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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药可救 ...

  •   萧何用了客房的浴房,洗得很快,换过衣物,想让仆从去取洗好晒好的旧衣送去,半途想起什么,又改口让取没穿过的新衣。

      旧衣舒适,但属实惹眼。

      他哪里还能再去触刘邦的霉头。

      ……他扶着额头,心想该触得似乎都没落下。

      他只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下雨的时候,他余光看见了那袭紫色的身影,宫婢前呼后拥地打着伞,宫奴四平八稳地抬着轿。

      学者静静地仰着头。

      长身玉立,却苍白消瘦。

      萧何想,张良终归有了几分人气。从前的学者就该一个人,一卷书,默默坐上镇日,一句话也不说。

      而现在他站在那里,站在雨幕中央。

      没有阳光,没有梅树,没有书,也没有茶。

      那个即将从喉头一跃而出的字眼让萧何惊诧万分。

      孤独。

      他看起来,很孤独。

      ……

      合该如此,学者本就是独身一人。

      但不该如此,神仙哪里会孤独,又怎么会孤独。

      祸首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好似也没有靠近的意思。

      他拉过学者的衣袖,一路跑出宫门。

      ……

      萧何知道学者身体一直不好,除了姜汤,早早让人烧起暖房,把人好好地裹着送过去。

      他在安排这些事的时候,内宫果然传来了消息,原以为午后议事,只是雨实在太大,时间推迟到了晚饭后。

      坏消息跟随着陆续抵达的各位镇守将军,都在今日赶上了趟。

      他领着学者抵达议事厅的时候,看得出学者的怔忪,说来学者病得不久,可这议事厅里,多了一大半他不认识的人。

      萧何自然是一清二楚,即便学者在泽中城还能议事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思绪幽游,很多人事布置是不沾手的,哪怕军务,也早就再刘邦的授意下接触得越来越少。

      这一病,多少人都没见过只活在传言里的军师。

      那些似是而非的传言,随着当事人的隐退,也便只是传言罢了。

      萧何领着学者到右下首第一个位置坐下,但学者只是看了一眼桌面的笔墨,就起身了:“这是你的座位。”

      萧何摆摆手:“是你的。”

      学者抬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主座,暖茶温出的血色顷刻不见,一张脸又白得赛雪。

      萧何轻轻一叹,拉着人在身旁坐下,他坐在右侧,多多少少能遮挡一番。

      陈平默不作声地向他递过来一个眼神,又让人去添一副纸笔。

      他只能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叫他如何解释?

      几名武将进来的时候,气氛显而易见地冷了下来。

      谁都知道,大战在即。

      换了一拨人打,打得还是极有声望的英雄人物。

      红发的将军却颇为平静地摸到了自己的位置,一骨碌坐下。将军的眉眼在兵戈四起的战场上磨得愈发锐利,不说话看人的时候,总填着几分骇人的血气。

      即便有意收敛,仍旧锋芒毕露。

      萧何因习惯使然,总是眼观六路的,韩信刚被提拔的时候,座次就靠前,见过一次学者后,每次议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军师,似乎有各种各样的猜测与计较。

      他后来提醒过他,来晚了。

      南行之后,韩将军便不大抬头了,大多时候看着沙图或者面前的案桌,甚至会有意规避学者的方向。

      就和那时候莫名其妙的刘邦一样,只不过一个扭头是后脑勺,一个低头是天灵盖。

      躲躲藏藏的视线,隐隐绰绰的思念。

      刘邦不躲了,可也不那样上心地看顾了,偶尔一瞥带着笑意,又很快警觉地移开视线,那双眼里装了太多人事物,渐渐沉淀出一池深色。

      将军还是躲着,但也免不了偶尔撞见日益孱弱的军师。

      军师告病了,主座上的人有些百无聊赖。

      将军能抬头了,但好像已经习惯了低着头,大约也是因为无人可看,无人能想了。

      这么一来,当初偶然的撞见就藏了一分刻意。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韩将军也愿意动动僵硬的脖子,看一眼人间百态,扫一扫这里的牛鬼蛇神。

      这一看,就把将军看住了。

      学者是垂首不言的,自然无暇顾及此刻有多少人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萧何却能数出大半。

      好奇的,评估的,不以为然的。

      敬仰的,惊艳的,蠢蠢欲动的。

      所以那一抹疼惜藏在其中,显得尤为珍贵。

      ……

      来晚了。

      他当初只是陈述事实罢了。为了打消韩大将军对军师的惦记。

      现在他不知道这是谁的遗憾。

      比起韩信,刘邦似乎更深藏不露,又或许是早晨的僵立已成定局,雨中的思索也悄然落幕,他还是主座上说一不二的人,眼神不偏不倚,神情泰然自若。

      萧何不得不赞一句。

      现下最重要的是安定人心,议事厅中除了跟随的老部将,还有归降的云梦城将领,面对山雨欲来的局势,主座上的人能够一如往常,镇定自若,能够打消许多活泛的心思。

      他身边坐着沉默的军师,上座的主公依旧统领大局,对面的将军对形势了如指掌,萧何对于接下来的事情,似乎也能平常看待了。

      项羽击破阴阳家大军,不管是大河流域还是云梦泽,人们都欢欣雀跃,不用有人再担心阴阳家的反扑与报复,侥幸逃过一劫魔种与混血魔种纷纷藏匿到大泽深处,或是乔装打扮离开云梦,去往民风更加开放的河洛。

      项羽早早派人修书一封,快马送至云梦城,要求交出残存的阴阳家东君,处决旧日依附阴阳家的官吏,言辞中暗示刘邦不过乘虚而入,另指责刘邦好行偷鸡摸狗之事,暗中侵吞了许多大河村镇。

      其实要解决也简单,项羽要得不过是该给的给,该还的还,然后划清界限各自为政。

      但这界限早就在陈平的运作下模糊不清,大河流域土地丰沃,人口富裕,能占住的地方,很难再让出去。

      而刘邦能直入云梦城,更是与旧日官吏统治者通过了气,如今放弃所得就只能缩回泽中城,想要壮大绝非数年之功。

      文臣武将一派吵吵嚷嚷,无非出兵议和两样。

      项羽也在信中言明,请刘邦在鸿门一宴,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一较高下罢了。

      争吵内容就变作了去与不去,是否改换地点,是否带齐人马……

      虽说吵,门庭若市总比门可罗雀强。

      主座上的男人摆了摆手,视线在右侧逡巡了几圈。

      “萧何,你说呢?”

      “……”萧何不知道他有没有克制住去看白发的军师,大约是没有。

      可也看不出什么。

      他答道,自然是要去的。

      乱世当下,止步不前只会遭人耻笑。至于如何去,项羽能写信,我们也当回信提出要求,既是和谈,便该轻装简行,而非大军压境。

      “那么,真就和谈了么?”

