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雪三三

13、第十三章 千颂庄篇六

　　离两修士的不远处，躺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石碑，上面大气挥毫地刻着“大珠山”三个字。石碑前设了一个退魔结界，看那金碧辉煌的样子就知道是千颂庄出品，专用来阻隔魔气，但由于魔气连日来的侵蚀，那结界已变得摇摇欲坠，不少黑雾从结界破裂处飘了出来，将方圆几里荼毒得寸草不生。
　　木枢摸了摸那石碑，站起身来，啧啧道：“千颂庄这服务不周到啊，也不知道补一下。
　　他心里清楚，千颂庄哪是不想补，分明是补不了，这结界大到覆盖整座山，哪是说补就能补的。若是以前，这退魔结界对于千颂庄来说恐怕连小菜一碟都算不上，但现在他们连守门弟子都抽调不出来，更不用提补结界了。
　　言蹊见他不管不顾就要往里闯，正要出言提醒，木枢已经迈了进去，刚走出两步，忽然满脸痛苦地捂住了脖子，仿佛透不上气来。
　　言蹊瞳孔微微一缩，普通人没有灵力护体，很容易被魔气侵入四肢百骸，但绝不至于这么痛苦，难道黑雾里还有其他东西？
　　言蹊刚要抬步去救，却见那厮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边咳边不忘理了理有些零乱的发束。
　　“……”还有心情臭美，看来伤得还是太轻。
　　果然，那厮一边咳，一边踉踉跄跄地往回走，脚步虽然略显虚浮，但自有一派潇洒气度，一看就知道是刻意拿捏过的，精准把握着看起来既虚弱，又不显狼狈的度。
　　木枢出来之后，又猛咳了一阵，直咳得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
　　言蹊本不欲理他，又想到这厮虽然表现浮夸，但骤然接触这么浓的魔气，想必也不会太好受，便冷淡地看着他做作的表演完，才道：“这魔气非比寻常，须得做好防护，切不可让其侵入体内。”
　　木枢抬头看着他，表情幽怨：“为什么现在才说，你是不是成心的？”
　　“并不。”言蹊眼中透着一丝淡淡的嫌弃，不欲与他纠缠，抬步往结界中走去，错肩而过那一刹那，抬手在他身上打了一道护体灵符。
　　木枢只觉通体轻盈了不少，转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喜滋滋地想：“他这是不是在关心我？这几天的投喂终于要有回报了吗？”
　　陆珉玥白了他一眼，道：“跟紧点，不要拖我们后腿！”说完，快步追上了言蹊。
　　以目前战力来说，除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工具外什么都没有的木枢确实是拖后腿的那个，这要是刚认识那阵儿，言蹊和陆珉玥怕早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了，但现在两人都没有表现出要抛下他的意思，看来木枢的投喂以及星儿的捐躯还是挺成功的。

　　陆珉玥看着周围暗流涌动的魔气以及张牙舞爪仿佛要把来人生吞下去的枯树，皱眉道：“不知道这里盘踞着一个魔头，竟能把好好一座灵山搞得这么乌烟瘴气？”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都是行人踩出来的小道，又陡又滑，木枢掰了跟树枝，撑在地面上借力往前走，闻言，随口道：“不一定是魔头。”
　　陆珉玥反驳道：“不是魔头还能是什么？”
　　木枢道：“我只是觉得，有哪个魔头会喜欢住在这么乌烟瘴气的地方？”
　　陆珉玥道：“兴许魔头就是喜欢，你又不是魔头，你怎么知道那群变态喜爱什么不喜爱什么？”
　　他张口就来，说得太顺溜以致没有意识到自己失了言，好在言蹊也不知道“变态”是什么意思。
　　木枢心说，我可太知道了。想想身边那一堆奇葩就心累。他岔开话题道：“你想，门口就两个修士以及一个破的不能再破的结界，有哪个魔头这么听话肯老老实实地待在上不出来？”
　　陆珉玥一点就歪，恍然道：“这魔头受伤了！这样说了，千颂庄的古怪就解释得通了！那些长老们肯定是跟这魔头进行过一次殊死搏斗，所以才伤得伤，闭关的闭关！”他在脑海里把来龙去脉脑补了一遍，肯定道，“宫世叔怕千颂庄战力损失惨重的消息败露出去，让那些心怀不轨的门派有机可乘，所以才刻意隐瞒。”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斩钉截铁道：“恩，一定是这样！”
　　木枢摇了摇头，这孩子怕是没救了，宫竟起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当场感激涕零，这么好的理由都不用自己想了。
　　他语重心长道：“师弟，有空少看些闲书，好好听先生讲课。”还心怀不轨的门派，一看平时就没少受坊间话本子的荼毒！
　　陆珉玥有些恼羞成怒，被这江湖骗子教育也就罢了，关键是，他说得还都对！正欲喷他，言蹊开口道：“若是如此，那乌头梅何解？”
　　陆珉玥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乌头梅的事，忙把瞪大的眼珠收回来，讪讪道：“我把这茬给忘了。那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言蹊看着一直往前延伸至黑暗中的小路，若有所思道：“这座山上的，也许是个死物。”
　　陆珉玥不明所以：“死物？”
　　言蹊开口，字字如金，自然不能指望他点拨，木枢便接口道：“不是只有魔头才能释放魔气，魔界有些法宝可比魔头厉害多了。”
　　“你是说……”
　　“恩，这大珠山里的东西要么就是一只受伤的魔头，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很小，要么就是一件死物，比如厉害的魔器，或一具魔头的遗骸。”
　　有时候木枢的言谈举止实在不像一个混迹市井的江湖骗子，就连陆珉玥这么心宽体胖的人都能感觉出一丝违和来，不由侧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木枢瞥了他一眼，鄙视道：“都说让你多看些有用的书了，一问三不知，我都不想跟你走一起，怕你拉低我的智商！”
　　“……”陆珉玥咬牙切齿，他真是瞎了眼了，才觉得这厮还有点靠谱！

