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雪三三

14、第十四章 千颂庄篇七

　　三人又走了半日，路上遇到了一只野猪，几波猴子，一棵成了精的老槐树，还有一群看不出什么品种的鸟等等等等，皆已入了魔。
　　而且越往里走，明显能感觉到魔物等级越来越高。

　　木枢老神在在地倚着一颗老树，事不关己似的看着另外两人与几只发了狂的松鼠缠斗。
　　那些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战斗力不行，却十分难缠。木枢看得无聊，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香瓜子，也不管何年何月扔进去的，当即哔哔啵啵地嗑了起来，嗑瓜子的间隙还有空指挥着：“师弟，当心上方，左侧左侧，哎呀，这都挡不住！小心前面，漂亮！后面来了一只，快看右上方……”
　　陆珉玥忍无可忍，吼道：“你给我闭嘴……”
　　还没吼完，一颗栗子照着他的头砸了过来，陆珉玥吃痛，“哎哟！”
　　木枢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说让你注意右上方了。”
　　“是谁让我分心的？”陆珉玥怒了，“你要是不帮忙就别在旁边添乱！”
　　木枢撇撇嘴，对他说自己添乱的言论表示不敢苟同。

　　战斗快要结束的时候，木枢一把瓜子也正好嗑完了，他拍了拍手，正要习惯性地发表两句总结，忽然感觉有人在戳他的肩膀。
　　木枢心脏猛一下揪紧。
　　——什么玩意儿？
　　在这种地方出现的，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但转念一想，能这么客客气气戳人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坏东西。
　　他心下稍定，从容不迫地转身，还未看清眼前的情形，一股夹着腥臭味的粉末兜头泼了上来。
　　“……”木枢下意识地闭目抿嘴，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吃进嘴里一些，那味道……
　　可真是去他妈！
　　木枢心里直骂娘，急忙就着袖子把脸上的东西呼伦一抹，睁眼狠狠地看着面前的鬼玩意儿——
　　一朵硕大的辣手霸王花。
　　那花有等人高，暗红色的花瓣充满粘腻的肉感，上面还挂着黑红色的尖刺，一看就是有毒的主儿。
　　霸王花见偷袭成功，叶子捧着花托，洋洋得意地扭了起来，看起来竟有些幼儿的憨傻顽劣之态。
　　“……”木枢黑着脸，抬起拳头挥了上去。
　　霸王花被揍得一脸懵逼，委委屈屈地捧着“脸”，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还没晕过去。
　　以它八百年不转一次的榆木脑袋，铁定想不到世上竟然还有种东西叫解毒丸。它蠕动着肥厚的花瓣，正欲蓄势再来一击。
　　“……”你特么还来！木枢忍无可忍，扑上去对着它那张丑“脸”就是一通胖揍。
　　这边陆珉玥杀死最后一只松鼠，甩了甩剑，回头见木枢正在对一只已经看不出原型的什么鬼拳打脚踢，他头发、睫毛还有衣服上具挂着紫色的粉末，稍一动作，粉末便被扑扑索索地扬起来。陆珉玥当即撑不住笑了出来：“噗哈哈哈哈……”
　　木枢阴沉着脸，掸了掸身上的粉末，掏出一块帕子把手上的浆液擦掉，扔在陆珉玥身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他刚走到距言蹊一米的地方，眼睁睁看着言蹊往旁边让了一步，虽然他的眸子依然冷淡无比，动作看起来也自然无比坦荡无比，但木枢就是觉得他被嫌弃了。果然，下一刻言蹊垂下眸子，拢在袖中的手悄悄运动灵力，将空中飘浮的花粉推得远远的。
　　“……”木枢在心里把霸王花的祖宗十八代——也就是所有花妖都骂了一遍，接下来但凡有哪只花妖不长眼地撞上来，木枢都一马当先地冲出去，用拳头教它怎样做花。
　　陆珉玥见他凶神恶煞地拿花妖出气，又幸灾乐祸地哈哈笑起来。
　　木枢把一朵向日葵打了个蝴蝶结，扔在地上，正欲怼他两句，忽然瞳孔骤缩。
　　——咻。
　　一道残影裹挟着凌厉的劲风，从陆珉玥的侧后方破空而来。
　　他叫道：“师弟！”
　　陆珉玥经过方才几番袭击，早已变得草木皆兵，当即回身格挡，谁知那东西力气极大，硬生生把他逼退两步，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那股劲风又裹挟着霸道的力量扇了过来，躲已经来不及了，陆珉玥咬牙，打算生生抗下这一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白色的身影跃了过去，将他拎出那东西的攻击范围。
　　陆珉玥抬头，言蹊看着他，不太赞同道：“不战而屈人之兵。”话音未落，人已闪出去，与那东西斗了起来。
　　陆珉玥被这一句话羞得无地自容，方才他料定自己躲不过，拼力量更不是对方的对手，所以连尝试都没有尝试，便横剑在胸，等着听天由命。
