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宝贝小甜心》张一二

71、垢谇谣诼（14）

　　“和老施结婚之后，我才真的发现一切都变了！他对我的要求越来越多，让我惊讶地意识到，原来他对我不满意的地方有那么多！”Alice说到这有些激动和委屈。
　　“我是一个相当自觉的人！”她顿了一下又说。
　　“当然，我相信你是的！”肖田心肯定道。
　　Alice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讲道：
　　“结婚之后，我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个家庭主妇，一个妻子了。我很不擅长，我是新手，但我愿意开始尝试和学习。”
　　“你真好！他应该看到你的努力。”肖田心安慰道。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但是他似乎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就好像我没有在婚前上个什么主妇培训班，把自己调教成一个合格妻子就是我的疏忽！就好像我一结婚就应该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仿佛我出了娘胎就得具备一切素质！他似乎还带有嘲讽的态度：你妈不是那么厉害的人物吗！怎么你就不行了？真令人惊讶，你妈就没教教你？”
　　“我觉得他是要把我变成他那样。我竟然不知道做一个合格的家庭主妇会那么难！我几乎小心翼翼不敢出现一点错误，但我却常常出错！”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买菜才是合适的。我不会炒菜——也不是不会炒菜，我会炒几样蔬菜，但是我不会炒肉菜！我一直对收拾肉，切肉这些工作心生畏惧。更别提收拾鱼和一整只鸡了！以前给他做饭，那些令他赞不绝口的菜如今已被他嗤之以鼻。宁愿当着我的面点他喜欢的外卖吃。似乎在提醒我，不要原地踏步，是时候提高对自己的要求了。当然，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烧一手好菜出来。只不过他在忙他的生意，经常早出晚归，我都是在自己做饭给自己吃。难得他休息在家的时候，我也不好意思让他做饭呀！用他的话说，是在赚奶粉钱，更是在给我做表率。于是，我决定好好学习做饭。也是想要向他证明自己。我在心里默默筹划着，等我变成烹饪达人，我就可以给老施做爱心便当，中午可以给他送去家里热乎乎的饭。这样想感觉还蛮有动力的！毕竟那时候他在赚钱养家，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我找来烹饪书研究，看教做菜的视频。当我学习的时候，其实也感受到了一番乐趣——做菜真是好治愈呀！就像是你刚才为我们制作那些pan cake一样，吃起来真的好幸福呀！我想，如果给我时间慢慢学，我一定可以学好的！但我那时候太着急了，总是做出黑暗料理。”
　　“我试着克服心理障碍，学着收拾买来的鸡和鱼。我都是尽量买人家收拾好的来，但我买来的食材似乎总是不够好。忐忑地给他试吃我新学会的菜（我练了很多遍，自己试吃到最后也吃不出好坏了），他一吃就开始挑剔！我的心也跟着沉入谷底。比如我炒了一只鸡，他吃一块就放下筷子问我是不是买的超市里的鸡，他嫌弃地说肉质太松，根本不是土鸡。而且责备我超市的鸡怎么可以买，都是冷冻的！他说这种肉鸡他是一口也吃不进去的。我说我买的是土鸡呀，至少人家告诉我是土鸡。不过我炒菜的时候确实也有所怀疑。如果我烧了一条鲤鱼，他尝一下就不愿再吃了。他认为鱼有味道，是我没有洗干净。红肉就更不用说了，他说我完全不会挑！不过他推断的都没有错，可以说完全正确。”
　　“于是我幻想变身烹饪达人的美梦就此破灭了。认清楚了自己笨手笨脚的本质，想着我可能就会成为那种一辈子都会被老公嫌弃做饭难吃的妻子吧！所以我也不敢再急功近利了，决定就把这件令我挫败的事先放一放吧，反正他也并没有明确要求我要保证他一日三餐都吃上妻子的饭菜。”
　　“我一直在那个屋檐下寻找着存在感，寻找着自己的价值。就好像我一直在怀疑我是否真的属于那里。或者反过来讲，那里是否真的有我的一席之地。不过，我是想把自己融入进那个新家的！”
　　“可是Alice，你不是已经在那里待了至少四年了吗？你上大学的时候经常在他家，你应该早习惯了那个房子里的一切了呀！”肖田心不解地问。
　　“那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以前这个房子对我来说就是他的家，我只是躲在他提供的这个避风港湾中。也正因为如此，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就被很好地庇护着，这样我才觉得安全，内心获得安定。我不是说了吗，那个时候老施就像是我的壳！而我像一只软体动物。”
