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树红花》左手跳舞

14、第 14 章

　　云锦寺，清晨，雾气朦胧。

　　我焦急的盼望着若星的到来，这一天我已经等了两年。前夜一直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担心毒鬼王不知怎样折磨若星，又是否真的为她清除了体内的剧毒，思来想去，内心恐惧愈甚。

　　整夜里，复池歆都只是抱着我，听我小声的啜泣，他的身体很温暖。我一夜未眠，他也陪我一起。

　　第二天启程前，我看着他一同上了马车，也没再抗拒，毕竟之前我们已经为此争吵了很久，他执意要跟来，但答应了我绝不介入我和毒鬼王的恩怨。

　　到了云锦寺，他果然如他所言，离我远远的站着，过了近一个时辰，两个期盼已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我眼前。

　　走在前边的是一位约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嫩绿色的衫子，一张瓜子小脸上尽是迫不及待的表情。跟在后面的是一青年男子，左半脸上全是骇人的疤痕，他的神情阴冷，目光所及之处仿佛万物都被冻结。

　　“星儿！”我一见到那少女，再也忍不住掉下眼泪。那少女听到我的喊声，也惊喜得红了眼圈，飞快的跑过来，扑进我的怀里。

　　“云姨！我好想你！”

　　我看她哭得泪若梨花，心中百感交集，想着总算不负众姐妹所托，可以死而无憾了。

　　“真是女大十八变，星儿变得这么漂亮，云姨都差点认不出了。”

　　若星破涕为笑，“云姨还是一点都没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摸着她的头，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你身上的毒？”

　　若星点点头，“已经解了，云姨放心。”

　　“那就好。”我彻底松了口气，心中的悬石终于落地，“这两年来，他欺负过你么？”

　　我指的是毒鬼王尹峙，他此刻正阴沉沉在站在一边，“星儿别怕，要是他敢欺负你，云姨这就去为你报仇！”

　　若星也扭头去看尹峙，“他……”话才刚开个头，小脸却一红。

　　“他没有。”她声如蚊鸣，绞着手，眼神里泄露出小女儿的娇羞。

　　“星儿，你是不是……”

　　我的话还未问出口，若星便赶紧打断道：“云姨，他答应了我不会取走你体内的绝生果。”

　　我正在奇怪若星对毒鬼王的态度，对绝生并不太在意。反正绝生已成熟，就算继续放在体内，我也活不了多久，只不过是将毒发的痛苦再延续一些时间而已。

　　“他答应你的？星儿，是不是他强迫你用什么作交换？”

　　以毒鬼王的性格，他怎么会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这其中必有曲折。我心里更加焦急，生怕是若星为了我牺牲了自己。

　　“他没有。”若星急忙摇头为尹峙辩护，“我对他说云姨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所以他就答应了，他其实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坏的。”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哪里会相信她的说辞，若星见我不信，赶紧向尹峙求救，“你说过不会伤害云姨，是不是？”

　　那尹峙与她目光相接，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起来，就仿佛融化了万年的冰雪，春回大地，让我这个旁人都不禁动容。

　　“是的，我说过。”他慢慢道，声音虽然仍然冰冷，却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令人不寒而栗。

　　“云姨，你看，我没骗你。”若星拉着我的手，高兴道：“他还说能帮你除去体内的绝生毒！”

　　“真的？”我也不禁惊讶道，虽然觉得成功的几率实在太小，但心中也不免升起了一丝希望。

　　“是真的！”若星连忙扭头对尹峙道：“你说是不是！”

　　尹峙沉着脸一言不发，若星着急的催促了好几声，他只好道出实情，“我做不到。”

　　若星不信，跑到他身边凝视着他，“你说过你有办法解绝生的毒，你从来不说谎的。”

　　他低着头道：“对不起，是我一直骗在你。”

　　若星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哭喊道：“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一定能将云姨身上的毒除掉！你骗我，你居然骗我！”