　　木枢摇了摇头，还是实战经验不足啊。
　　陆珉玥暗自懊恼了一会儿，抬眼看去，这才发现与言蹊缠斗的竟是一根巨藤。
　　那藤有手腕粗，上面挂着倒刺，舞起来虎虎生威，力量十足。
　　言蹊足尖轻点，在空中挽了个剑花，那皮糙肉厚的巨藤顷刻间四分五裂。
　　木枢看着地上的断藤，一阵后怕。他现在确定了，第一次见面时言蹊对他绝对手下留情了，不然当初碎在那里的就绝不是摊子那么简单了。
　　他刚想摸过去赞叹两句，忽见地上的断藤竟然落地生了根，很快便抽枝发芽，每一块断藤都长成了新的藤蔓，狂魔乱舞地缓缓围拢过来。
　　“……”言蹊眉毛微蹙，又试着将其劈断，那些藤蔓甫一落地果然很快就长了出来，顷刻间便将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木枢不耐地“啧”了一声。这些藤蔓简直比蟑螂还烦人，蟑螂起码一巴掌就能拍死，这些藤蔓却顽强得很，砍不行，不砍更不行。
　　而且这些藤蔓威力巨大，这么多聚了过来，饶是言蹊也难以招架住。
　　他后退一步，拉开些距离，在巨藤靠近之前，运剑从右方攻击薄弱的地方破开一道口子，低喝道：“从这边走。”
　　木枢与陆珉玥反应极快，当即跟着从那道口子突围出去，但刚跑两步就不得不停住了。
　　——前方又被张牙舞爪地藤堵住了。
　　言蹊挥剑削断旁边的树丛，向来清冷疏淡的语调难得变得急促，“这边。”
　　三人越过树丛，迈入蒸腾黑雾中。
　　黑雾中潜伏已久的怪物听见动静缓缓蠕动着，仿佛被惊扰般一个又一个地立了起来——赫然都是比方才那些还要粗壮的巨藤！
　　这下进退维谷，是再也没地方跑了。
　　言蹊回头看了眼快要追上来的藤蔓，道：“珉玥，我们合力将前方的巨藤斩杀，待冲出这个包围圈，立即御剑！”他的语气冷静无比，眸子甚至比平日里还要冷淡，银白的衣袍与临渊的寒光交相辉映，将周围的阴暗涤荡一空。纵然魔物环伺，黑雾蒸腾，依然清逸出尘，仿若谪仙。
　　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脸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白，睫毛微微颤抖，握剑的右手因太过用力而骨节泛白。
　　分明是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不过眼下情况危急，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陆珉玥重重点头：“好！”
　　木枢也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姿态，从袖中掏出一把像风车似的轮刀，在轮刀中央安了一块灵石，那刀就“呼呼”转了起来。
　　言蹊与陆珉玥对视一眼，催动灵力同时出击。
　　木枢被他们俩护在中间，拿着风火轮刀挡住不时伸过来的藤蔓。
　　当然，他根本招架不住，这藤皮厚得很，风火轮刀看起来挺唬人，但对上这么皮实的藤蔓，
　　就像没牙的老嬷啃骨头，啃了半天愣是没能伤其分毫。
　　木枢一股脑又塞了几块灵石，风火轮刀登时转得更快了，强大的转速带起刺耳的破风声，勉强将一波又一波的藤蔓逼退。
　　木枢郁卒，早知道就不应该偷懒，把刀刃换成玄铁的了……
　　他忍不住哀嚎道：“你们掌门不是号称‘天下第一器师’吗？有什么厉害的法宝快使出来！”
　　陆珉玥自顾不暇，喘着粗气道：“什么法宝？没有！”
　　“没有？”木枢惊了，声音陡然高了一个度。
　　身为五大门派的亲传弟子，这等珍稀的品种，出门竟然连件玄门法器都不带！
　　“是啊！”陆珉玥偏头躲过一根巨藤，反手甩出落雨剑将其击碎，莫名其妙道，“谁闲着没事会带一堆法器在身上？图沉吗？”
　　是个世家子弟都会的好吗！
　　木枢无语，转头再看言蹊，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好吧，这灵寂山果然画风清奇！
　　陆珉玥又道：“再说，我们就来送个剑，谁成想会发生这么多事。”
　　“我说，”木枢苦着脸，“再这样下去，我就能现场给你们表演一套十八摸了。”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劲风和倒刺破了几道口子，很快就能现场裸奔了。
　　“……”言蹊虽然不知道十八摸是什么，但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话。他看着前方乌压压仿佛没完没了的藤蔓，握剑的手又紧了紧，顿了半晌，仿佛下定决心般，足尖一点，跃至半空，挽了个繁复的剑法，临渊剑登时光芒大盛，巨浪奔涌的声音凭空诈起，强大的威力搅得周围黑雾翻滚不已。
　　灵寂山的独门绝招——归去来兮。
　　言蹊陡然出剑，雪白的光芒如滔天巨浪般汹涌而去，将沿途的巨藤搅成了齑粉。
　　年纪轻轻竟然能将这招发挥到如此程度，木枢叹为观止，忍不住在心里默默鼓了个掌。

