯下肚又“批评”起石磊来：“你说你回自己家还买什么东西，整得像串门子似的！呵呵，我老石还是头一回得儿子的济呢！阳阳年年寒暑假回来，也没说想着给我买点儿啥，还是你有心，知道给你爹买两瓶好酒两条好烟。这玉溪我平时可抽不起，你刘姨管着我，大前门都限量，仔细着呢！就知道攒钱给她儿子结婚买房……”
　　话说到这里，石有德有点儿心虚地看了石磊一眼，叹了口气：“要说你刘姨这个人吧，也没什么坏心。平心而论，对待你和阳阳，她确实有点儿偏心。女人嘛，肯定护着她自己的崽子。后妈难当，这自古以来都有说道的，她也不容易，你也理解理解她，别跟她一般见识，啊~”
　　“我知道。”石磊淡淡地说，并未表现出不悦。
　　“你算是熬出来了。”石有德长出一口气，“上班挣钱了，过两年再谈个对象，安个家，这一辈子就妥了。有合适的你就处着，听见没有？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跟女孩儿你得主动点儿，知道吧？你这情况好找，虽说家里不是大富大贵吧，但是也不拖累你，你还有个好工作，年轻力壮的你怕啥？日子慢慢就过起来了，路越走越宽，以后肯定比你老子我有出息。原来我合计让你进我们厂，就按我这老路走——你爸也就这点儿能耐了。现在你自己闯出来了，挺好。说起来还得感谢你那个同学呢，要没人家你上不了大学，你这也算遇见贵人了，你是傻人有傻福哇……”
　　提起陈一帆，石磊脸上不自觉就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那何止是他的贵人，那是他的救世主，他的全世界。
　　正想着呢，救世主信息就发过来了。石磊点开那条语音，陈一帆慵懒、随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还回不回来啦？几点了都，还没吃完啊。”
　　也许是酒精容易让人变得感性，或者想象力特别丰富，石磊从这两句简单的问话里竟然听出了抱怨，撒娇，依赖，等等反正就是没他不行今天晚上就睡不了觉的甜蜜抗议。（陈一帆：哥，我真没那意思，不要过度解读。）
　　石磊也用语音回复：
　　“回，一会儿就回。”
　　“还上你同学家住啊？”石有德大着舌头说，“要我说你就搁家吧，阳阳那屋床铺都现成的……”
　　“不了。”石磊打断父亲的话，“他不喜欢别人进他屋，回来该不高兴了。”
　　“……唉，也不道跟谁学的，小小年纪一天事儿那么多。”石有德讪讪地说。两个都是他的儿子，一个有自己的房间，另外一个，家里连一张属于他的床都没有了，当爹的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儿。
　　“爸，那我就回去了，再晚怕没车了。”石磊站起身说，指着桌上，“我就不帮您收拾了。”
　　“不用你不用你。”石有德连连说，“你刘姨在邻居家打麻将呢，一会儿她回来弄。”
　　刘婉花在石磊回来没多久就躲出去了，不是因为她愧对石磊，觉得没脸见他，她是记石磊的仇呢——她陪儿子去北京报到那天，石磊竟然拒绝去火车站接他们。这么点小事儿求到他了都不行，这个白眼狼，现在居然还有脸回家？觉得自己混得不错，回来显摆是吧？德行！等我们阳阳毕业了，找了好工作，比你强一万倍！石有德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一点好烟好酒就给他收买了，笑得跟三孙子似的，看着就烦！
　　石磊不知道继母的这些内心戏，他跟父亲喝的这第一顿酒还算颇为愉快。他出了家门，倒了一次车，到陈一帆爷爷家的时候都九点多了。
　　“你喝酒啦？”陈一帆上来就问，石磊一进门他就闻到一股酒气。
　　“嗯，喝了点儿白的。”石磊在门口换鞋，“爷奶睡了？”
　　“才回屋，刚看电视来着，别叫他们了。”
　　“嗯。”
　　两人回到房间，关上门，陈一帆问：“手续都办完了？”
　　“嗯，挺简单的。”
　　“那你怎么才回来。”
　　“跟我爸喝酒来着么。”
　　“喝那么半天。”
　　“呵呵，我也不知道他喝多了那么能说。”
　　陈一帆递给石磊一瓶水，石磊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问：“你下午干嘛了？”
　　“睡了一觉，然后陪我奶去超市了，晚上还陪我爷下棋了。对了，我奶买了肉想包饺子来着，结果你没回来就没包。”
　　“包了你们吃么。”
　　“为了等你，明天包。”陈一帆假装抱怨，“我现在吃顿饺子都得借你的光了。”
　　“呵呵，奶奶真好。”石磊傻笑。
　　“那当然了，今天在超市我说你爱吃榴莲，我奶就挑了个最大的，你闻见没？放阳台上了，明天给你解馋。”
　　“现在先给我解解馋行吗。”石磊说着靠了过来。
　　“今天太晚了……我去，起开别亲我！你身上一股酒味儿。”陈一帆把石磊的脸推到一边，“洗澡去！”
　　“洗完做一次行不行？”石磊可怜兮兮地说，“保证不出声。”
　　爷爷家是老房子，隔音不好，陈一帆怕闹出动静让二老听见，昨天晚上俩人没敢干坏事儿。
　　“就做一次，嗯？”石磊拉着陈一帆的手往下伸，“憋死我了都。”
　　“靠，你喝的酒里掺春/药了吧。”陈一帆就势揉了一把。
　　“酒里没春/药，你就是春/药……”石磊涎着脸又凑上来。
　　“滚滚滚别胡说八道，喝迷瞪了你！先洗澡，去去去！”陈一帆打开门把石磊轰了出去。
　　事实证明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说的话根本不能信。
　　说了只做一次，结果呢？
　　玩死猫！
　　不懂？
　　Once more！
　　And once more！
　　一次一次又一次！
　　第二天陈一帆揉着腰坐在沙发上看石磊帮奶奶包饺子，听着奶奶百般夸奖石磊勤快让他向人家学习，怎一个有苦难言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