      萧何垂目:“我们从未与项羽接触过,无论是不是和谈,都该去一趟才是,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红发的将军附议,争执之声渐小。

      而后不过提前探讨随行人员,以及加强云梦城与泽中城两地城防,在战事正式开启前,安排官吏监督春耕,部分驻军也开始屯田。

      学者起身的时候,整个议事厅其实还是很热闹,武将们有些跃跃欲试,私下议论着什么时候开打,文臣们互相递眼色,都在考量胜算有几分。

      但该注意到的人似乎都没落下。

      像是喧嚣中奇异地撑起了一把寂静的伞,不多不少笼罩着几个人。

      “主公,良请跟随。”

      主座上的男人终于有了名正言顺仔仔细细盯着学者的机会。

      只是白发的学者垂着手,低着头,男人大约只能看见学者蓬松白发上不明显的发旋。

      张良。

      那个从来不知人情世故的张良,那个一手奠定如今格局的军师,那个孜孜不倦努力学习的张子房,好像真的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回避。

      刘邦内心陡然迸发出一阵欣喜,转瞬又被怅然吞没。

      学者看不到,看不到刘邦难得茫然而空泛的目光,正牢牢地笼罩着他。飞鹰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功夫才会捉住那只飘逸神异的灵兽,谁知道那只是一只既聪明又好骗的兔子罢了,乖乖地跳出兔子窝,送到了它面前。

      在想怎么下嘴么?

      不是都尝过几个来回了?

      刘邦想起某一年他曾经想要杀掉的那只鹿。

      他是想养着的,就像人们所说的,又好看,兆头也好,何况,那只鹿懵懂的眼神,好似看不到这满世界的污浊,连带着好吃懒惰,寻衅滋事的刘老三在它眼里,也和枝头的树叶并无两样。

      只是留不住。

      就送了。送给别人吃了延年益寿。

      他内心沸腾一股热意,又覆盖着重重冰雪。

      他迫切地想扳着张良的下巴,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他想问张良,你看到了,你怎么想?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你不是不在乎吗?你的喜欢不是很大度吗?

      那你跑什么啊。

      你说,你是不是……

      ……

      刘邦收回了视线,他是想再看看他的,他听到自己说:“军师大病初愈,尚且虚弱,此事再议。”

      所以余光里出现了学者那双清浅湛蓝的眼眸,固执地看着他。

      他就知道。

      学者总是容易被新的问题新的现象所吸引。

      他用拒绝骗他抬头,这样容易。

      他漫无目的的视线渐渐收拢,最后对上两汪寒凉覆雪的湖泊,他笑了笑:“军师好好养身体。”

      会生气吗?

      他思索着,自己手里还有几只饵料,可以换着去钓眼前这只徘徊不去的鱼。

      会难过吗?

      会妒忌吗?像他一样。

      他看到细腻的脖颈上,那颗小巧可爱的喉结动了动,是要说话了。

      “既如此,良不能胜任军师,请主公另选良才。”

      他那些自满得意的猜测与算计一下子变得稀烂可笑。

      热闹的议事厅宛如大雪过境一般,被埋在了沉默的地底,无声压抑。

      “你果然想离开我。”

      他从温软舒适的主座上站起,站在九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张子房,你可知此行随时有性命之忧?”

      像他以前对着那只鹿面无表情地磨着刀。

      但那把刀映在那双湿润的眼中,也只是枝头的一片树叶。

      荏弱的语气因为一字一句而透出几分铿锵:“张良,不惧死。”

      不惧死。

      却害怕该死的…软弱的字眼。

      不惧死却不敢在戚姬的殿前和他说话。

      但此刻的决然决定又让那本就稀少的软弱时候变得那么微不足道,让学者抛开了所有,看着他,坚定不移。

      “……”

      他在满座惊疑的目光中放缓了语气:“先生,我在担心你。”

      不能在这翻脸。

      “……”

      萧何慌忙起身,拽着学者的衣袖,硬是把人拽了回去,大约是耳语了几句,把人哄了回去。

      留给他的又只是一个浅浅的发旋。

      陈平立刻起了个别的议题,就这么含混了过去。

      他们议事从来没有这样长久过,好像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他们即将走上最后一步,容不得半点疏忽。

      陈平依旧负责通信,收集情报,萧何需要整备军粮军械,各路主帅开始要钱要粮,占住的大河村镇也需要派人管理。

      事情千头万绪。

      他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早上的雨雾蒙蒙,他藏在雨中,学者仰着头,看不见阳光。

      大雨不似日光偏颇,人说恍若天人的学者在雨中不过一介凡人,再无可供屏息凝神仰慕的风姿仪表,神圣高洁的雪色长发很快被雨打湿,甚至还有几分可怜可叹。

      可怜可叹。

      萧何这样谨慎自谦,明哲保身的人,也会在知道内情的情况下忍不住去拉那人一把。

      又怎么能怪他干脆想把人关住算了呢?

      这个请求究竟能榨出多少价值,刘邦也不确定,毕竟他从未张良这个人有过任何确定的时候——除了第一次见面,想要留住神仙哥哥的那一刻。

      天已擦黑的时候,他挥挥手,让人各自回去了,既然不是一日就能解决的事情,干坐着一日也谈不出什么来。

      厅中的人一窝蜂出了门,几个军汉子还抻懒腰打哈欠,从前议事不长个个还能人模人样,这大半天下来和散了的酒宴一样,东倒西歪,还龇牙咧嘴地。

      保不齐在私底下抱怨几个破事有必要捣鼓半天么。

      刘邦身子一歪,腿一翘,靠在把手上闲适地撑着下巴。

      韩信走得比谁都快。

      反倒是萧何轻轻拽了拽张良的衣袖,眼见是拽不动了,也悄无声息地走了。

      侍候的仆婢纷纷告退,只那个不长眼的宫廷记事,还拿这笔聚精会神盯着他,间或瞄一眼端坐原地的学者。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刻钟,刘邦翻了个白眼:“赵记事,饿了么?先去吃饭罢。”

      “多谢主公关怀。”赵记事换了个不累的姿势拿笔,刷刷记下一笔。

      “……”

      刘邦自从到了云梦城,很少骂娘了。此刻他准备劈头盖脸给这个孙子来一顿。

      “我与主公有事要谈,烦请回避。”

      一旁的学者就从来不会浪费口舌去说无谓的话。

      也许因为都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赵记事奋笔疾书了几句话后,立刻收拾东西走人了。

      “主公,良请随往鸿门。”

      刘邦嗤笑一声:“子房,现在并无他人,无需这般客气。”

      “……”

      学者那头白发又长了许多,打着卷,一层层铺到腰际,借了萧何的发带,草草束在背后。

      不耐烦盯着学者头顶的发旋,刘邦一个干脆利落地起身,顺势坐到了刚刚萧何的位置,紧挨着学者。

      相同的高度,即便低着头,那张瓷白的脸蛋还是干干净净地露在他眼前。

      绵软卷曲的长睫蝶翅一般微微颤动着。

      “子房。”他轻声唤着,看那双蝴蝶仿佛即刻就要振翅欲飞,又好像立时便会摇摇欲坠。

      ……

      “张子房……”他从宽大的袖口中捉到了那只紧握的拳头,“你怎么不看我了?”

      “让我去。”

      这显然不是刘邦想要的不客气,一下午的议事让他的耐性告罄,尖利的指尖扣住学者的手腕:“既然反悔了,当初何必执意选我。”

      “……?”

