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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独立中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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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离开清静峰的第二年。今年的夏日似乎来的特别早。天边酝酿着沉闷的雷声,一袭青衣在夜幕中分外明显。沈清秋已经追了三天三夜,斩了无数影卫的首级,两人身上皆是伤痕累累有些力竭了。紫青的电光撕裂云层,雨终于下了下来。眼前的景象变得逐渐模糊,沈清秋依旧死死盯着对方,一双眼里闪动着火苗:“你逃不掉的。”“你竟然想毁我武功!”“不。”沈清秋冲他摇摇头,而后立即出剑刺过去:“我是来杀你的,少爷。”秋剪罗避过直逼他面门的修雅,纵身跃到了树上,嗤笑起来:“你以为,你杀得了我吗,沈九”“你说呢”秋剪罗再度扑过来:“我说,你的死期到了。”沈清秋在高枝上一跃,横过修雅蓄起一股泠然剑气正欲出击,身后却蓦然传来破风声响。菱花镖的声音隐在雨声中,沈清秋听到的时候已是极近了,他只得向一旁侧步,秋剪罗却像是有预见地刺出一剑。沈清秋的肩上瞬间染出一片血色。“沈大侠,如此不当心可是很容易……小命不保的…”巨木后绕出一架轮椅,幻花宫前任宫主被斗篷盖住全身,只露出一张扭曲而干瘪的脸。沈清秋顿觉不妙。以他如今的武功,要杀秋剪罗虽不容易,但也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可他连续三天三夜没有休息,只靠着心头那股复仇之意才撑到了现在,若要再应付一位高手实在是分身乏术。幻花宫善奇门遁甲与暗器,更何况是前任宫主。沈清秋握紧修雅剑,权衡纠结究竟是脱身还是报仇。秋剪罗的剑却是率先刺了过来。身后又是一波暗器,沈清秋心中顿时烧出一股无名怒火,再也不管身后的暗算,招招尽想取秋剪罗的首级。数枚梅花针扎进皮肉,沈清秋面色惨白,执剑的手微微发抖。老宫主亦是震惊不以,他与秋剪罗联手主要是负责拖住沈清秋保秋剪罗的安全,可沈清秋现在对他的暗器全然不顾,眼里就只有秋剪罗的脑袋。一种被无视的羞辱感升腾而起,老头一拍扶手,暗格中一双龙须钩飞出,勾下沈清秋背上的大块的皮肉。沈清秋一声痛呼,承受不住半跪在泥水里,他撑着佩剑,脸上的血色全都被雨水打到了青衣上。秋剪罗发出夜枭般地怪笑走到他面前,用剑挑起他的下颌:“沈九啊沈九,这么多年了,还是不长记性啊。”沈清秋双唇有些哆嗦,发丝糊在脸上,有些遮挡视线。他痛到说不出话,知道这两人好不容易困住落单的自己,自然不会再给他活命的机会,自己已经是在劫难逃。可沈清秋现在却只想抽出地上的修雅剑将眼前的嘴脸捅个对穿。秋剪罗从腰间掏出一枚菱花镖,捏在指尖,像一朵待放的金色花苞。下一秒,秋剪罗就将金花按在了他执剑的腕间。“不要乱动哦,这一下下去,说不定你这辈子都不能再用剑了~虽然,你这辈子马上就要结束了。”沈清秋盯着他,抽出修雅剑。秋剪罗稍稍用力,花瓣瞬间张开,割破了沈清秋手腕苍白的皮肤,扎进血肉中。“啊————”听到他的惨叫,秋剪罗爆发出一阵大笑,将他的头按进泥水中又扯起来。“哪怕上了苍穹山,去了清静峰那又如何呢,沈九到头来还是只能这做我脚边的一只狗。”
“做你的狗小王爷好像还没问过我的意思。”洛冰河一身黑衣从暗中走出来,扔掉手中那柄碍事的竹伞,将心魔剑抱在怀中:“江湖不是庙堂,小王爷是不是太没规矩了。”“若要这么说,欺师灭祖的小人可没资格讲规矩。”老宫主驱着轮椅上前,脸上尽是扭曲的神情:“骗我幻花宫功谱,骗我毕生心血倾囊相授!最后竟联合魔教狼狈为奸,险些将我逼死!洛冰河!你可曾守过这江湖的规矩!”“我为何杀你,你心知肚明。”洛冰河摇摇手指,道:“你不是我师尊,何来欺师灭祖这一说再者,不要与我谈江湖规矩。因为——”一道惊雷炸开,投在脸上青色的电光让洛冰河的笑平白冷了几分。
