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虹》溶月谈风

12、请叩天公

　　沈清秋已在苦行峰上枯坐半月有余。峰顶雷声填填，他栉风沐雨，于剑道之上却依旧毫无进益。风霜晴雨，茫茫云海皆在脚下，峰顶景致或是广阔浩大，或是雄伟奇丽，沈清秋却无心欣赏从中参悟。日月升沉，每过一天他心中就多一分焦躁，无名之火自丹田烧遍全身，最终郁结在他心口，反复折磨他。沈清秋不甘心毕生功力止步于此，从前无论是在江湖亦或是清静峰一众弟子中，总是他资质上佳，出尽风头，才得以继承师父的衣钵。然而继任峰主之后，他便像是踏入另一个世界。周遭高手如云，人人修为精进之快，一日千里。自己置身其中若不能迎头赶上，就只能湮没其中成为最最平凡，被遗忘的那类人。可偏偏他少时遭受变故，根基受损，只能渐渐将养，不能急于求成。然而越是不能，沈清秋便越是急功近利。天赋他不及柳清歌，沉稳不如岳清源，剑术已是比不过这二人。而他坚韧不及常清藤与魏清巍，招式轻盈灵动不如齐清萋，甚至连心境都差了尚清华一截，唯有付出更多才能有更高的造诣。可是，哪怕是付出再多，他也依旧进益缓慢，每一次的挣扎求道，总会招致旁人的嘲笑与讥讽。如今他功力虽比其他峰主暂高几成，可不出三年别人功成登顶，他依旧只能囿于原地，望尘莫及。他从凡夫俗子到武林宗师，历经千难万险，而从宗师到凡人不过须臾转瞬。沈清秋越是急于巩固宗师之位，就越是悔恨当年，难以突破心结。十二峰论剑败于柳清歌的耻辱，当年经脉尽断天赋受损的遗恨，纷纷涌入沈清秋的脑海。武功不如他的泛泛之辈取笑他徒有宗师之名，而高手之间也虽然平日里和和气气，言谈甚欢也不过是表象，无论江湖庙堂，人们的目光从来都是只会看见立于顶端和晋升最快的人。沈清秋之名，除去最初出山之时的昙花一现，如今被人提及更多竟是因为坐下弟子。洛冰河。沈清秋一想到，一个连入门剑术都没有正确修行的弟子都能在论剑大会之后踩到自己头上，沈清秋心中又是一恨。他不甘心，他分明有着过人的天赋，就算有所折损，可他依然成了宗师，依然成了一峰之主，如今却因天赋之限让他做回普通凡人，他怎能甘心一想到最初的风光，与如今的庸碌，现实仿佛扇了自己无数个耳光。沈清秋气血上涌沸腾不止，一双眼睛烧得赤红，五指握拳，直欲穿掌而过。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天地广漠无银，四季时序循环，都不了解他心中怨怼羞愤，沈清秋一腔无助、屈辱、嫉妒、憾恨、愤懑无处倾诉。大雨倾盆而下，他跪在崖边，痛苦地叩首发泄，嘶吼出声。额头掌心俱是沈清秋自己磕出、掐出的鲜血，它们从伤口涌出随即又被雨水冲走。如同他所有的付出，只得一瞬的颜色，随后便会被冲刷得一点不剩白白流逝。一声长啸之后，沈清秋终于在雨中咳出了心头郁结许久的一口淤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