      他只是轻轻一推,顺势就能将那具单薄的躯体摁在身下,顺手抽开别人的发带,白发迤逦,在学者身后铺开,把那张脸衬得越发小了。

      “你是骗我的,你说我救了你,你说我照顾你,你说你喜欢我,你才选了我。”他对自己能记得清这些感到惊奇,“怎么?觉得我会输?要拿着你的令牌去找项羽了?”

      这处角落,即便殿中点了灯也照不清情形,何况还有半只眼睛藏在冰锐的镜片后。

      刘邦想,他在看我,他会解释吗?还是承认?

      “主公多虑了。”那声音像是坚冰下暗暗流动的潭水,藏着更深的意味,“如今军中兵力的确难敌项羽,但比之前已可与之一较……原来主公是忧心张良投敌,所以才渐次夺权。”

      这句话怼到刘邦脸上,才让他觉得说不客气的自己才是最客气的那个人。

      其实说中了,但又有种被指责的不快。

      和委屈。

      张良有刺,只不过很软,从来扎不到自诩皮糙肉厚的刘邦。

      他一直明白学者的容忍,该明白的事情,学者肯定一清二楚,三五不时地告病也许是配合。所以他偶尔会觉得彼此清楚却不道破也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默契,居然无关感情。虽然他已经为自己的打算厚厚地粉饰了一层爱欲的墙绘,突然整块被掀翻的时候依旧会感到一丝难堪。

      “主公,我不通世故,对人之揣测多有谬误。”学者的确是认认真真地看向他的,“唯有坦诚一途,能够言明的事,不会隐瞒,也不会欺骗。”

      这会他们之间再没有任何阻挡,理由也早就被拆除,被以为空心的墙绘碎裂后似乎带走了什么,随便一阵穿堂风都能吹得刘邦浑身发颤。

      他们可算不上知己。

      他明知道学者喜欢思考,也明知这些事情,光靠学富五车的脑袋是想不出所以然的——他既兴致勃勃,又冷眼旁观,等着学者将一片真心奉上。

      最开始不是这样的,但最开始的他从不在意,觉得这样的人物能吃到嘴里就已经不错了。他也曾缠绵着手把手教过许多,喜欢与安慰,手段和以往相比倒不见什么长进。

      可他欢欣得不得了,他喜欢看学者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认真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们一同坐在矮墙围绕的小院,他捉着学者的手,和他闲话。

      只是那个刘邦留不住任何人。就算吕雉跟人跑了,按照吕家的背景,说不得是他滚出沛县。那个刘邦虽然大大咧咧地爱笑,发起狠也能吓退不少人,可他知道那时他几乎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一个人如果不是站在最高处,就免不了受制于人,不是站在最高处,即便家财万贯,也还是一无所有。

      一切的开端只是一场兴之所至的援手,居然一路走到了现在。

      他知道这个人有多重要,他知道这一切就真的只是一场意外而已,他只是意外地成为了遇到张良的那个人,他半是幽禁地把人关在自己的院里,直到情势无可奈何,张子房必须是他们的军师。

      传言他是天命眷顾之人,有神仙相助,人们谈起他,又免不了说起许多,少不了他惊为人天的军师大人。

      一旦登高,看得多了,想得也多。

      他就是这样的人,起事时利用传言聚拢军心民心。

      如今还没成事,他先把张良藏起来了。

      不知师从何处的神仙,收了对手信物的人,还有他自己也信不过的所谓朋友,过分宽纵的喜欢,都让他无法释然。

      他无法接受得不到人也失去一切后果。

      他的担忧无法言明。

      ……

      自尊心作祟。

      凭什么我这么在乎,我这样煎熬,而你还是风轻云淡,毫不在乎?

      张良果真是迟钝的。

      迟钝到今天早上才露出了恐怕连他自己都惊恐的马脚。

      刘邦以为他能享受到胜利果实。

      可现在看着他的这双眼睛,为什么不见了躲躲闪闪,不见了怯懦回避,还是该死得认真坦诚!该死的月白风清!

      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都这么久了……

      学者挡住他伸向衣襟的手,“我要随行。”

      他暴躁地看向身下抗拒的人,从嗓子里硬生生憋出两个字:“不,许。”

      说完俯身,想要堵住那张嘴,最好顺便把人亲昏,让这家伙闭上眼睛闭上嘴!

      学者仿佛有所预料一般紧紧抿着唇,还伸手盖了一层,隔绝妄想。

      他无处发泄的急躁与混乱啃在那段白腻鲜嫩的脖子上。

      “……唔嗯。”

      咬疼了。

      他尝出了血的味道,和沐浴的清香。

      “……主公,我不会背叛你,也不会在此时离去。”

      纤细的喉管隔着肌肤振动着,敲打着他的神志。

      他蹭到了学者软软的耳垂旁,哑着嗓子:“……我不信。”

      从西面回来的马车上,他没说,但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现在坦白更像是自暴自弃的反馈与报复。

      没用的,我不让你去。

      他指尖轻触着学者柔软可爱的耳垂,也许可以找个机会哄着人把耳饰挂上,会响的那种。

      “我知道主公总不信。”学者想要避开他冰凉的指尖,却被直接揪住了柔软的耳垂,只能皱眉望着他,“一直是这样,不管是讨要还是获取信任。”

      “……”

      他的指尖从耳后绕过,无声无息划过颈侧,虚虚握住学者纤细的脖颈。

      呼吸和脉搏。

      真是糟糕透了。

      几样家底人家一清二楚,几分伪装也碎得明明白白。

      张良多好说话啊,任刘邦信口开河,其实要不到的很少,有的话,就只是这家伙给不了。

      张良多固执啊,即便被拧着做了选择,再问一次,也总是一样的答案,一样的果断。

      他恨急了张良这样引颈就戮的模样。

      人活一世,他就觉得只有一世,自然是该做的都要做,想拿的全都拿……还要惜命,这是前提。

      遇见不要前提的人,任谁都毫无办法。

      他现在手握重兵,他现在家财万贯,他依然是那个求而不得的人。

      他晾着学者两个月,学者除了一封姗姗来迟的奏报,连一面都没有求见过。

      因天下大争在即,学者偏偏主动来朝甚至请求随行鸿门,随便哪个设想都足以让他发狂。

      ……

      “见谁。”其实他走投无路了。

      未破译的藏宝图可能一辈子也看不懂,撕了心疼,但绝不可能给别人……吗?

      只要多一个让他放心的理由,尽管怀疑一直存在,只要在心里的这杆秤上拼命地多加些条件,多加点前提,让相信的那一头足够重。

      让他试着喘口气。

      手心的脖子是绝对的脆弱,撕碎皮肤,撕裂喉管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

      他能感觉到怒火和疯狂掺杂在不断上涌的血气中,左冲右突,野兽般即将直破牢笼。

      过激心跳已经暴露了他对某些事情久久视而不见的惶恐,即便他握着学者的命门,即便学者对此一无所知。

      他不能说。

      掌心下感知的脉搏平稳安定,没有一丝波动。

      说了,就是干脆利落地输了。

      “……不能说。”

      刘邦喉舌深处溢出一股腥咸的味道,从胸口愈合的箭疮迸出一股剧痛,那痛楚远比刺破血肉的箭矢锋利得多,当胸而过,穿透心口。

      冷汗爬满了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他只是稍稍用力捏紧了右手。

      “……你怎么了?”

