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刀》楼无木

28、真面目

　　破旧的绝世山庄前，太阳西斜，风已变冷，虽没有丝丝渗入的刺骨，却让人不禁为凉意颤抖。沈化方看着巨石上的字，左手便伸出去轻轻得摸着。
　　他们在途中分道时，阿荦说，他要回绝世山庄修炼《饮马平川》的下册，然后要在三年里完成自己的复仇计划。阿荦还说，他知道很多事情没法改变，但无论如何，都会等自己，等到有一天自己能够放下一切，心中只有他。
　　但正如同当初的阿荦没想到，自己就是他的杀父仇人，而阿荦也已无法实践自己的诺言了。
　　沈化方想着，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常依依瞧着，不由踏前一步，想要去安慰沈化方，却打破了男子的沉思。
　　沈化方回头，看着常依依，“当初原随云留纸条于我，便是为了告诉我，我杀寒风早已不是秘密，常邑渊随时可以告诉阿荦。”沈化方说着，眉头不自觉的皱了皱。
　　依依有些疑惑地看着沈化方，“所以你宁可下毒毒害阿荦？”
　　沈化方不由笑了笑，“阿荦一定是打不过常邑渊的，而我也绝不会让他死于常邑渊剑下。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发现了身边的天黄蓝。你可知当初谦若水虽让我去取了这味奇药，却并没有将它取回过。”
　　常依依思忖道：“所以你给阿荦下得是天黄蓝。”
　　沈化方点了点头，“天黄蓝对于寻常人来说太过强势，容易导致精气过剩、血脉沸腾，甚至最终血喷而亡，但对于阿荦来说却是一味良药，反而能够增强他的功力。可是在服用后却会有一个时辰陷入昏迷。”
　　“但这却正好足够阻止他们的厮斗。若非阿荦相逼，常邑渊根本不想在那时动手。所以即便阿荦昏迷，他也不会直接杀害阿荦的。”
　　常依依有些惊讶，问道：“但你却让常邑渊将阿荦弃至于沙漠之中？”
　　“是。”沈化方说道，“我虽有担忧，但却也明白打赢常邑渊光靠高强的武功是不够的。”
　　常邑渊如此强大，阿荦纵然武功盖世，也胜不过他几毫。而高手之争，更多的是意志力的比试，那需要无论如何困难都绝不服输绝不放弃的坚毅决心。
　　“纵然他在沙漠中身亡？”
　　“那他便不是寒荦了。”沈化方如此说的，语气里充满了坚定。
　　他一直都记得阿荦在溪边说的那句话，仇恨使人强大。而阿荦从不是一个懦弱擅于放弃的人。
　　常依依此时看着沈化方，眼前的沈化方并不是她心中那个正因为懦弱而极端的男子，如今的沈化方，明明失去了所有，反而却坚定了。常依依想着，不由得皱了皱眉，“那你与寒荦？”
　　沈化方听着苦涩地笑了笑，说道：“你已知事实，何必问我。”
　　常依依自然明白他与阿荦已是不可能了，但心下却不由得相信，沈化方依旧会尽自己所能，为阿荦做些什么。
　　“阿荦恨我，我们之间也绝无可能。”沈化方说着，常依依却忽然觉得后头有人，她未来得及转身，便感觉到脖子旁边一阵杀气，只听沈化方继续说道，“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常依依听着一惊，她虽未转头，却已知道身后的是阿荦。
　　“你特意提醒我‘三年之约’，便是为了她？”阿荦问道。
　　常依依听见，惊讶而有些愤怒地看着沈化方，却只见沈化方点了点头，说道：“当日木屋中依依一直护我。那时，我便看出了依依对常邑渊的重要性。”
　　“所以你非但不感激，却将她出卖于我。”
　　阿荦说的冷漠，沈化方却也没有愧色，“那日即便没有她，我依旧能全身而退。”
　　在场的两人心中也都明白，沈化方的眼里从来没有多少人，即便你为他做了许多，却不见得能撼动他多少心思。
