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鬼》》一曲潇潇

1、第1章：

　　1.
　　薛家上下挂满了白绫，祠堂中央，大大的“奠”字正对着薛景。字下是一口厚重的黑漆棺材，里面躺了一个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大哥，薛家嫡长子，薛凌云。

　　白色的烛身，红色的烛火，幽幽的燃着。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呛人烟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陈旧木料的气味。

　　薛凌云死了。

　　薛景说不高兴那是假的，毕竟他死了，作为薛家排行第二庶子的他，可是百利而无一害。他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悲戚，没有将这份心思表露出来。

　　大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昏厥，薛父亦是满面悲怆，一时之间苍老了许多。其他几位姨娘和弟弟妹妹们也是一脸哀戚，但底下藏着多少真心假意，就难说了。

　　薛家是云县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薛父娶了五个妻妾。大夫人只有薛凌云一个儿子，享年二十有五，正是大好年华；二姨娘生了薛景，年二十；三姨娘生了一对儿女，龙凤胎，都是十七，可惜儿子发烧烧傻了，只有五岁智商。四姨娘仅有一个女儿，十岁。五姨娘还很年轻，尚未产子。

　　薛凌云是薛家嫡长子，葬礼办得极尽隆重，屋内屋外挤满了人。

　　道士拿着拂尘围着棺材手舞足蹈，嘴里碎碎念着听不懂的词，边上一群穿着黑大褂的乐师奏着哀乐，沉闷的调子缠绕着整个宅邸，让人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

　　薛景头上系着白绫，安静地跪在棺材前的火盆前，手里拿着一踏纸钱，机械地□□到火盆中。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看不真切情绪。

　　跪得久了，他双膝酸麻，便起身打算出去透口气。他刚站起身走出几步，一阵怪异的邪风卷起火盆里烧得一半残破纸钱，打着旋朝他扑来。

　　“阿景……”一道低低的喃呢，带着死气，仿佛贴着他耳根响起。

　　薛景蓦地顿住脚，侧身回头，残破的纸钱随风翻滚，落到他的脚边。

　　他的目光正对上堂前的遗照，那黑白照片上是薛凌云月前新拍的——照片上的人面容俊雅，眉目间透着一股孱弱之感，却依旧难掩那副好相貌。此刻在那幽暗的光线下，仿佛正勾起唇角似有似无的对着他笑。

　　薛景缓缓锁紧眉，心中突地升起一股厌烦之感。

　　许是听错了吧。

　　可这薛家，除了薛凌云，还有谁会这样叫他“阿景”？

　　薛景止住杂乱的思绪，告诉自己薛凌云已经死了，这是事实，无论如何都更改不了的事实。

　　走出祠堂，外面待客的厅院摆满了酒席。那些人一边喝着酒，一边夸赞薛家不愧是大户人家，菜做得这般好。他们言笑晏晏，不像是参加白事，倒像是来参加喜宴的。见薛景出来，说笑声才收敛了几分，换上几分刻意的哀色。

　　薛景在心底冷笑，径直穿过人群，索性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人。

　　“二少爷。”丫鬟小桃迎面走来，恭敬的叫了一声。

　　“二姨娘呢？”薛景问道。他的生母是二房，只能称姨娘，只有正房才有资格被叫做母亲。

　　“二姨娘闲这儿吵闹，回后院儿歇着了。”

　　“嗯，备些清淡的饭菜送过去。”

　　“是。”

　　天色渐晚，薛景招呼下人去请薛父和大夫人用饭。大夫人悲伤过度，没有食欲，薛父勉强吃了一点，薛家其他人都已经用过了。

　　今夜是守夜的第二晚，按照习俗丧礼是要守三晚，但薛凌云太年轻，只用守两夜，所以过了今晚，明日一早便要安排下葬。

　　薛景用完饭回到祠堂，见三姨娘正陪着三弟薛良跪在火盆前烧纸，薛良烧得认真，三姨娘见他进来浅笑了一下。

　　薛景点头，蹲下身问薛良：“三弟，你在干什么？”

　　“我在给大哥烧纸钱，姨娘说这样以后大哥就会保佑我平平安安。”薛良天真木讷的说。

　　“三弟真乖。”

　　薛良听见薛景夸他，高兴地咧嘴笑，拉着薛景的手要他摸摸头。

　　薛景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突然感觉一道阴冷的视线射过来，下意识收回了手。

　　薛良似乎也感觉到了，身体使劲哆嗦了一下，“好冷呀。”

　　薛景皱眉看向那张黑白照片，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冰冷而黏腻。他总感觉是薛凌云在看他，可是理智告诉他根本不可能。

　　他皱紧眉，压下心头的怪异，对三姨娘道：“已经很晚了，带三弟回去歇息吧。”

　　三姨娘说了声好，拉起薛良劝他回去。薛良很乖的跟着三姨娘走了，要是往常他可要磨蹭好一会儿才肯走。

　　见薛良母子走了，薛景继续跪到他刚才跪的地方开始烧纸。这烧纸要家里的男丁才能烧，香火不能断。白天他烧了好久，走了应该是薛父烧的，薛父年纪大了，烧不了那么久估计就把薛良叫来了。