      是不是他的错觉,平淡的语气,急促的语调。

      模糊的视线归于清晰的时候,学者皱眉看着他:“何处不适?”

      他抓着学者无处安放的一双手,不由分说地塞进自己的领口:“伤口。”

      其实他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增生的一层皮肉摸起来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触感迟钝,用力掐它也不会有多痛。

      他看一双手主动掀开他的衣领,沿着锁骨,划过肋骨,停在他曾经致命的伤处。竹节似的指节微微弯曲出好看的弧度,这双手本来是翻书用的。

      指尖擦过浅色的疤痕时,像是一小撮不起眼的火绒,掉进了一把干柴中,腾地一声燃起熊熊烈火。

      他没能压住那声闷哼。

      “疼?”学者忙不迭收回了手,如临大敌一般看着那个早就不算狰狞的伤口。

      “……”他俯身紧贴着学者,“你好像在关心我。”

      “主公,这有问题吗?”

      “我死了你就能投奔项羽了。”他们互相交错,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刘邦开始破罐子破摔。

      “……但凡主公动动脑子,也不至于此。”

      他恼羞成怒。

      他只是抓着蛛丝马迹而已,他追着想看尽头究竟是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张良实在没有背叛的理由吗。可对于学者来说也不存在多此一举的行动,所以到底要去见谁,是谁让他这般挂念。

      “我想知道,你告诉,好不好。”

      没有谁见过刘邦这副小意乞怜的模样,独独眼前人不止一次见过,而且面对这样的男人毫无办法。

      从最开始的大泽深处就是如此。

      说不清到底是谁尝到了甜头。

      男女之事上,刘邦一贯强势。凭他床上那股如狼似虎的劲头,当初有谁和他说刘老三你也会娘们唧唧求欢他能把那人隔夜饭揍出来。

      抛开是男是女,他的高超之处原来是直觉。

      从学者领着那个素不相识的小孩乞讨开始,他就知道,这家伙是不懂怜悯孤弱的,但他的确在这样做,毫无自觉。

      走到现在,他都快忘了。

      旧事重提觉得寒碜,就只能故技重施。

      “同门。”学者漠然地抬眼,阻隔了他进一步问下去的冲动,“话别。”

      “……”

      如果韩信此刻在这里,大约和刘邦感同身受,这样的眼神,他们都见过。

      是动手诛杀阴阳家的时候,高高在上的神祗,是无论何种情状,都无法消磨的惊心动魄,是一无所有,却尽在掌握的孤注一掷。

      “主公请起身,我去唤医者。”

      你还有我啊。他是想这么说的。可学者什么也不需要。

      我什么都能为你做。放屁。

      一个人如果无时无刻接受一无所有,每一次决定都只有一次,输了也就输了,赢了就继续往前走。不,这样的人其实无所谓输赢,只是一个决定而已,得失只是结果。

      可刘邦想要的还有很多,所以取舍对他来说是更为艰难的过程。他不会一败涂地。他想走到最好的最后。

      ……没有最好的最后。

      刘邦摇晃着起身。

      学者扶了他一把,衣裳也来不及整顿,就要往外跑去。

      然后一个趔趄又被拽回了来。

      白发的学者皱眉:“主公,我去寻医匠。”

      “张良,你喜欢我。”

      “……”

      “早上为什么跑了。”

      “……”

      “这也是“不能说”么?”

      “只是不想看到。”

      “……为什么。”

      “独占欲。”

      看起来理智而又弱势的自我剖白,刘邦知道这大概又是表象。

      “那怎么办?”他声音满是疲惫的沙哑,成功掩盖了一些情绪。

      “……”学者淡蓝的瞳孔里奇异地浮现一丝伴随疑问的期待,“主公可以让我独占么?”

      他哈哈一笑:“自然不能。”

      “那便是无解。”

      医者来的时候,恰好戚姬宫里的人也来了。

      “晚间饭菜已经备好,戚夫人问主公是否共用。”

      他一面伸手让医者把脉,一面笑对着凝神查看医者行动的学者:“军师,不如留下,吃顿便饭。”

      “不了。”

      他略过眯着眼假装走神的医者,慢悠悠补了一句:“就我们两个。”

      “可。”

      他失笑。

      无名的沉郁在心里层层堆叠。

      就这样吧。

      “主公当心旧伤,毕竟伤口内里完全愈合,是需要好生调养的,不可急怒,不可伤心,免于忧思更好。”

      “知道了。”

      学者对着满桌子菜发了一会呆。

      宫廷菜品琳琅满目,有时甚至荤素不辨。刘邦挥手让伺候的人避开,一样样捡着素菜堆到学者的小碗中。

      “多谢主公,够了。”

      他放下筷子,所幸连碗也扔到一旁,只看着学者。

      学者一口白米饭,再断断续续吃几口菜,坦然面对着男人的注视,遇到可口的菜肴还会自己再夹两口。

      虽然有食欲,却吃不了多少样子,难怪瘦了。

      半碗饭下肚,学者放下筷子:“主公不饿?”

      “饿啊,饿死了。”他张开嘴,冲着学者眨了眨眼。

      从善如流。

      那就这样吧。

      只看眼前看得见的,只去触碰最实际的,不用做虚妄的假设,也不用兑现绝对的诺言。

      这就这样吧。

      “咳咳……”学者急促地咳嗽了两声,面上泛出几分潮红。

      他耐心地拍着学者单薄的脊背:“往后出门该多添些衣裳。”

      不交出东君,不归还村镇,这属实有些下项羽得面子,不对,现在应该称作项王了。

      布告给出的解释是,东君爱惜子民,未有不良之举,深得民众信赖,故而希望项王体谅民心,爱惜贤才,不做屠戮之举。

      至于河西数镇,实在是镇民烦贼寇久矣,如今百姓安居,军民相得,难以分离。

      且云梦泽对于项羽大肆坑杀敌军的作为终究有些胆寒,不少关于项羽假借家仇屠戮混血魔种,连老人孩子也一概不放过的传言笼罩着西面的大街小巷,比起西面新氏族的推举拥戴,其实云梦泽东面,一直没什么人对项王的统治有所期待。留存下来的旧氏族自然尽数倒向刘邦。项羽的部卒中又有后来并入的外姓氏族,在外征伐风评极差,一来二去,项王之军所过之处寸早不生的流言,从西到东,闹得人心惶惶。

      几轮布告战后,项羽似乎无心再辩,谈判之心莫名地迫切起来。

      就尝试着划一划边界好了,其余日后再说。

      鸿门之约近在眼前。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有些提心吊胆。

      张良拢着袖子,自请先往鸿门探明情况,刘邦温声细语说了一通,让陈平去了。

      “那些流言,是主公特意让人准备的?”

      做得明显,却极其有效。

      “是啊,从子房提出占据边镇的时候。”

      有些完全是子虚乌有。

      虚虚实实,人们就都信了。

      “按车马脚程,明日就到了,子房,听陈平说,项羽的护卫中,有几人明显身姿不凡,大概都是将士假扮吧。”

      “……”

      “怎么,还在气我没让你去?”