　　“原本我的内心世界有一座美丽的秘密花园，她和外部世界也一直相安无事，没有我的邀请没人能发现这座花园。当然，有朝一日我会允许我爱的人进来分享她的美妙。我一直是这么憧憬的。”
　　“但却是强盗先闯了进来，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肆意践踏洗劫，致使我的秘密花园最终成为一片废墟。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太天真，盲目自信，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啊！既没有尖刺也没有外骨骼的保护，柔嫩的外表就那样袒露在外，所以根本不堪一击，轻易就受到伤害。那时候，我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感，觉得自己没有力量守护自己。因此，我无比依恋那个壳。”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我不再是一个暂时避风的人，我变成了这里的主人。你知道，我得，我得想办法把自己融入进去，把它变成自己的家。我得不断蜕皮，直到自己也拥有坚硬的外壳，成为我和老施组建的这个家庭整体外壳中的一部分。就像老施说的，我们现在要守护我们的家庭，要守护我们即将拥有的后代。我不能继续躲在内部而是要成为外部的一部分……这是对我的要求，也是我的责任。”
　　“有一次我突发奇想，也是大着胆子，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下。这是我想到的融入其中的办法。首先我想让我的家多一些我的气息。按照自己的心意给自己制造点自己喜欢的氛围。其实我一直仍然感觉自己是借住在此，周围的一切都是属于老施的东西，却没有真正属于我的（虽然老施不会这样认为）。我想把我成长的地方，也就是那个我和我妈曾经相依为命的家，那里我所熟悉的布置带入这个新家。”
　　“我想破陈出新！这个想法令我抑制不住兴奋，仿佛我按着自己的心意把家里变个样后，我也将焕然新生，并且燃起一股勇气走向这段新生活一样！这时我才发觉其实我早有这方面的企图。我后悔怎么没早点意识到！”
　　“我知道这将是我的重生。但我仍然选择将这一切心思埋藏在心中，面上没有丝毫流露。动手的前一天晚上（说得我好像是那种要谋害丈夫获得解脱的妻子一般），我和老施像往常一样躺在各自的半张床上，安静地等待入眠，互相也不知道对方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除非听到他鼾声想起）。不知道这算不算同床异梦。”Alice惨然一笑。
　　肖田心听到这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受。完全是他自己的想象。他看到两个原本最亲密的人，一个在相濡以沫中埋藏了恨意，一个在耳鬓厮磨间腾起了杀心。枕边睡着一个计划着要杀害自己的人，而自己却浑然不觉。这听起来多么令人胆战心寒呀！肖田心想到这，心里浮现出了一个俗气的标题——枕边杀机。
　　当然，在Alice的故事中既没有真正的谋杀，也没有所谓的凶手。但这段关系中，确乎存在着真实的不满与压抑。心底的仇恨淹没了爱意，意识的萌芽遭到了毁灭。
　　不过究竟是谁在扼杀谁呢？
　　秘密，就像是亲密关系中的定时炸弹。隐藏真实想法，同时也为这段关系埋下了危机。一段不再健康的关系继续苟延残喘着……但生病不就医，便迟早会拖成恶疾。肖田心听着Alice如纱般的话语，其意识也在自行其是地流动着，却不甚清晰。
　　“第二天早上，老施一离开家，我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披上衣服，洗了把脸，我开始在客厅里踱步打转。我发现我的手脚因激动而变得冰凉和微微颤抖。我几乎一夜未眠啊！我已计划好了要改造两个地方，一个是客厅，一个是书房。夜里，我把房间改造方案先在脑海里实施了一遍。我将家具一件一件地从原来的地方搬离，然后摆放在我规划好的地方。但不知为什么，这件工作即使在想象中，也是繁重的！每件家具都沉甸甸的，我需要像真的搬它们一样卯足力气，甚至更费力。有时，某一件物体会令我力不从心，仿佛它有千斤的重量。”
　　“而且它们异常顽固，就像是会自动复位。我刚一放下，一眨眼它们就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这让我十分泄气，不得不反复去搬，还得紧盯着它们不要又溜走。也因此，这项工作非常耗费精力。我就像是西西弗斯在往山顶上推他的巨石。等到终于把家具都固定在了新的地方，此时，新、旧两个房间同时存在于我的脑海中，就像是并列的两张俯视图一般供我反复进行对比。但新的格局仍然是不稳定的，就像是梵高的《星月夜》中那幅景象，每一件陈设都在昏暗中不安地颤动着，似乎在急于挣脱，恢复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