“我就是这江湖的规矩。”
沈清秋不知道洛冰河看了多久的热闹,但肯定不会是刚刚赶到。洛冰河总是如此,总是要等着他到了最不堪最低谷的时候才居高临下地出现,让自己不得不握住他的“援手”,不能再有别的选择。“我和沈清秋旧怨未了,我还没让他死,就不劳驾二位多事了。”老宫主枯瘦的手指在斗篷下摩挲:“若我说不呢?”洛冰河缓缓抽出心魔:“方才那句话怎么说的‘如此不小心,当心小命不保’…呵。”洛冰河迅速划出一击,打掉了迎面而来的菱花镖。秋剪罗松开沈清秋的头发,转头看向洛冰河:“洛大侠,我可是记得你和沈九仇怨不少,当年清静峰上你受他折辱,也是人尽皆知。怎么不考虑和我合作报仇雪恨”洛冰河一心对付暗器,头也没回道:“我若是要报仇,也是我一个人的事,要杀他亦是我一个人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旁人插手了”洛冰河一剑掠过,剑气击碎了老宫主的轮椅。“沈清秋要死,也是我杀。”
沈清秋缓过呼吸,撑着修雅剑艰难地起身。菱花镖上的锋刃尽数展开,嵌进他的皮肉,只要稍稍一动刀片就绞进肉中,将他的经脉割裂。秋剪罗见洛冰河占了上风,正欲插手解围,修雅剑却直直抵住了他的背心。“看哪儿呢,小少爷”秋剪罗嗤笑一声:“沈九,你觉得你现在杀的了我”沈九颤颤巍巍地举着剑,粘稠的血液顺着雨水流淌到地上:“你不妨……猜一猜”秋剪罗立即转身挥出一剑,沈清秋翻身躲过,右手的佩剑脱手旋即又被左手接住。沈清秋不常以左手出招,只是之前切磋时被洛冰河逼急了,偶尔也会换手出剑,此刻他已经淌了许多血,有些脱力。“你再动,可就保不住你的右手了。”沈清秋强行咽下口中的鲜血,全身都泛起疼痛,雨幕之中他已经有些看不清秋剪罗了。老宫主的斗篷被洛冰河挑开露出狰狞的创口和截断的双腿:“上次让你跑了,这一次可得斩草除根。”
雨势渐小。洛冰河扯下一手的树叶,将剑锋上的血水擦干净。秋剪罗的脸色格外的不好看。自己身边最后的一位高手也死在了洛冰河的剑下,沈清秋精疲力竭他也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太久,他一边与沈清秋过招,一边还要留心洛冰河的偷袭,也是自顾不暇。洛冰河靠着树干作壁上观,笑道:“小王爷,别看了,我不会出手的。毕竟…谋害国戚可是大罪~”秋剪罗虽也是自幼习武,可毕竟不如沈清秋拜入过门派,得宗师指导修成一代侠士,更何况两人现在斗了许久,他的招式也已经被沈清秋琢磨得七七八八,黔驴技穷了。百招之后,秋剪罗被沈清秋斩下右手。秋剪罗跪在地上,血流如注。沈清秋喘着粗气,吐出血沫,看着他冷笑起来:“小少爷,你这辈子都不能再用剑了~虽然,你这辈子马上就要结束了。”“你敢杀我!!沈九!!”秋剪罗因过度失血与恐惧颤抖起来:“你没听到吗,谋害国戚是大罪!株连三族!”“哪又如何?”沈清秋提剑:“我本来就是孑然一身,少爷你应当比我清楚才对。况且,我现在杀了你,又有谁知道是我杀的?”沈清秋一剑落下刺穿了泥水中的断手:“你现在应当后悔没有把你的鞭子带着上路。此处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等到他们发现你尸首时,恐怕你的鞭子也早就烂透了。”“沈九!你敢!!”雨已经停了,修雅剑锋泛着死亡的寒光:“等你死了,就知道我敢不敢了。”秋剪罗的人头应声落地。喷出的鲜血浇了沈清秋一身一脸。他扯下一块布料缠住腕上的伤口,又将秋剪罗的尸身拖到密林中,长剑一挥,倒下的枝叶盖住了那具无头尸,秋剪罗不可置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被沈清秋踹到另一个方向。洛冰河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打了个呼哨,两匹骏马从远处奔来,洛冰河示意让沈清秋上马,率先到前方开路。还未走出几步,身后一声闷响。洛冰河转头,看到了力竭之后跌下马背的沈清秋。
