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雪三三

11、第十一章 千颂庄篇四

　　木枢才不会顾及宫竟起在不在场，吃喝不误。
　　但言蹊会。整场宴席下来，他端坐在位，克制有礼，根本没能吃多少。

　　木枢提着食盒，一边敲门一边在脑海中想象言蹊刚沐浴完，散着头发，披着外袍，雾气氤氲的样子。
　　可惜他想得真挺美。
　　言蹊打开房门，衣冠穿戴得那叫一个一丝不苟。
　　木枢在心里失望地叹了口气。
　　见是他，言蹊微微蹙眉：“何事？”
　　木枢忙敛容笑道：“我见你方才吃得不多，猜你现在饿了，来给你开个小灶。”
　　言蹊想都不想拒绝道：“不必。”
　　灵寂山言蹊公子自然有自己清冷孤傲的尊严，木枢也不废话，伸手打开食盒，一股清香缓缓飘了出来，他语带惋惜道：“既是如此，我现在也吃不下了，那这些点心只能扔掉了。”
　　“……”言蹊垂眸看着那个食盒，静默半晌，终是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木枢喜滋滋地抬步走了进来。
　　言蹊见他将碟子摆到桌上，径自坐了下来，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沉声问道：“你为何还在这里？”
　　木枢面色忧伤：“言蹊公子，你这是要始乱终弃了吗？我在房间好无聊，想在这里坐一会儿也不行吗？”
　　毕竟拿人家嘴短，言蹊憋了半晌，终是只憋出一句：“始乱终弃不是这么用的！”
　　木枢嘿嘿笑道：“受教了，放心，你吃完我就走。”
　　“……”言蹊在另一个位置上落了座，拿起一块帕子细细擦完手，捻起一块点心认真吃了起来。
　　木枢缓声问道：“味道如何？”
　　“尚可。”
　　以木枢这两日观察得出来的结论，言蹊若是对一道菜看都不看一眼，那表示嫌弃至极；吃了一口后抿着嘴眉毛微蹙，那是碍于涵养没有吐；寥寥几口表示可以下咽；尚可意思就是味道很好；不错代表非常满意；好吃嘛……对不起！木枢就没见过这个选项。
　　两碟快要冷掉的糕点能得到言蹊尚可的评价，看来千颂庄厨娘的厨艺真不是盖的。

　　木枢见桌上摊着一本《修行要略》，顺手摸了起来，扫了一眼，随口道：“言蹊公子怎么有闲情逸致研究起玄门百家兴衰史来？”
　　言蹊咽下口中的点心，淡淡道：“随意看看。”
　　木枢忍不住感叹，“啧啧！竟是些溜须拍马之言，这些名门正派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他说得直白，但皆是事实，世上之书多是对玄门百家歌功颂德，水分大得很，言蹊一时无言，没有辩驳。
　　许是气氛实在太好，木枢竟难得安静下来，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书，一边斜眼偷偷欣赏着言蹊吃东西。
　　言蹊吃东西非常安静，小口小口抿着点心，动作优雅矜贵，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他忍不住感叹，一动一静皆是美景啊！
　　灯影摇曳，一时间只有木枢胡乱翻书的声音。
　　“恩……”木枢只得没话找话道，“什么味道？好香啊。”
　　言蹊停下动作，似是在辨认味道，半晌答道：“熏香。”
　　“奥。”木枢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余光继续偷偷扫向言蹊。
　　尽管言蹊吃得很小心，但嘴角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残渣，随着言蹊嘴巴的动作一抖一抖的，十分可爱。
　　木枢心里柔成了一潭春水，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言蹊似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缓缓抬起眸子。
　　木枢慌忙将目光移到书上，一本正经地看着，不时还点点头，装得人模狗样。看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我为什么要躲？我几时这么躲躲闪闪扭扭捏捏了？我偏要光明正大地看！
　　他转头，入目便是言蹊精致的侧颜，，长睫微垂，神态恬淡，灯光投下淡淡的阴影，为平日里高处不胜寒的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边。
　　木枢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我看着他，他一不自在怕是就不愿吃了。

　　书当然没有言蹊好看，木枢瞄了两眼便又开始神游起来。
　　他神游着神游着，忽然抽了抽鼻子，目光一凛：“不对！”
　　话音刚落，他已经冲到了香炉旁，也不管烫手，直接掀开盖子倒了一些香薰在手上。
　　言蹊从点心上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木枢拨了拨手上的熏香，凝眉道：“这里面有乌头梅。”见言蹊似是不解，又道：“乌头梅生长在极北之地，知之者甚少，我也是偶然听闻它有美白的奇效，就多了解了一番，这种梅对常人无害，对修士却有一个致命的作用——长久接触能阻滞灵力，封闭修为。”
　　看来就算他们安静如鸡，也很难全身而退了。
　　言蹊凝着眉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什么，起身往外走去：“去找珉玥。”

