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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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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一拜天地!”
意识回笼的瞬间,薛景发现自己竟站在喜堂之中。高堂上端坐的薛父和大夫人,嘴角咧着僵硬诡异的笑,眼神空洞,宛若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堂下宾客喧哗,人影幢幢,却无一不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模糊光晕里。
而他身旁,立着一位身着大红嫁衣的身影,盖头殷红如血,流苏直垂腰际。
难不成他这是在和谁家的姑娘拜堂?
“二拜高堂!”司仪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空洞地回荡。
“阿景,别愣着了。”红盖头下传出熟悉低沉的男声。
他当场愣住,这声音……不是大哥的声音吗?!
他想揭下面前人的盖头,可身体却不受控制,随着唱礼声弯下腰去。
他怎会和大哥拜堂成亲?可笑!荒缪!
“夫妻对拜——”
二人双双面对面。
“孽障!安敢在此害人,惑人心智!”一声清喝破空而来,随即数枚铜钱带着破风声疾射而至!
铜钱打在薛景身上,他只觉束缚一轻就能动了!而打在薛凌云身上,却爆出噼啪火花,喜服瞬间出现几处焦黑。
“多管闲事!”薛凌云厉声道,五指成爪,周身黑气翻涌,猛地朝来人扑去。劲风掀开了他头上的红盖头,露出一张苍白俊美却戾气横生的脸,眼尾溢出的黑气为他平添几分诡谲的艳色。
来人正是少年道士仲其,他手持一柄古朴铜钱剑,堪堪格住薛凌云的攻击。
“嗤——”薛凌云的手触到剑身,顿时冒出黑烟。他只是吃痛地收回手,煞气流转间,焦黑的手掌迅速恢复如初。
仲其面露惊色:“好厉害的邪祟!”寻常鬼怪只要碰他的铜剑一下,就可能魂飞魄散,这邪物竟只是轻伤?
两双眼一对视,便又缠斗在一起。
薛景一个普通人,帮不了小道士,只能焦灼地退到安全角落观望。
几个回合下来,道士似落了下风,薛凌云的攻势愈发凌厉狠辣。薛景担忧的皱起眉头,便见他从怀里掏出一道金色符箓,口中念念有词,猛地拍出!
“轰!”
金光乍现,薛凌云被击飞出去,衣摆燃起幽蓝火焰。他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周身黑气汹涌扑灭火苗,长发披散,珠钗零落,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怒。
他阴鸷地扫了一眼仲其,目光随即锁定薛景。
薛景心中警铃大作,刚要后退,薛凌云已如鬼魅般扑至近前,一道精纯的黑气瞬间打入他体内!
薛景只觉得一股寒气窜入四肢百骸,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还敢害人!”仲其怒喝,又一道金符在手,可薛凌云的身影已悄然消散在空气中。
他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没了那邪祟的气息。乖乖,再不走,这张符就没了,师傅总共就只给了他三张救急用的。
仲其将符箓收回,快步走到薛景身边蹲下探查。伸手探了半天,除了那道没什么危害的烙印,其他的什么都没有,看来这邪祟挺在意这人啊。
他将人脸摆正,凑近打量,额高眉深,鼻梁高挺,唇色绯然,只叹一声好相貌。
————
“喵——!”
小薛景听到猫叫,好奇地歪着脑袋,循着声音,蹑手蹑脚地往前探去。他拨开一簇矮树丛,只见三只猫正扭打成一团,那只通体乌黑的被两只壮硕的黄猫死死压在下面,狼狈地挨着撕咬。
他立刻双手作爪,猛地从树后跳出来,鼓起腮帮学着老虎的模样大吼一声。那两只黄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撒腿就跑。只剩那只黑猫,挣扎着想跟着逃开,却因受伤而步履踉跄。
小薛景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黑猫的尾巴,倒提起来,奶声奶气地问:“它们为什么欺负你呀?是不是因为你长得丑?”
“喵!”黑猫吃痛,愤怒地龇着牙,锐利的爪子本能地伸出,又顾及他是人类幼崽硬生生收了回去,只余喉咙里威胁的低吼。
“你陪我玩儿好不好,我保证不欺负你。”诺大的薛府,却没个小伙伴,小薛景迫切地想要个玩伴。
“景哥儿?”
二姨娘呼唤的声音传来,小薛景应了一声,拖着猫尾巴就往前跑了几步,“姨娘,猫!你看猫!”
二姨娘惊叫了一声:“呀!景哥儿快松开,这野猫身上脏得很,身上有小虫子,到时候钻到你身上,可是要吃肉喝血的!”
小薛景被这骇人的说法吓得大哭,赶紧松手扑进二姨娘怀里:“不要不要!……”
“好好好,不怕不怕。”二姨娘连忙抱住他,轻拍着他的背安抚,转而朝身后的丫鬟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猫撵走!”
黑猫被驱赶着逃开了,但自那以后,每当小薛景独自在院子里玩耍时总能在不远处看见它。
这次,它叼来了自己最喜欢的食物感谢他,小心翼翼地放在离他不远的地上,琉璃似的眼珠希冀地看着他。
“你身上有虫子,我才不要你的东西呢。”小薛景还记得姨娘的话,傲娇地扬起小下巴,一脚踢开它叼来的小鱼干。
“喵——!”黑猫狰狞着脸发出一声厉叫,当真是真心错付了。
它这突如其来地一嗓子把小薛景吓了一大跳,哇地一声哭起来。
丫鬟闻声赶来,抄起扫帚就打它,“你这猫!”