　　阿荦想着心中竟有阵波澜，却只得苦笑一声，他道：“你可知她为何如此重要？”
　　沈化方默然，等着阿荦的解答。
　　“因为她像极了我的奶奶。”阿荦说道，“当年常邑渊与我爷爷寒磊结交，爷爷便将他带回了祁族。但是没想到，出生入死的结拜兄弟不仅看上了自己的妻子，还拐走了祁族至宝之一的‘捭阖’。”
　　阿荦说着看了看常依依，继续道：“若非我奶奶心中只有我爷爷，只怕他不仅要窃取宝物，还要横刀夺爱。”
　　也是如此，常邑渊这辈子都未娶妻。他分别收养了常洛常兮姊妹和常依依这三个女儿，三个人虽同为养女，但常洛常兮一直被严格的训练著作为他的左右手，而只有常依依被视为掌上明珠般对待，只用修习内功，而不碰一招半式的武功。
　　“你们以为挟持了我，便能胜得了父亲么？”
　　阿荦嘲讽道：“常邑渊卑鄙狡诈，我如何能赢得过。”
　　常依依恼怒道：“你倒自以为心胸宽大得很。”
　　“至少我还不会窃人宝物，灭其全族吧。”
　　常依依听着阿荦的话，竟一时语塞。
　　阿荦瞧着常依依，忽然沉思道：“你既不会武功，常邑渊定如何能让你独自在江湖闯荡？”
　　说着，阿荦后头一把利剑已闷不吭声的刺来。
　　这一剑出得并不快，但力道却很足，锋利的长剑在风中没有丝毫的颤动，直直的朝阿荦而去。但也因为速度不快，在剑未刺上阿荦，沈化方便已抓住了来人的右手。那人见势右手一挥挣脱束缚，然后回剑便朝沈化方刺去。沈化方侧身躲过来剑，那人又追势刺上了数剑。沈化方虽来得及躲闪，却没有余暇抽出长弘薄剑。
　　正在这时，来人一剑刺向沈化方的下盘，沈化方急中生智，一脚踩上利剑。此人每一招都蕴含力道，他顺势一扬要抽出利剑，沈化方便借势腾至空中，继而拔出长弘薄剑，便朝来人攻去。
　　等到沈化方拔出了剑，来人便明显处于下风了。沈化方的剑快而利，最厉害的是每一剑都疾走偏锋，带着一股狠劲儿，稍有不慎便可能会成了这剑下鬼魂，躲开每一招都惊险万分。
　　不出十招，来人已被沈化方制住。
　　阿荦瞧着放下了常依依脖子上的大刀，转身皱着眉头对着来人说道：“想来乔重侑不该如此轻易得败下阵来才对。”
　　沈化方听着倒楞了愣，乱剑乔重侑，他的剑千变万化，出招千奇百怪，有乱花迷人眼之感，虚虚实实，不知哪一剑是真。但是刚才的剑法虽然奇妙，却厚重有力，彷佛……
　　“彷佛在使刀。”阿荦顿悟，看着沈化方答道。
　　沈化方微微有些惊讶，看着阿荦，点了点头。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用剑之人。”阿荦话刚出口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用的根本不是剑法，是刀法，是我寒家的《饮马平川》！”
　　沈化方惊了，他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浓眉大眼，发髻高束，一身青衣随着微风轻摇，这个人竟是狂刀金世裘？
　　“你莫惊讶，他这一身是乔重侑的打扮。”阿荦说道，“但纵然他易容术有多高妙，我都能认得出来。”
　　金世裘听着撕下了自己的人皮面具，而后便笑了，一张嘴，洪亮的笑声便破天而出，豪气盖天，划破了天际。
　　“没想到你倒真认出来了。”金世裘笑着说道，也不管沈化方的利剑，走到阿荦身前便拍了拍肩膀。
　　阿荦听着抬眼看了看金世裘，问道：“你怎么扮成乔重侑的？”
　　金世裘听着愣了愣，抬眼却看着阿荦沉着的神情，心底微微有些意外，却又想起他们分别时的争执，叹了口气，“其实当初常兮让我和乔重侑追踪你，但在途中我却故意透露给乔重侑，我和你在迎宾楼有约。他知你我交情又急于立功，所以我就说服他扮成我去赴约顺势将你拿下。”