沈清秋再度清醒过来时,趴在床上愣愣地发呆,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感受到伤口的疼痛。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腕,嵌进去的菱花镖已被取出,只是右手是否还能握剑成了未知。房间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沈清秋看了看陈设,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凝波楼。从凝波到自己追杀秋剪罗的地方至少有四天三夜的路程,看样子自己睡的时间不短。他杀掉秋剪罗之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多年大仇得报,仿佛被抽空一般沈清秋再也扛不住伤痛与疲倦,晕了过去。洛冰河带着大夫推门而入,见沈清秋醒了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语气淡淡道“这一个月你都只能在床上养伤。三个月之后才能行动自如。能否用剑要看你恢复的程度,但至少这半年内,你是不能了。”沈清秋条件反射地去摸自己的修雅剑,发现它正静静地卧在床头,松了一口气。洛冰河走到床前拿起修雅,继续道:“这半年,修雅剑暂时由我保管,师尊既然心结已除,不如趁着这半年好好修炼自身心境吧。”沈清秋想要伸手阻拦,却苦于缠了一身的绷带,行动艰难。修雅剑被洛冰河放入了一只黑色的剑匣:“剑匣放在文心阑,放心,我对你的剑一点兴趣也没有。”沈清秋就这么在床上躺了一个月,除去起初几天他身体不方便,洛冰河支了个老妈子过来照顾之外,沈清秋的房间里也没有多少人气。洛冰河最近很忙。上次沈清秋追杀秋剪罗时洛冰河刚和柳清歌交完手,现下似乎又接到了柳清歌与各方的战帖。而沈清秋却是清闲许多,他一人时常在屋内发呆,如今秋剪罗已死,自己最大的心结已除,洛冰河曾经许诺他的要求也已尽数实现,可他依旧不知道洛冰河要什么。沈清秋并非是一个讲道义之人,可如今他与洛冰河的承诺却死死压在他的心头。魏清巍说他不历世事,不懂剑意。岳清源说他不懂人情。洛冰河说他不历,所以不懂,不懂所以堪不破,放不下。如今他心结消弭,终于可以让自己去想一想仇恨以外的东西了。魏清巍的话,沈清秋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好笑。魏清巍说他不懂情,然而他自小便是历经了人世诸多苦难。秋剪罗杀尽他的家人,把他关在王府当狗一样使唤。岳清源给他希望又希望掐灭。自己继任峰主之后多少冷眼嘲讽,他以为他已经尝尽了人世滋味,现在想来,其实尝尽的不过是苦味罢了。岳清源曾经待他好,给他尝了甜头,他就狠不下心一味地恨他。现在洛冰河践行承诺,他又在惶恐如何将这场交易变得公平。沈清秋靠在床上,看着风中轻摆的流苏出神,忽然间明白了魏清巍的话。自己曾经对那些“好处”不屑一顾,不过是自己从未尝过而已。这世间诸事他以为他都经历了,其实只是吃够了苦,却还没有尝到过真正的甜。