黑猫敏捷地躲开,几下窜得没了影。它缩在无人可见的角落,垂着头,一下下舔着爪子,落寞又伤心。果然,谁都不喜欢它,连小孩都讨厌它,它果然是只讨人厌的猫……
又是一年中秋佳节,薛景穿着姨娘新做的圆襟小马褂,戴着顶瓜皮小帽,那时还未剪发,脑后拖着条细辫,四五岁的娃娃粉雕玉琢,任谁见了都心生欢喜。
二姨娘抱着他,带着仆人在热闹的街市上逛着。小孩子见着这个喜欢那个也喜欢,一身精力似比大人还旺盛,她和仆人换着抱都累坏了,刚放下小薛景,他便朝着那边的老虎面具撒腿就跑。
不小心松了手,人挤过来走过去,眨眼间孩子就不见了。
“景哥儿?景哥儿!”二姨娘吓得大喊。
仆人连滚爬爬地跑回薛府报信,说二少爷不见了。
薛父闻言大怒,立刻派出了大量家丁四处搜寻。也正是从这次意外起,薛父对二姨娘生了嫌隙,认为她连自己的孩子都照看不好,后来有了三姨娘,就更不喜欢二姨娘了。
而此刻的小薛景,在一阵颠簸和迷药的作用下悠悠转醒,脸上湿漉漉的,是被一条粗糙的舌头舔醒的。
“哇……姨娘……”他害怕地哭出声。
马车外立刻传来男人粗暴的呵斥:“再哭丧?再哭割了你的舌头!”
小薛景吓得噤声,又怕又伤心,捂着嘴默默流泪,瓜皮小帽歪斜在一边,好不可怜。
黑猫用爪子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慰他。
这个时候薛景也不怕虫子咬它了,他紧紧抱住黑猫,眼泪鼻涕全都往上擦。
黑猫也不嫌弃,它已成年许久了,因为毛色被视为不祥,人人都讨厌它,就连一些普通的野猫也瞧不起它。此刻被这柔软的孩童依赖地抱着,它只觉着欢喜。
马车停了。
黑猫迅速从薛景怀里钻出,叼走他头上那顶显眼的小帽,在车帘掀开前,灵巧地跳窗消失在夜色里。
薛景见唯一的依靠走了,更伤心了,他张大嘴准备开哭,就被拉开帘子的男人凶神恶煞地吼道:“哭什么!再哭扒了你的皮!”
他立马熄了声,瘪着嘴,两只眼泪花直个转,可真是我见犹怜。
男人粗暴地拎起薛景的小身板,进了间屋子,用沾了迷药的手帕再次捂晕他,塞进一个木箱。
“蠢货,你怎么挑了个大户人家的孩子?”男人的同伙低声骂道。
男人不以为然,“你懂什么,这娃子长得喜人,到时侯可不缺买家,只要躲过了这次搜查,天高任鸟飞。”
不一会儿,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开门!官差查案!”
“哎,来了。”男人扮作一副老实巴交的农户模样去开门。官差一拥而入,将两人围住。
“官爷,你们这是做甚啊?我们都是良民啊!”
捕快懒得听他们废话:“搜。”
一番搜查后,一无所获,“大人,没有!”
跟着二姨娘的仆人面如死灰,几乎要瘫软在地,要是找不着二少爷,他这命大概也没了。
就在这时——
“喵~”
一声猫叫引得众人望向门口。只见那只黑猫嘴里正叼着一顶瓜皮小帽。
“是二少爷的帽子!”仆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尖声喊道。
捕快们的刀瞬间架上了两个男人的脖子:“说!孩子藏哪儿了!”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
——
薛景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从纷乱的梦境中挣扎醒来,怎么突然梦到那么久远的事了?
他睁开眼,便对上一张凑近的脸,是之前那个少年道士。
“你醒了。”少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我叫仲其,是个道士。”
“道士?”薛景的手顿在太阳穴,想起拜堂成亲和打斗的事,坐起身,“是你救了我?”
仲其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见薛景露出不解,解释道:“小道只是暂时驱退了他,算不得真正救了你。”
“那邪祟道行不浅,我暂时除不掉他。而且他逃走前在你身上下了印记,你跑不了。”仲其摸着下巴,好奇地打量薛景,按捺不住地问:“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何非要逼你……成亲?”还是两个男子?
薛景似有难言:“他叫薛凌云,是我…大哥。”
仲其一惊,“亲大哥?”
薛景沉默地抿紧嘴唇,说不出口。
“怪不得。”仲其看着薛景喃喃道,这男子相爱本就世俗难容,更何况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这当真是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啊。不过,他谨记师门教诲,并非所有非人之物都该一概打杀,若未实质害人,便需弄清缘由,寻求他法。
他收敛心神,正色道:“贫道并非见妖邪便必除之卫道者。你且告诉我,他除了逼你成亲,可还做过其他恶事?你又是从何时察觉他不对劲的?”
薛景回想了一下:“倒也没什么……”
仲其:“……那你又是从何时觉得古怪的?”
薛景便从薛凌云诈尸那晚讲起。
“等等!”仲其突然打断,眉头紧锁,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你说他……是一个月前才死而复生?”
“可我观他面相……分明已是死了十多年的人了!”他虽学艺不精,但观气之术不会错。可那薛凌云的面相,分明是已死了十年之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