      学者被男人牢牢地锁在怀里,隔着单衣能感受到骨骼的形状。

      车驾里一应暖具齐备,男人喜欢像这样只隔着薄薄的衣料搂着他,外头有人递东西,罩上大氅便可。

      身上是轻便了许多,可行动还是倍受限制。多动两下就会招致恶劣的玩笑,他已经默默妥协了。

      知道不回答片刻也不得清静,他便开口道:“主公无需担忧,此番你带的人也不少。”

      韩信留在云梦城了,一同留下的还有萧何。

      “说,还在生气吗?”

      他腹间手臂缓缓收紧,勒出一阵酸麻。

      “没什么可生气的。”预料之中。

      男人平缓灼热的气息笼罩着他,慢条斯理地蚕食着他能够独自思索的角落。

      车门与车窗半掩,偶尔会有策马的身影略过。

      没人会往这里看一眼么?

      应该不会,说是议论军情,不可窥探。

      大敌当前,没有人会觉得有问题。

      挣扎耗费体力,沉默也没有意义,算起来他们这几日相处得意外地不错。没有超出回答范围的问题,没有让人不解的话语。

      夜里刘邦便离开了他的车驾,往别处去了。

      戚姬随行。

      然后清晨或者午后,男人推开他的车门,挨着他打盹,或者抱着他发呆,男人领口处幽幽散着一股馨香,缠绵着钻入他的脑海,偶然闪过潮湿的记忆,一只精致的袖口,一双柔若无骨的,女人的手。

      名望与绝代佳人,都有了啊。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男人环着他的手上下摸索了一阵。

      “子房又瘦了,怎地越发贫弱?回去还要让医者好好看看。”

      抵达鸿门的那个早上,阴雨绵绵,地面泥泞湿滑,陈平已经率先来接迎,下了车驾后,能看到一行人在不远处观望,大大小小的油伞上雨滴迸溅。

      从暖和到甚至有些闷热的车厢里出来,尽管套了件大氅,学者的露在袖口外的指节还是很快变得冰凉,脸上勉强养出的红润的颜色也在渐渐褪散。

      张良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发散。

      他似乎真的越发畏寒了,往后若是离不开炉火,又要多出许多事。

      人群的躁动抓回了他的注意力。

      意气风发的项王行动间威武霸气更甚往昔。如果没有突如其来,声势浩大的流言蜚语,便已经是千载功绩,威震海内。

      他挡开一旁侍从撑着的伞,大步走了过来。

      一向懒散的男人早在车厢里的时候就已经全副武装。

      刘邦身边的随从自觉地撤了伞,只站在他身后撑着。

      张良想,曾经的第一次碰面大概给男人留下了不大痛快的感受,那感受延续至今,造就了现在的刘邦。

      还未开启的和谈其实早就崩裂了。虽然不至于立时就要你死我活,但考虑结果来说,问题只在于需要多久。

      第一句话好像变得尤为受到关注。

      “师兄!”

      可最先响起的,是与场面毫无瓜葛的称谓。

      明媚如风,轻盈似箭。

      他循声望去,当初下山的少女依旧婷婷袅袅,只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是已嫁作人妇。

      眼看着雀跃的小师妹几个纵身就要扑进他的怀里,一双有力的臂膀小心却又不容置疑地把人拉了回去。

      “小心些,摔着了怎么办?把伞拿来。”

      项王扶着虞姬的后腰,嘴上是责备的话语,面上却温柔敦厚,生怕把人磕着碰着一般,可惜过于笨拙。

      故事里的将军,战场上的杀神。

      也是一个笨手笨脚满头大汗护着妻子的男人。

      ……

      第一次见面时,如果能杀掉他,印象也只是大魔神王转世而已。

      他移开视线,去看抿嘴笑的小师妹,看师妹捂着小腹的手——

      或许是因为丰腴了些许,才觉得格外不同。

      小师妹一只手被握在男人掌心,只能腾出另一只手叉腰:“师兄~没见过女子怀孕么?”

      他愣愣地注视着那处浅浅地圆润凸起,迟一步才反应过来。

      “你怀孕了?”

      “师兄,没想到你也会重复废话了。”

      没意义的废话。

      明知故问的话。譬如看着别人睁开眼问一句醒了?见到别人受伤问一句痛么?那时候还为此争论了一番,他对这种用废话来表达的关心表示怀疑,分明是理解能力有碍。

      师妹气得三天没和他说话。

      他们有诸多不同,去概括的话,他没有那么多情绪,也很难感同身受。他能听懂风在说什么,但是对于师妹说的风在悲伤风在难过……他只有疑惑。

      这次是有些惊讶,在学者的认知里,师妹从那个吃饭睡觉如厕都要拽他衣角的小孩到现在也不过几年而已。

      也快要有孩子了。

      嫁作人妇的少女面对童年朝夕相对的前辈,言语间多了几分天真,娇纵更甚往昔:

      “……师兄,到时候,你来取名字,好吗?”

      ……

      那天的天气实在算不上好。春日的阴雨连绵让脚下的土地泥泞不堪,人们踩在上头毫无所觉。雨雾飘散的鸿门有幸免于战火,风和雨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没有阳光照耀的场景总是显得过于惨淡,以至于所有人脸上或真或假的笑容,看起来都只是这幅画的一角,一处场景的记号。

      想是为了等待日后回忆起来一般,每一个细小的动作,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纤毫毕现。

      轮到他做批注了。

      他觉得无从下手,也无话可说。

      温热的手背轻轻贴着他的额头。

      “糟糕,他又起烧了。”

      鲜活的画面归于一片黑暗。

      睁开眼是陌生的帘帐。他大概错过了许多。想起身的时候又觉得身上绵软无力,正要积蓄些力气,就听到帘帐外的小声的啜泣。

      “小师妹。”

      那声音一下子哽住了,随后是一阵慌乱的衣料摩擦声。

      “师兄,你醒了?”

      关怀的废话。

      “嗯。”但依然有久违的熟悉的安然,“现在什么时候了?”

      “刚刚天黑,师兄你饿不饿?”

      这么问了,那肯定是饿的。

      他从榻上起来的时候,被子外依旧是暖意融融。

      掀开帘帐,虞姬便紧忙拿着一件绒斗篷披在了他身上。四周炉火旺盛,角落里放着几盆清水。

      仆从扛了一张圆桌进来,随后又拎进来一个食盒,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师兄尝尝这个枣糕,酸甜口的。”

      色香味俱全。

      他贪嘴,但也不执着,师妹从前在山上的时候,炒个菜,摘个瓜,都要挑选,仔细摆盘,她喜欢的点心,味道自然差不了。

      虞姬始终侧坐着,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得见微红的眼角。

      只有两人局面摆在眼前,是谈话的最好时机。

      可他没找到开口的时机,活到现在,他总归知道哭过的人心情大多不好,他难得感受到了一丝平静,也舍不得去打破。

      他给了自己一顿饭的时间。

      五分饱的时候,他放下了筷子。他很久没有饱食过了,吃得稍多一些便有些滞气。

      炉火哔啵作响,盖过了他们的呼吸声。

      “师兄……”

      最后开口的是虞姬。

      他得以短暂地从那股莫名的窒息中挣脱出来。

      “怎么了。”

      “师兄……这些年,为何身体亏损至此。”

      学者是想分说两句的,他总觉得是自己卧床太久,变得有些懒了。

      但暖凉交替,不适昏倒,似乎确实有些问题。

      “不碍事。”

      “师兄总是这样!”虞姬转过身对着他,一脸焦急,“自己身体如何,当真半点感觉都没有吗?医者说你……你……”

      “我知道。”这一趟离开云梦城,比以往都要清楚一些,然事已至此,还有事情需要了结,“你知道我无故不会来找你。”

      明明这会学者心里有事,却还是有了睡意。他轻轻按着自己的眉心,强打起精神。

      说什么,怎么说,他脑中一片混乱。

      “师兄……”虞姬有些欲言又止。

      他闭着眼睛,黑暗让他的思绪渐渐沉淀。

      “你会离开项羽吗?”