　　摇曳的烛光下，道士和乐师的声响仿佛成了背景噪音，让人昏昏欲睡。

　　接近凌晨，客人散的差不多了。大夫人早就悲伤过度，体力不支，昏过去了。

　　薛景也有些受不住，膝盖连着臂膀都发麻酸痛。他垂着眼，思绪有些昏沉，意识模糊。

　　正当众人意识都昏沉时——

　　“噼啪！”棺材底下放着的一根白烛，烛火突然爆裂发出很大的声响。

　　离棺材最近的道士和薛景都听到了，顺声看向棺材下的白烛，熄了！

　　“棺材上……有只猫！”不知哪个下人惊惶地喊了一嗓子。

　　薛景抬头定睛一看，果然，一只毛发黑得发亮的黑猫，正趴在棺材上幽幽的盯着他，顿时一股阴寒之气从膝盖上传来。

　　“不好！快把它敢走！”那道士沉着脸喝道。

　　这时大家才想起曾经的传言，人死后，不能让猫靠近尸体，否则容易诈尸。

　　薛景连忙站起身唤一旁的下人来驱赶。下人们也知道棺材上出现黑猫是不吉利的，但薛景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几个大胆的下人直接过去抓猫，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抓不到，那只猫简直像条鱼一样，滑溜溜的，下人们呵斥打骂它，可它就是不从棺材上下来。

　　“二少爷，这猫它不下来！”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敲击声好像是从棺材内传出的！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众人惊恐的退离棺材，惊恐万状地盯着那口黑棺。

　　“咚咚……”声音更大了。

　　下人颤着声道：“该不会是大少爷诈尸了吧？！”

　　薛景目光死死盯着棺材，怎么可能？！他亲眼确认薛凌云没了气息！

　　屋里的人都把目光移向薛景。

　　“云儿！我的云儿啊!”

　　“大夫人！”

　　大夫人不知何时突然冲了进来，她的衣衫不整，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一名丫鬟紧跟在她身后拉住她。

　　棺材里的声音还在响，大夫人扑到棺材上哭喊着要开棺，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犹豫害怕。

　　“快去请父亲！”薛景低声吩咐身边一个小厮，随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听母亲的，开棺。”

　　下人这才战战兢兢地上前，拿起工具，开始撬动棺盖。

　　“夫人，咱们先站到旁边去吧。”小丫鬟低声劝着大夫人。

　　薛景连忙上前，“母亲，我已经吩咐下人开棺，您不必着急，先离远些，站在这儿会影响他们开棺的。”

　　大夫人听了，这才站远了些。这时候薛父也赶来了，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下人们不一会儿就撬开了棺材，合力将棺材盖抬下来。棺盖移开的瞬间，一股更浓郁的陈旧气息混合着奇异的冷香散出。

　　等人退开，棺材里的人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缓缓坐了起来。

　　“云儿！我的云儿啊！”

　　大夫人喜极而泣，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那个人的确是薛凌云，活的！

　　薛景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明明亲眼看着薛凌云咽气，当时的他一脸青灰，身上弥漫着临死之人的死气。如今虽无血色，却分明是个活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只此刻正悠闲舔着爪子的黑猫，突然觉得有些荒唐至极。

　　“阿景……阿景……”薛凌云的声音虚弱却清晰，目光穿过众人，精准地锁住了他。

　　薛景压下翻腾的心绪，大步上前：“大哥。”

　　他一过去，薛凌云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死气，他看着薛景，缓缓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阿景了。”

　　薛景居然从他这话听出了恐慌，像是真的害怕会见不到他，“大哥说哪里话，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说着试图抽了抽手，却被攥得更紧。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大夫人留着眼泪，面容憔悴。

　　薛凌云缓缓勾起虚弱苍白的笑，“都怪我，让母亲伤心了。”

　　薛父显然也很高兴，毕竟薛凌云是他最疼爱的长子，转头对着没眼色的下人道：“还不把大少爷抬出来。”

　　谁知薛凌云却说：“让阿景抱我出来吧。”

　　薛景愣了一下，说了句我来吧，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揽住他后背，将人打横抱起。

　　薛凌云顺势勾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侧，低声道：“……等等。”

　　薛景低头看他，他的目光停留在棺材旁的那只黑猫身上，“母亲，那只猫是我的恩人，儿子可否养着它？”

　　他这话一出，除了薛父和大夫人，其余人脸色都怪异的很。

　　“母亲都依你。”大夫人自然无有不应。

　　“多谢母亲。”

　　那只黑猫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一样，迈着优雅的步伐，轻盈一跃，便精准地落进了薛凌云怀中。

　　薛凌云眉眼弯弯的笑着，头贴在薛景的胸口，一只手勾着薛景的脖子，一只手抚着怀里的黑猫，异常满足。

　　就这样，薛景怀着怪异的感觉抱着一人一猫朝薛凌云住的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