　　言蹊落地，急促喘息着。
　　他眼前一片模糊，周围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双脚像踩在了棉花上，绵软无力。身形一个不稳，直直往旁边倒去。
　　“！”木枢眼疾手快，抄手扶住了他。
　　“言蹊公子？”木枢刚一碰上他，心里陡然颤了一下。
　　——言蹊的手一片冰凉！
　　怎么会这样？
　　言蹊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边嗡嗡作响，五感仿佛脱离了身体，朝着无尽的黑暗飞了出去。
　　“师兄！”陆珉玥大骇，急忙跑了过来。
　　“言蹊公子！”木枢紧紧盯着他，一贯吊儿郎当的脸色难得凝重起来，“你怎么了？”
　　言蹊闭眼缓了半天，那股令人窒息的眩晕感终于消了下去，周围复又变得清晰起来。他摇摇头，脱力却坚决地将手从木枢手中抽了出来，“无事，灵力消耗过多所致。”
　　“师、师兄，你确定你没事？”陆珉玥都快被吓哭了，脸色比言蹊的还难看，“你快坐下，我给你输点灵力！”
　　言蹊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调息一番即可。”说着，盘腿坐下，运功调息起来。
　　木枢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微微眯眼，若有所思。那只还维持着扶人的手缓缓握紧，继而上移，落到心口下方，隔着衣料捏住一根圆柱形的凸起。
　　此刻，他眼里流光溢彩的星子都沉寂下来，顾盼神辉的桃花眼变得凝重冷肃，手指无意识地磨搓着凸起。少顷，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于把手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