　　阿荦听着皱了皱眉，金世裘继续说道：“但是我早就知道行云之的主意，他要你帮忙，肯定会阻止我们，以他的决心一定不会留活口。所以我知道他一定会除了乔重侑。”
　　“但常邑渊明明与你有知遇之恩……”沈化方不由问道。
　　金世裘料不到沈化方会开口，转身看了一眼男子，答道：“我入圣灵教本来就是为了帮助寒家，更可况常邑渊与我虽有数年交情，却一直心有间隙。”
　　说着，金世裘下意识得看了看常依依，继续道：“我曾经无意撞破常邑渊的一个秘密，但一直佯装不知情，他倒也没有将我赶尽杀绝。但自从他知道了我和寒家的交情，便一直想除去我以免后患。他的为人我虽早已料到，但到底还是想不到他真是如此心狠。”
　　金世裘看着阿荦，说道：“所以我帮你，不只是为你们，也为我自己。这样你可放心。”
　　阿荦心里有些意外金世裘的了解，沉默得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一阵微风从耳旁掠过，沈化方一惊，却只见常依依右手拿着小刀已朝最近的阿荦刺去，脸上狰狞而狠辣，仿佛心头有万般仇恨都要在此刻宣泄而出。女子动作快如疾风，沈化方来不及喊出，但右手却下意识得已经行动。
　　这时，阿荦正沉心听着金世裘的话，并没有留意这个身后不会武功的女子，何况他又怎么会想到常依依有这样的身手。沈化方来不及阻止，小刀不过几毫，而那前方正是阿荦的脖颈。幸好阿荦虽是不料，却仍能在危急关头躲闪，阿荦轻轻一仰，女子却已施力刺去，阿荦只得伸手相抵，刀子划过手臂，一大条血洒到了地上。
　　常依依见势便想上前一步制住阿荦，但毕竟晚了一步，沈化方已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夺取小刀，用力将她制住。
　　金世裘瞧着阿荦手臂上的伤，又抬眼瞧了瞧常依依，却看到了嘴角的笑意，忽然惊道：“常邑渊一直教人武器上定要抹上毒药，这才能免除后患……”
　　两人愣了愣，却瞧见了常依依嘴角愈大的笑容。沈化方惊道，“刀上有毒？！”
　　常依依虽不作答，却笑得畅爽。
　　阿荦皱了皱眉，“不仅如此，你还会武功？”
　　“不会武功如何自保，”常依依说着看了看金世裘，“你以为亲信可信么？”
　　阿荦听着竟鄙夷得笑了笑，又道：“但我却想不到，你连常邑渊也不信。”
　　常依依忽然就笑了，冷道：“你不知我要瞒得就是他么！”
　　阿荦不明白常依依骤冷的语气，却在看清女子的神色之后，推测到了三四，语气也有些轻了下来，道：“你恨他。”
　　这话刚说完，沈化方惊了惊，他瞧着常依依的脸色，本来的冷漠已经转红，却只是一会儿就又变得猖狂。沈化方不禁皱了皱眉。
　　常依依忽然就大笑了，笑容里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羞涩与含蓄，她笑得猖狂与霸气，仿佛过去都是用那一张如水的面孔伪装着，“你都猜到了？”
　　阿荦的神情已经有些凝重。
　　常依依的声音很响，却不歇斯底里，一字一句格外清楚，“我从十五岁起便一直被他侵犯，他日日夜夜抱着我，却喊着别人的名字。他对我是百般呵护，宠溺有加，但却也是让我堕入地狱从此万劫不复的恶魔。”
　　常依依说着，眼睛已经红了，她并没有哭泣，而是满腔怒火，她没有委屈，却很是痛苦！这时沈化方握着她的手不禁有些松了，常依依感觉到，看了看沈化方，声音轻了下来，却是满满的嫌弃，“沈化方，你这是可怜我么？”
　　沈化方瞧着女子，眼神忽然有些怜惜，摇了摇头，道：“对不起。”