窗外的枫叶已经开始泛红了,与翠色的竹丛相映,织出一层层的色彩。沈清秋披着青色的罩衫靠在窗前,他现在虽然行动自如,可在床上躺了这么久,浑身的肌肉都泛起带着灰尘的酸涩。洛冰河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凝波楼了,似乎是北疆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回复沈清秋的飞鸽传书搁在桌上,只有简短的两个字。『面谈』他看着腕间的伤口,像是一点奇怪的句读,秋剪罗死了,他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他或许会像魏清巍说的那样,去历经世事,了解剑道为何,或许会游荡在闹市又或者会回到清静峰静修剑心。可洛冰河的要求迟迟不提,沈清秋心中就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悬而未决,有些不自在。他却从未想过洛冰河回来的如此迅速。四天之后,洛冰河回到凝波楼,在文心阑温了酒,邀沈清秋过去。秋雨下得淅淅沥沥,沈清秋撑着一柄绘着青竹的纸伞行在路上,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规律的啪啪声,沈清秋的心却微微有些忐忑。若是放到从前他是瞧不起洛冰河的。他幼年时被秋剪罗关在王府里,见过不少或送或赏的珠宝以及娈童。秋剪罗有段时间特别偏爱大食的少男少女,若不是最后在都被他玩儿死了,秋剪罗的新鲜劲还能持续更久。大食人眼瞳深邃,眉骨与鼻梁挺拔,皆与中原人不同,沈清秋见得多了,当初看到洛冰河的第一眼就知道,洛冰河身上有外族血统。达官贵族家中豢养外族姬妾是常有的事,有人喜欢新罗婢,也有人喜欢天竺女子,这些人通常和自己一样被人贩子拐卖亦或者是走投无路卖身求活,无论哪种,都是活的最不像人的那类,他们被主人玩儿腻之后也会打赏给下人玩弄,与人私通也是常有的事。沈清秋认定了洛冰河出身如此,看到他的那双眼睛,就想起那些分明被折磨地痛不欲生却还会为了一口饭,一片金叶子要去爬秋剪罗床的奴隶,只觉得恶心又低贱。现在想想,这一两年来,这样的认知越来越少,虽是在不知不觉中消磨了成见。雨水顺着屋檐流下,串成了一面晶莹的珠帘 ,火炉上的酒温得刚刚好。沈清秋并不是个贪杯的人,此时一丝丝冷风灌入,忽然就染上了些寒意,洛冰河给他斟了几杯,自己就自顾自喝了起来。酒液微微泛黄,有些粘稠,带着一点轻轻的甜味。饮了几杯之后身体回暖,他竟然意外地觉得味道不错。两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一壶酒很快见底。沈清秋酒量浅,此刻已经有些微醺,酒气从耳后面颊蒸腾出来,让他有些轻盈温暖的感觉。炉上又温了一壶新酒,洛冰河抽出心魔横在膝盖上,两指轻轻一叩,剑身发出清越的声响。“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洛冰河一句一弹,唱的断断续续。沈清秋靠在案上撑着头,手指在酒杯上画着圈,酝酿了许久,借着酒劲他还是率先开了口:“你…当初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要什么。”洛冰河将心魔放到案上,沉默了许久才转身去看他。一双眼瞳里仿佛含着两团淬剑的炉火。“弟子心悦师尊,求春宵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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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很久,星子渐隐,天都已经开始泛白,朝露沾湿了他的衣摆。沈清秋攥紧的袖口松了又放,最后还是走到了窗前直直对上了洛冰河的目光。“到下一次的论剑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