      “……?”

      甚至来不及否认,惊恐的神色率先占据那张清丽的面孔。

      “我……师兄,为什么……”

      学者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说,你知道这场宴会是为什么。

      虞姬没有回答,只是很轻地问了一句:“师兄,一定要跟着那个人吗?”

      ……

      一定?现在来问他,他也不大确定。即使知道现在的他离开,对局势也许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心里某处却还记得曾经的承诺。

      他不会离开,至少现在不会。

      “今后大争,你待如何?”他问得直白。

      “……”虞姬捏着裙摆,指节泛白,“我与郎君共进退。”

      “项王如若兵败,终归与东君不同。”他注视着虞姬逐渐苍白的脸色,“如若他兵败身死……”

      “他不会!”虞姬站起身,对他突然的发难感到惊惶,“他……他十分骁勇……师兄,我……他刚刚与我说,只要刘邦秋毫无犯,退还侵占的大河村镇,也能相安无事的……未必,未必会到那一步。”

      张良其实已经知道虞姬的答案了。

      秋毫无犯。他不知道项羽是基于何种考虑,会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松口。

      但他明白刘邦是从来没想过这件事的。一时的和平只为积攒更多的能量,一而再再而三,得一寸进一尺……直到一切尽在掌握。

      他不懂为君之道,可他觉得刘邦一直做的很好,哪怕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许是因为他亦是如此。

      所以他该说的,为了提前结束这一切,说出真相,道出结果,散布恐惧,埋下绝望。

      “那个时候,师兄可以常来做客,看看你的小师侄,听他念书……”

      “我和郎君说,以后要造一座树屋,冬暖夏凉,还可以看星星。”

      “没有了祭祀,人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以留下更多的粮食给家里的老人和小孩。”

      “对了师兄,听说玄雍城附近有神医……到时候……”

      “师兄……”

      他面对的是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是满怀期待的眼神,多了点忐忑。

      他回应过师妹的期待,也拒绝过。

      不准偷懒,每日的练习不可荒废,完成了任务偶尔赖床无伤大雅。

      他们虽然茹素,但还是不准挑食,每样菜都要吃,爱吃糖可以去买。

      ……

      “天真。”他看出了那份期待下支离破碎的信心,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像以前无数次点出错误一般,平淡无奇的结论。

      支撑结论的消息很快随着破门声一同到来。

      雄伟的男人小心搂过自己的爱人,不由分说地护在了身后,随即警惕地看着他。

      “郎君?”

      男人安抚地拍着虞姬的手,眼睛却没有离开过他。

      “先生可知,刘邦已经寻机离开了?”

      “不知。”

      “那即是说,先生同样不知周昌领兵又占我边镇的事情了?”

      周昌?他还以为会是韩信。

      虞姬挣扎着从英挺的男人身后探出头:“郎君?不是说可以分而治之吗?”

      项羽疼惜地看了眼她。

      “我真心前来议和,那沛公却推三阻四不肯归还大河村镇,言辞狡辩,才刚用晚饭,哪想又传来消息占我边土,还敢谎称剿匪!如此邪佞之徒,我不屑与之为伍!”

      “项王为何不寻机诛杀他?”炉火旺盛,他一时口干舌燥,便寻了一只杯子,要倒些茶水喝,“此时杀掉刘邦,能省多少事端。”

      项羽却是皱眉看着他:“先生此言当真?”

      “自然……否则,项王为何暗中带了这些部众?”

      “……范先生力荐席间诛杀刘邦。”

      “且还说,即便不动手或找不到机会,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学者饮罢茶水,缓缓替项羽道出后话。

      ……

      “对。”

      “主公如今已经脱逃,想来不是情势所逼也不至于次,敢问是否项王之部卒按捺不住,先行动手?”

      “……”

      “项王或许并未制止。”

      “是。”男人扶着身旁的爱人让她坐下,抬眉沉声道,“我不会主动动手,虞姬很在乎你,当初你没有应邀,如今还和他一同前来,想必也是看重情义之人。若他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被吾弟轻易杀之,先生也无必要忠心尽节……如今刘邦已经离开,先生不如就此留下。”

      虞姬紧张地来回张望。

      学者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并未在虞姬身上停留:“项王,可愿效仿东君?”

      “绝无可能。”

      “项王占据天时地利却不动手,吾主一惯懂得寻机亲自下手……此为其一。”

      去假设虞姬没有下山没有意义,也许项王的顾虑是人之常情,但显然没有顾虑的那个人动手更快,下手更狠。

      “小师妹情深义重。”

      所以被着重培养的是他。哪怕他明确知道这个男人是虞姬所爱,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从未经历父母之情,也无所谓男女之爱。

      他看着项羽,思索着从前帝辛是否也是这样护着妲己。

      “……我不是。此为其二。”

      他抬起手,言灵之书无风自动,金色的光辉刹那间盖过幽暗的烛火,言灵锁目标明确地捆向高大的男人。

      自然是没能成功。

      他的师妹对他的魔道再熟悉不过。

      护着小腹的手臂张开,挡住了言灵去往的方向。

      “师兄!”

      项羽挺身向前,怒目而视:“我敬先生,先生因所效忠之人出手无可厚非,但为何不顾虞姬安危!”

      他压下胸口急促的喘息,看向虞姬,看她掩饰着的通红眼眶终于蓄满了眼泪。

      “小师妹,我不会留手。现在是,今后亦是。”

      “师兄不试试怎么知道。”虞姬哽咽着说,“他分明也在乎你,相安无事不好么?”

      他想过的。

      他想过既然如此厌恶既定的结局,为什么不反其道而行之,脱手军务,冷眼旁观。

      可他渐渐发现,知道又如何,他本就是这样的人,他的所有选择都是他心中的抉择。不可能去杀掉刘邦反证天命,剩下的路好像都能看到结局,至于虞姬的言外之意——

      去干涉刘邦的决定?

      他没有任何立场,作为军师,他就该替主公谋求更多,安居一隅显然不是良策。

      作为朋友……也相差甚远。

      为什么不试试呢?