　　常依依听着，忽然挣脱了沈化方的束缚，大声吼道：“你这是可怜我么！我不用你的可怜！沈化方，我告诉你，寒荦中的是断命散，我却又在里面加上了其余三味毒药，你可知我就是想他死，甚至想他死无全尸！”
　　金世裘听着，伸手便抓住了女子修长的脖子，没有丝毫的怜惜，狠狠得掐着，威胁道：“如果不拿出解药，我现在就让你死在这里。”
　　常依依却冷静下来，笑了笑，毫不在乎。
　　阿荦倒也笑了，他淡淡得道：“我倒不知道你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只想你死而已。”
　　“但我的命却不在你的手里。”阿荦上前一步，又道：“你们现在要我死，已经难如登天。”话语虽平淡，却让沈化方不禁愣住了，他瞧着眼前的阿荦，只是站着，却坚如磐石。
　　常依依有些意外，却仍硬着说：“那我应当祝你好运。”
　　阿荦淡道：“师父，放了她吧。”
　　沈化方听着心里明白，阿荦很清楚自己能够很好的活下去，如若连强大的自然也无所畏惧，又怎么会怕小小的毒药呢。
　　金世裘皱了皱眉，问道：“你确定？”
　　阿荦点了点头，“这一点毒又有什么好怕的。”
　　阿荦虽这么说，金世裘却还有些犹豫，但最终悻悻然放下了手。
　　常依依嗤笑道：“你倒是相信自己。”
　　“活不活是我的事情，你又何必如此关心。”
　　常依依刚想开口嘲讽，却听见阿荦又说道：“至少我从未觉得自己可怜过。”
　　常依依听着竟一下子失了神，许久才不由得笑了，却是笑中带泪，让人不觉凄凉。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却仿佛沉如千斤，难以挪移。走出门口的那一刹那，她忽然回头，从腰隙摸出了解药，扔在了地上，然后没有丝毫的留恋，一个踏步便飞去无影踪。
　　过了晌久，金世裘才反应过来，却瞧着两个人沉静着，便故意清了清嗓子。
　　阿荦勉强笑了笑，道：“这便是你说的秘密么？”
　　金世裘点了点头，道：“本来我以为或许能以常依依为挟持，无论是否起作用，至少占得了先机。”
　　这时，沈化方已经捡起了常依依扔在门口的解药，走过来，递给了阿荦。金世裘皱了皱眉，道：“这会是真得解药么？”
　　“依依不是搞小动作的人。”沈化方答道。
　　金世裘却听着嗤笑一声，冷道：“你的话却不知又有几分可信。”
　　沈化方听着脸色不禁变了变，金世裘一直把他当仇人，是他害死寒风的，又会得到多少好脸色。
　　阿荦默不作声得接过药瓶，喝了下去。金世裘也没有阻止，到底他还是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沈化方却是敌人，这一点他也很清楚。
　　沈化方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呆着，手不禁不甘心得握成拳，刚想说些什么，却被阿荦打断，阿荦淡淡得道：“你若是想赎罪，便在北岭等着，我总有一天会去找你为父报仇的。”
　　“但无论是风千万还是鲁春阳都不是简单的对手，如果我在你身边，至少还能够做些什么。”沈化方急切回道。
　　阿荦不由得苦笑，他瞧了瞧沈化方，“沈化方，你太自私了……”
　　话刚落下，沈化方的心便凉了一大截。他骤然明白，杀父仇人，这是何其沉重的四个字。他们不可能亲密得交谈，甚至不可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往事如落花流水，早已覆水难收。而他却从未为阿荦想过，从来没有。
　　“我明白了。”沈化方知道，心里即使有不舍却也不得不离去。想着，他便迈开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