　　越往前走，黑雾越浓，就算有灵力护体，还是有些透不过气来。尤其是言蹊，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长长的睫毛还微微抖着。
　　木枢探头问道：“言蹊公子，你怎么了？”
　　言蹊摇了摇头，看着前方涌动的黑雾表情凝重。
　　言蹊这样显然不像没事的样子，木枢还待再问，陆珉玥突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木枢猝不及防被他吓得一惊，不悦道：“做什么？一惊一乍的！”
　　陆珉玥颤声道：“我……我刚才看见……好像看见一个东西窜过去了！”
　　木枢扫了一眼他指的树丛，什么都没有，抬手照着他的脑袋拍了一巴掌，道：“大惊小怪！不要胡思乱想，没事都要被你吓出事来！”
　　陆珉玥也没心思对他这一巴掌表示愤慨，又看了看那片树丛，确实连跟毛都没有，心道，果然是自己绷得太紧眼花了吗？正要松口气，突然见黑暗中冒出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他登时吓得魂飞天外，失声叫道：“师……师……那……”
　　他还没“那”出个所以然来，那绿色的眼睛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了出来，陆珉玥僵在当场，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眼看那东西就要扑上陆珉玥的面门，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那眼睛连着后面长长的躯体顷刻间被斩得粉碎。
　　木枢在旁边喝彩道：“好剑法！”
　　陆珉玥这才回过神来，只见地上七零八落地散着一条碗口粗的长蛇，切面利落整齐，截断的身体还在垂死摆动。言蹊持剑立在一边，临渊剑闪着澄澈的寒光，通体竟不沾丝毫血迹，他收剑入鞘，神态自若道：“大珠山灵物多少都有些修为，切莫掉以轻心！”
　　语气虽没有责怪的意思，但陆珉玥想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忍不住羞红了脸，嗫嚅道：“是，师兄，我知道了！”
　　言蹊点点头，抬步往前走去。

　　前方的道路仿佛无穷无尽，无处不在的魔气盘旋着、叫嚣着、肆虐着，张大嘴巴等着将来人吞吃入腹。
　　言蹊停下步伐，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过也只是稍纵即逝。
　　木枢直觉有异，转头问道：“怎么了？”
　　言蹊不语，透过层层黑雾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我们回去吧。”
　　事出突然，木枢有些讶异，但言蹊这么说肯定有他的理由，便也不多问，道了声“好”。
　　倒是陆珉玥这没眼力见的，满脸问号：“恩？什么？我们不上山了吗？”
　　言蹊摇摇头，并不解释，转身正要走，却顿住了。
　　他们一心往前走，不曾注意后方的情况。只见身后已被密密麻麻的树丛覆盖着，哪里还有小路的影子？
　　陆珉玥登时惊了：“路、路呢？”
　　他拔出落雨剑，对着树丛一阵乱砍，可他砍得快，树丛长得更快，顷刻间便长得比方才更高更茂盛了。
　　陆珉玥见砍了半天毫无效果，越砍越恼，手上招势不停，大有不死不休的意思。
　　“珉玥，”言蹊看着面前的树丛，漂亮的眸子无波无澜，“既来之则安之，走吧。”
　　陆珉玥发狠，又对树丛砍了几下，这才颇不甘心地收了剑。
　　木枢偷眼瞧着言蹊的神色，不动声色地问道：“言蹊公子，你是不是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了？”
　　言蹊没有否认，只道：“有些荒谬，希望是我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