      这分明就只是赌局而已。

      “试过了啊。”

      尽管是已经知道答案的试探。

      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让他确定了一点。

      这就是他认识的刘邦。

      即便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们也会心照不宣地当做戏言。

      他还是他,刘邦也还是刘邦。

      去坦然面对,去理智分析。

      “最后一点。”言灵壁垒横亘在门外想要闯入的将士前,“师妹,项王他……”

      破窗声惊得他一口气噎在喉头,呛得咳嗽了起来。

      项羽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人,目不转睛地看向他身后。

      张良回头一看,半扇木窗被拍碎在地上,一名身材高大的甲士翻身而入。

      那甲士一手捞过他的腰,攀着损坏的窗门,在所有人有所反应之前,行动灵敏地逃出。

      “等……等等!”

      “奉主公之命,特来搭救军师。”

      张良被来人抗在肩上,挣扎着想要下地,他看到虞姬趴在窗框望着自己。

      无名甲士跑得很快,追击的兵士何拦截的武者缠作一团,兵刃交击的声音,□□碰撞的闷响,阻隔着他们。

      “项王就是我们要找的……大魔神王。”他徒劳无功地蹬着腿,面对着虞姬的方向却刮起了风。

      风吹着他凌乱的头发,视野散落成一个个狭小的画面。

      是东风。

      “你放我下来……咳咳咳,你放我下来!!!咳咳咳咳咳……”

      他终于被放了下来,一切都隔着黑夜中燃烧的火光,还有四处响起的拼杀。

      “军师请上车。”

      他推开那名甲士的手:“咳咳……等,等等。”

      “请问军师在等什么?”

      “……等风,西风,咳咳咳……”

      在暖房里支撑的轻薄斗篷在寒冷的春夜中便不足以保暖,凉风仍然自东面而来,经由口鼻浸透肺腑,他咳得停不下来。

      那甲士不由分说地箍着他上车。

      他手足发软,已经无法挣扎。

      被甲士一路狂奔,身上腾腾的热气一冲,车外的寒冷更加难以忍受。

      他艰难地喘息着,指着车外,咳个不停。

      “军师自重。”

      甲士宛如一尊石像横亘在他身前,而车驾已经渐渐提速。

      他们就要离开了。

      张良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暗道不好,发了劲扑倒那名甲士:“……请求壮士,自西风起……咳咳咳……在风中说明,大魔神王即是项羽。”

      甲士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自嘴角不断渗出咸腥液体,这个时候看起来,倒也不像是鲜血。

      学者一贯的脸色不知何时起换作了苍白。从前面上尚且红润的时候,冷冰冰的没几分人气,如今失了血气,却少见的情绪激烈,态度卑微。

      抽干了雕像内贮藏的颜料,在这样激烈的挣扎过后,好像一切又要归于沉默冰冷。

      “我会告诉她的。”

      “你是我的朋友。”

      张良知道他在做梦,他一向不喜欢主动打破梦境,即便主角是他,他也能保持冷静,默默旁观着梦境中发生的一切。

      从大泽深处回来以后,他就总是做梦。

      梦里只有一个人,一头紫发乱翘的男人。

      有时候,男人喜欢把下巴支棱在他肩膀上,和他说话——大部分时候他对这个姿势都不太喜欢,因为男人说话带起的气流会让他的耳朵有些麻痒,耳畔的头发也会因此飘到眼前,挡住他的视线。有时候,男人会伏在他的膝盖旁,头枕着他的大腿,辗转反侧。还会轻轻笑着说:“你有反应了。”

      更多的时候,只是在重现云梦泽深处那段苦痛中暗藏着些许快意的场景。那时的男人的确是很冷的,在梦里也冷得如出一辙,而他的后背紧贴在杂草丛生的潮湿土地上,渐渐丧失了热量。  衣裳褪却的时候,冷得颤抖的人就换成了他。男人的话语始终在脑海里回荡,那片充盈着雾气的森林,看起来无边无际,却仿佛只是有形的黑暗,困住了他,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对的……子房,你就该是这样的,冰冷的,寒凉的,从里到外。”

      梦里他的那本书总也看不完。

      梦醒了的时候,所有的感觉就被一堆琐事占据,冲得一干二净,什么也不记得了。

      “子房,你别看书,你看看我。”

      这是今天的梦。

      他松了口气,因为他在刘邦家的院子里,而不是那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森林。

      他放下那本根本看不清字的书,乖顺地看着男人。

      男人的着装,相较于以前,已经变了许多,大概是因为身份的变化。

      他觉得男人挺适合紫色的。

      沛县中关于男人云梦泽中斩杀妖孽的传闻甚上尘嚣,许多勇士听闻后慕名而来,有来投奔的,也有来挑战的。

      阴阳家举办祭祀后,非但没有重新树立权威,反而销声匿迹了。在云梦泽生活的大部分人,看着四周往来游说投奔各家势力的幕僚,变本加厉的苛捐杂税,门前拍马跑过的不知是官兵还是土匪,他们终于知道了,东神,已经离开云梦泽了。

      这里即将迎来新的主人。

      男人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你在想谁?”男人从背后环住他,左耳上银白的配饰冰冰凉凉的,时不时触碰着张良的耳垂,带着某种隐晦的意味。

      “想你。”他回答得很干脆,因为他吃过亏。

      “不行。”

      张良顿住了,明明前几次这都是正确回答的。

      “我就在这。”男人闷笑着,湿热的气息绵绵地缠着他的脖颈,“你要看着我。”

      他坐在竹凳上,不言不语地打量着已经熟悉无比的场所。男人的居所已经换了,他甚至有单独的院子,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看着他。

      耳垂传来温温热热的触感时,他就醒了。

      门外送饭的人敲了几下门,他听到了,却昏昏沉沉的,懒得动,一动就疼,浑身都疼。他云里雾里地想着,难怪师父说,来到俗世是一种磨砺。这会他已经不冷,浑身热热的,只要不乱动,就很舒服。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砰地一声,把他从黑白交织,夹杂着一点紫色梦境中拽了出来。

      又是梦。

      男人没有戴头冠,身上的杀意裹挟着秋天干燥凉爽的风,破门而入。

      他勉力睁开了眼,在看清楚的一瞬间,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男人的那几乎要割伤人的气势消解得很快,他有些着急惊惶地抚摸着学者的额头:“你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他额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因为男人环抱着他的姿势滑落到了长而卷的眼睫上。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有几个人在院门外东张西望着。

      闲言碎语飘了进来,他听着,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这儿是哪啊?离君主府邸好近哪。”

      “嘿嘿,那不是你我能管的,男人在外头,哪有没相好的……”

      “这……吕夫人她……”

      “人家正室都没说什么,你就别瞎说话了。”

      “欸……你看那是不是一只猫啊。”

      “哟,还真是。”

      猫。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撑着男人挺阔的胸膛,看着他养在院子里的白猫,用尽了气力在墙上抓抓挠挠,也攀不上那面高墙。

      ……

      高墙。

      对了,他已经换了两个院子了,这里不是泽中城,已经是云梦城了。

      已经走到这里了。

      梦却还黏着过去。

      他意识恍惚,偶尔的清醒冲淡了过去的记忆,黑暗中只剩下那个不知是认命还是认己的夜晚,微弱的火光只照亮了那个窗框。隔窗相望的人都以为知道了彼此的结局。

      “主公恕罪,若是药方绝无差错,在下也不知道为何军师会重病至此!”