　　“我……”尹峙冷峻的双眼中只有苦涩，“我若不那样说，你又怎会甘愿呆在我身边。”

　　“你滚！你滚！你这个骗子，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尹峙仿佛遭到雷劈一般，几乎站立不稳，脸色更是变得惨白，他最后看了若星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直到尹峙的身影完全消失，若星还跪坐在地上哭泣。

　　我俯下身，温柔的抚了抚她的额发，“傻孩子，你喜欢他是不是？”

　　若星用红通通的眼睛怯怯的看我，似乎怕我知道了她的心事。

　　我抱住她，声音放得更柔，“不用瞒我，你云姨我也是经历过情爱的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云姨……”若星叫了一声，满脸愧疚悔恨，眼泪掉得更凶。

　　“你是不是因为我体内的毒，所以无法原谅他？”

　　“云姨你是为了救我才、才……我怎么能……”她浑身颤抖，捉紧我的衣袖，指关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

　　“傻星儿，当年说好是一命抵一命，尹峙并不欠我什么。如今他没有取走绝生果，已是在救我。”

　　我叹了口气，继续道：“生死由命不由人，两年前我是自愿为你服下那毒物，并非是想要你用自己的幸福来交换。倘若你因此而一辈子都不开心，那他日黄泉相聚，我该拿何面目去见你娘亲，拿何面目去见你飞姨，心姨和彩姨？”

　　“就因如此，我更不能……”

　　我抚着她的头柔声道：“听姨的话，再任性一点，再自私一点，你现在只要想着自己的幸福就好。”

　　“云姨……”若星扑到我怀里痛哭，“只有我一个人获得幸福，这样太卑鄙了！”

　　我止住她后面的话，温柔的捧起她的脸，仿佛回到十几年前，那时她还只是个婴孩，我和姐妹们轮流照顾着，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温馨的时光。

　　“星儿，你是代替我们活下去的，我们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希望你能永远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好不好？”

　　过了很久，她才咬着唇轻轻的点了下头，我抬手拭去她的眼泪。

　　若星终究是恋恋不舍的走了，雏鸟总有离巢的一天。我站在黑夜中，心安了，却也空了。

　　复池歆不知在我身后等了多久，我几乎忘了他的存在，只是在他将斗篷披在我身上时，才懵然转身看到他。

　　仿佛从一个漫长而悲伤的梦中惊醒，我的脸上带着泪痕。

　　“那个男人会好好对她的，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他，也许这个时候我仅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别担心，他爱她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他们会幸福一辈子。”他孩子般的笑道，平常那个惹眼的笑容此时竟让我觉得特别温暖。

　　“那就好。”明明不可能因他一句话就安心，我却不自觉的这样回应道。

　　“我们也一样，我们也会幸福一辈子。”他突然拉起我的手，轻柔的抚摸。

　　“一辈子？”

　　他傻傻的笑，眼神却是从未见过的认真。那灼热的目光让我心中不禁一痛。

　　我下意识的将手放到腹部，我没有一辈子，甚至可能连将这孩子生下来的时间都没有。

　　“只要能让你和我们的孩子开心，我愿意倾其所有，所以求求你留下来，不要走。”

　　他将我揽入怀中，冰冷的夜风中，只有他的身体是温热的。

　　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股疲倦，我任他抱着，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悬挂在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只觉得美丽得太过刺眼。

　　从那之后，我一直住在王府中修养。八个月后，孩子早产，是个女孩，我们为她取名无忧。

　　我毒发的间隔越来越短，剧痛之后更是长时间陷入昏迷，有时需两三天才能转醒一次。

　　我告诉复池歆我想要去找轮回山。五妹曾说过，在遥远的西方有一座轮回之山，凡人死后，其灵魂将都必须由此途径升天。我想要将我的尸骨埋在轮回山下，那样我就能尽快去与姐妹们团圆。

　　那一次我一连昏迷了五天，醒来时已在前往西边的马车中，他带着我和无忧。他说，我们一起去找轮回山，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