　　陆珉玥一贯比较糙，何时何地都能倒头就睡，此刻他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床上一边解外袍，一边任由自己信马由缰：“今日那油嘴滑舌的江湖骗子又在骚扰小师兄，回来一定要向众师兄们报告。这宫小少爷脾气也太大了，被骄纵成这样儿，一点儿也不像他爹。这是什么香？还挺好闻的，回头要一些，三师兄肯定喜欢。这次带个要债的回去，六师兄肯定要被气死了。不过，再过两个月就是清平大会，六师兄都快忙死了，肯定没空生气……”
　　——咚咚咚！
　　房门后传来木枢压低的声音：“师弟开门！”
　　陆珉玥装作没听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木枢的声音又传了进来：“星儿你看，师弟已经睡了，我们走吧。”
　　“……”
　　陆珉玥闪电般冲到门口，打开门，只见木枢端着一碟点心，笑得和蔼可亲。
　　陆珉玥把他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打量了一遍，就是没有看到星儿的影子，蹙着眉头问道：“星儿呢？”
　　“在我房里睡觉。”木枢坦然答道。
　　“……”陆珉玥毫不留情地就要关门，但木枢先他一步，一脚别在了门缝里。
　　陆珉玥暴起：“大晚上的不睡觉做什么？”
　　木枢笑得神神秘秘：“你看我带了什么？”
　　陆珉玥方才把他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确定这厮什么都没带，但他捧哏的毛病又犯了，下意识接道：“点心啊。”
　　“对啊！我知道你们灵寂山不允许吃夜宵……”
　　刚被言蹊吃掉半块的点心：“……”
　　“所以特地来吃点心给你看，给你过过眼瘾。”木枢一脸怎么样，看我是不是很厚道的表情。
　　“你有病……”陆珉玥彻底怒了，正要喷他，突然看到了跟在后面的言蹊，忙改口道，“……饼子吃吗？”然后转身悻悻地笑道：“师兄，你也来吃夜宵啊？”
　　言蹊“嗯”了一声，径自走了进去。
　　“？”

　　陆珉玥刚关上房门，木枢就闪到他面前，从他怀里顺出一张无耳符贴到了门上。
　　陆珉玥不耐：“你这点心不会是偷的吧？”吃个点心还要偷偷摸摸的。
　　木枢直奔香炉，一边打开盖子，一边不忘怼两句：“噎不死你的，放心吃吧。”
　　他捏出一把香薰搓了搓，递到两人面前。
　　只见黑色的熏香中混着点点红色的颗粒。
　　——里面果然也是有乌头梅的！
　　就算陆珉玥再怎么心宽体胖，此刻也知道这顿夜宵并不简单。
　　他问道：“这是？”
　　木枢把熏香扔回香炉里，拍了拍手，将乌头梅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罢，陆珉玥忍不住叫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木枢道：“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陆珉玥嗫嚅道：“那……宫世叔知道吗？”他虽与宫竟起接触不多，但这位长辈待人和蔼可亲，从不端长辈架子，让人感觉很舒服。
　　木枢嗤道：“在他的地盘上，想必跟他脱不了干系吧。”
　　“可是，这种毒药又伤不了性命……”
　　“但可以派人跟踪你们，再肆机动手。”
　　“怎么会？为什么……不直接选一个一招致命的法子？”
　　“这还不简单？因为你们不能死在千颂庄。”木枢屈指点了点桌子，“你们若是死在千颂庄，怎么跟灵寂山交代？”
　　陆珉玥怔住了，活力四射的眼睛此刻布上了一层惊疑，喃喃道：“不会吧！怎么会？为什么……”
　　木枢不答，只是道：“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陆珉玥回过神来，答道：“去京城找小师兄的师父慕柯师伯。”
　　“宫竟起知不知道？”
　　陆珉玥想了想宴间两人的谈话，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往北走一日便是皇城的界限，若是你们在那里出了事，”木枢刻意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你猜灵寂山能不能查到千颂庄的头上？”
　　陆珉玥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
　　“到底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木枢也没想通，他有种感觉，宫竟起一开始是没有杀心的，那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呢？来到小珠镇后怪事太多，鸡零狗碎的，一时竟难以理出头绪。
　　等等！小珠镇？
　　木枢登时醍醐灌顶，脱口而出道：“因为药！”
　　“药？”
　　“没错！”木枢给他们一点一点分析，“你们想，什么样的大客户，有那样的人力财力却不派人直接上山采药，宁可大费周章地从店里高价收购？而且，就算药卖光了，大珠山还在那里，怎么可能断货？”
　　陆珉玥恍然：“大珠山出事了。”
　　木枢颔首：“看来还不是一天两天了。千颂庄虽然古怪，但其他门派无权干涉千颂庄内部事务，所以完全不必担忧。但若是大珠山出事了，千颂庄拖了这么久又解决不了，几大门派势必会过问，到那时，千颂庄的秘密就彻底藏不住了。”
　　至于什么秘密……
　　他敲着下巴思索片刻，问道：“你之前说什么药没有了？”
　　“五章草、大珠参，”陆珉玥想起店内的告示，补充道，“还有四季常青和百叶。”
　　“这些都是固魂的药，需求很少，谁闲着没事买这么多？除非……”
　　陆珉玥恼极：“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吊人胃口！”
　　木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压低声音道：“除非有人用它来炼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