      “他在泽中城时你分明说过他只是……忧思,体虚,我……没碰他。”

      “不该啊不该啊,军师尚且年轻,好好调理,按时服药,注意保暖,早就应该大好了。”

      “……他是好过一阵,时好时坏!变天了就起烧!究竟是何缘故!”

      “……敢问主公,这几日起烧用药的药渣能否一验?”

      ……

      “如何?”

      “正常。查了军师在云梦城的用药记录……也无过错……这……在下无能为力。”

      “军师从泽中城到云梦城的用药呢?”

      “……!主公,在下随军,军师的药方亲自过目……那几日陆续有人发热,但军师的汤药也有夫人看顾……!主公恕罪!”

      “……”

      ……

      体虚这件事,张良心中一直有数。后来越是休养,越是提不起劲,那时候也察觉不到什么。

      一开始是因为刘邦的需索无度,但那只是累倒了。他的病灶,从泽中城到云梦城之后,断断续续再也没完全好过。

      他微微眯着眼看着一脸震怒的男人。

      长久的梦境让他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唯一能确定的是不断流失的一些东西。

      像火把快要燃尽,骨骼都在哔剥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碎成一摊枯骨。

      “主公。”

      男人回过头,喜出望外。

      “子房?”男人伏在床边,手伸进被子,攥着他的手,“醒了,哪里难受?冷不冷?”

      “战事……如何?”

      男人红着眼,重重喘了口气:“我们已经撤出云梦城了,项羽烧了旧宫殿。”

      “我……睡了……多久?”

      “十一天,嘘,别说话,先喝点粥,再喝药,我已经让人悬赏名医了,很快会好的。”

      一碗粥只喝了三分之一,药也洒了一半。

      他已经难以吞咽了,可喜可贺的是,味觉大半丧失,这药是苦还是更苦,也尝不大出来。

      男人抓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

      他沉沉欲睡。

      “子房,子房。”

      他连人带被子被男人抱在怀里。

      男人附在他耳畔,很轻地哄着:“子房,别睡,别睡。”

      几乎每次醒来,男人都肉眼可见地瘦了,脸上的胡子都没刮。

      他的床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都是奏报。

      他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长眠,但脑海深处偶尔的清醒还会催促着他再睁开眼看看。

      只是醒来的时候精神不济,说过什么,听见什么,大都不记得了。

      “你不是神医吗?!为什么救不了他?!”

      “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妄图操纵生死,简直愚不可及。”

      “……果真是中毒?”

      “是药三分毒,多一味吃几天都撑不住,何况是寒毒。毒入肺腑,药石罔顾。”

      朦胧的视线中,一个清瘦的背影缓缓离去,留下一只淡绿色的药剂。

      “留着这个好好交代遗言吧。”

      ……

      于是有了这个难得清爽的早晨,他不想睡,胸口也不闷,不再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

      男人先一步开口说:“……我知道虞姬是你师妹。她现在还好……战事……战事很顺利,项羽困守垓下……”

      “……”

      “我……我不杀他们。”

      “……”

      男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布满胡茬的脸看起来实在有些狼狈:“……你,你也别走好不好。”

      “……主公。”他轻轻触碰着男人淡青色的下巴,果然指尖传来尖刺的感觉:“主公该好好洗漱一番。”

      男人慌忙伸手握紧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是热的,指尖又是一点冰凉:“你信我,你信我。”

      他想说他和师妹师出同门,以萧何陈平的本事,肯定早就知道战场上能辨风声的人是谁。两军交战,没有谁算得上无辜。纸作的漫天飞雪在停战前始终飘在荒野,牺牲的魂灵也有寄托。

      男人藏在眼角的一点水痕让他不觉叹了口气:“主公,我没有不信你。”

      我只是觉得,你就是你。

      如今的你我,不再是沛县的你我,能够也只需要一意孤行。棋盘上满满当当的棋子,共同决定了棋局的走势,诚然,也是当时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落子无悔。

      “况且,我并无其他可以赔付。”

      “不用……你只要,只要……”男人死死看着他,却还是率先转过头,精瘦的胸膛随着喘息急促起伏着,“我不是什么都能做,但我愿意去试试。”

      他笑着说:“主公不必自苦,良并非主公夺取天下的祭品。主公曾说良不是非主公不可,其实主公也一样。”

      这只是他们共同的选择。充满了必然的意外,也穿插着意外的必然。

      不用去回顾过去如何,只看眼下将来便是。

      一点晶莹嘀嗒一声,清脆地砸在木制地面上。

      学者嘴角的笑意一僵……

      他呐呐地转移话题:“项王说过,不做东君。”

      男人发狠地瞪了他一眼,眼角尤有水光。

      “不试试怎么知道?”男人在案桌前铺上绢布,“劝降书……会写吗?”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

      刘季居然会说和虞姬一样的话。

      他又被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慎重地放在案桌前,那支笔都是男人仔细塞进他手里的。

      “子房快写。”

      【我们不是朋友吗?我是单字,不好直呼,又比你大,叫季兄太见外了,你叫我季哥,季哥知道什么都告诉你,好不好?】

      【知情知趣——你是否要问我何为情,何为趣?】

      【我等了你那么久,等到了你,为了这一切,我也可以继续等下去】

      【你会陪着我,对吗?】

      【我的子房,摸不还手,亲不还口~】

      “……子房,你笑得真好看,你再多笑笑好不好。”

      “错了错了,落笔的位置在这。”

      ……

      一道墨迹突兀地划在名贵的绢布上,星星点点的鲜红变作暗红。

      像是尚未作好的梅图。

      红发的将军半跪在男人身前。

      “谁让你动手的。”

      “不杀虞姬,攻不下垓下。垓下位于风口,四面信息众多,项羽尚且能战。死战之军重创我前军,不能再拖了。”

      韩信一战成名。

      从那以后,他的确是无人不识无人不晓了。

      对于他来说,垓下一役他只杀了两个人,算上还未诞生的,也许是三个。

      借由风传递讯息,他得以见到那个清丽动人的女子,还怀着孕。

      “你不是师兄?!你是谁?!”

      他当然不是,他学得不像。

      “他让我转告你,项羽才是大魔神王。”

      “……”

      “师兄呢?”

      “……走了。”

      短暂地交手很快分出了胜负。

      他无法幻化武器,就拿走了那双弩。

      他没想到的是,虞姬消失后,诛杀项羽显得过于容易了。

      他虽然形似神不似,手里的弩箭确是实实在在的。

      一箭穿胸。

      男人在大吼着冲过来质问的途中,泰山倾覆一般撼然倒下。

      他现在看着雷霆震怒的君主,男人的暴怒隐约能和那个临行前嘶吼着问他虞姬在哪的男人的身影重叠。

      弱点。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

      看来,他是动不了刘邦的。

      他看着紫衣君主君临天下,看着君王有意打压吕氏氏族,扶持戚氏,看着英布挑唆造反。

      兵权旁落是意料之中,他这么冷眼看着,忽然觉得绝顶的位置也不过如此,仍旧是一天到晚的忙乱,享受着最高的礼遇,也承受着最大的压力。

      张子房如果能活下来,也许是最快活的那个,随便找个地方看书赏雪赏梅。

      他就随便找个地方看着他。

      “我转达了。”

      “还杀了你师妹。”

      如果是神仙,总该给点报应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无药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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