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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江月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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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乾坤一掷,洛冰河便折返凝波楼。长夜里一点烛火跃动,他靠在水榭的榻上翻阅裘十三查出的往事。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铺陈着沈清秋的过去。洛冰河一张张看完,无情的陈述里漫出星星点点的哀愁,像一条慢慢汇集的溪水。沈九这个名字像是一个奇怪的界限,割裂过往。他恨沈清秋冷漠刻薄,虚伪妒忌,如今却又因为沈九与自身相似的遭遇生出了些本不该有的同情。这个名字又如同一架桥梁,连通他心中原本泾渭分明的爱恨。他透过薄薄的纸张触碰着沈清秋的过去,一如触碰着当初那个渺小不堪的自己。落空的希冀、不堪地折辱打骂分明就是沈清秋给他的,他却在恍惚之间将曾经的沈九当做了原来的自己。根基受损的沈清秋似乎比他还要可怜几分。然而两人分明已经如此相似了,沈清秋当初却还要那般折磨他。怜悯,憎恨,爱慕,愤懑如同千万条冲撞在一起的河流,在洛冰河的心中跌宕拉扯。他将信纸捻起来似乎想透过文字去一睹曾经。他原本觉得毁掉一个声名狼藉的沈清秋远远比不上折辱一个即将东山再起的剑道宗师来得痛快。给予沈清秋希望又将它打碎,这样刻骨的绝望才足够报复。如今他知晓前尘往事,沈清秋的过去既让他解恨又让他心疼。反而杂糅生出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究竟是相思之人变了,还是他与少侠心中所想不同?”洛冰河一声叹息将信纸放到烛台上引燃。火光跃动着,吹起残留的灰烬。他望着烛火不知不觉抚上心口的那枚剑穗。这只玉环就如同一把锁,把沈清秋的名字牢牢钉在这块皮肉之下无法连根剜去。哪怕自己再如何厌恶如何爱恋,这把锁还是会把初见时的沈清秋锁在他的心底,还是会让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夜晚,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他终究是无法割舍沈清秋。在他真正了解沈清秋之前。可他无法义无反顾地去爱,他有怨言。他更做不到一心一意去恨,他心有绮念。只是这样的心思,目前还是不要让沈清秋知晓。天已经擦亮,洛冰河彻夜未眠。案几上积了一摊烛泪,纸灰被夜风吹到湖中破碎下沉。
洛冰河终是没能狠下心,带沈清秋去见了虞伯。琴声潺潺隐约从远处传来,洛冰河靠坐在树上,思绪随之飘远。他很少静下心来仔细分辨自己对沈清秋的感情,当初他下定决心去爱,待到见他时又恨意涛涛,不见时思之如狂。爱太难恨亦难。洛冰河长剑出鞘,强光入眼一阵刺痛。虞伯的红尘曲奏到情动之处,勾出他心里的沈清秋。高崖上冷漠孤傲的,论剑台上气急败坏的还有昨日被自己抽去玉簪青丝散落的沈清秋。越发鲜活,越发让他生出渴望。他不能不爱,可若是去爱又不时生怨,难以纯粹。“少侠爱他?”“爱。”“怨他?”“怨。”“少侠为何怨他?”“我心中相思,爱他敬他,却被他弃如敝履,至于险境。”“怨本由爱生。天下有情人,哪有不爱的,又何尝有不怨的?有情便会生贪、生嗔、生妄念,不能餍足便生怨怼。人心向来如此,少侠又何须强求?”洛冰河忽然睁眼,心魔剑光划过,斩下覆于眼前的枝丫。虞伯的琴声恰在此时停了,洛冰河跃下高枝,牵马过去。怨怼也好,愤懑也罢,可他终归是有爱的,他是有欲念的。此毒无药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