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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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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原野,安安静静的,除去一腔夜色,没有半丝活物的动静。
突地,地面颤动了一下,凌乱的草被撞出了一道裂缝,一截树根张牙舞爪地在空中摇曳,树根顶停留了一只枯蝶,颜色几乎要与斑驳的树根融为一体。
蝶喰老精灵木赶来的时候,触目皆是斗法留下的大坑,空气中流窜过混乱的灵息,掺杂几分腥臭的血腥味儿,足以见得此处刚刚经历过多么激烈的冲突。
“阎禅生?”蝶喰老精灵木叫了一声。
无人应答。
跑哪去了?蝶喰老精灵木焦虑地又叫了几声,枯蝶飞上半空,在原野各处巡视。
不会是......死了?不能吧?
空气中各路混杂的气味儿阻挠了它的搜寻,其中阎禅生的血味儿最重。
若真死了,它想它就加紧回去,把慕言真的变成它的子树,随它隐居到原始雨林当中去,慕言若是伤心,它就在他的小枝杈上绑满白帆,也算是给阎禅生办葬礼、拜灵堂了。
看它这根老树多好,办了一场砸手里的买卖,赔得底裤都掉了,售后还做得如此到位,它简直可以当阎禅生的活爹,继承他的疯劲儿,它也要骂得阎禅生八辈子抬不起头。
这都什么日子!
蝶喰老精灵木暴躁地在这处平原飞了一圈又一圈。
慕地,一边深色的草丛好似动了动。
老精灵木停下,心情极其忐忑地靠近了几分,树根拨开草叶,躺在深草丛中赫然一条粗壮的龙尾,沿着龙尾向上,阎禅生满是血污的脸遮掩在头发下面,正安静地侧压在地上。
他伤得很重,身上很多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似乎流尽了,伤口呈深褐色,没有半分自愈的迹象。
枯蝶凑近探了探鼻息,等了很久,才感觉到一丝微弱进出的气息,稍稍将悬着的心放下了。
正想着用树根画一道传送符,将阎禅生送回昆仑墟,一抬头,骤然对上阎禅生没有丝毫生气的蓝眸。
他的瞳孔是竖着的,是双兽瞳,不知道何时睁开的,或许是在它专心一致探查他鼻息的某一刻,莫名不对劲儿的感觉从它的心底攀升,老精灵木稍往后退了退。
那双蓝眸好像没有认出它是谁,平时阎禅生再是桀骜,到底对它有三分敬,不会像现在这样,盯着它的眼神中是全然的陌生以及......饥饿。
仿若它是他餐盘中的一道肉糜。
还未等它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阎禅生已经从地上挺起上身,活动的时候又牵扯到了伤口,但他好似一无所觉,只一双兽瞳眨也不眨地盯着猎物,不错过它的一举一动。
枯蝶有些不知所措,僵硬地看着他稍稍凑近,等阎禅生能与它平视时,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一步了。
它的直觉是对的,老精灵木盯着他的那双眼想着,心口直往下坠,在阎禅生扑过来前迅速后退。
阎禅生竟然对着它这只枯蝶极其夸张地张开獠牙,阴影覆盖在它身上,紧接着上下兽牙闭合,狠命地撞击在一起,龙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住那截树根,
他伤得太重,老精灵木不敢对他下重手,只能躲着向后退,可惜它躲过了,它那截树根却没来得及钻回地下。
阎禅生扯着它,盘紧那截树根,犹如缠住猎物的巨蟒,一口咬裂了树根的表皮。
一嘴的硬质根茎连同内部绿稠样的液体,被他全然吞了下去。
木渣似的碎屑落了满地。
蝶喰老精灵木知道他在吃什么,他简直要饿疯了,他竟然在吞噬它的妖体,以血肉为媒介,全盘吞进肚子里,血肉化作灵力,好弥补他体内巨大的亏空。
“阎禅生!”蝶喰老精灵木沉声威吓道,心情沉重。
凌空停在他头顶的枯蝶压抑之下,煽动虫翅的频率都慢了许多。
阎禅生两耳不闻,龙尾紧绞着那截树根,察觉它要挣脱遁回地底,兽性的本能驱使龙尾内部流畅强健的肌肉高高隆起,紧绞在树根与地面相接的底部,生生将它折断了。
流油似的莹绿汁液从伤口处喷了出来,阎禅生半分不嫌脏污地啃食干净,三丈长的一截树根被撕成一块一块的,地面一片狼藉。
他身体内的空洞持续叫嚣着,空气中的灵力以正常的速度被吸纳进体内,如同一条小溪坠入深不见底的无边黑洞,汹涌而至的饥饿如同怪兽一样,吞没他的理智和人性。
空荡荡的,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残余的只有应付饥饿而疯狂吞噬的本能。
那截断根已经从地底逃走了,阎禅生重新将目光投向头顶的枯蝶。
蝶喰老精灵木心脏重重一跳,急急躲过他疯狂而无章法的攻击,宛若应对一个精神狂症发作的病人,想要在不伤他的情况下控制他并不容易。
这具‘尸体’不要命的打法让它躲得稍显狼狈。
“青罡?!”蝶喰老精灵木一边躲一边喊,它急需将阎禅生丢进无归秘境,里面可以随他折腾。
此处是止戈府的后山,那群道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破它的牵制,找到这里来了,若是发现了阎禅生,原先为这场突袭做的伪装全然成了泡影不说,到时候说不清是他们祸害阎禅生,还是阎禅生祸害他们。
只是阎禅生的腰间并没有挂着青罡,那是打开无归秘境的钥匙。
那把剑不知道是被主人现在的状态吓怕了,还是在它来之前就已经被阎禅生吃了,老精灵木喊了好几遍都没动静,偏偏此时后山入口处冒出几个手持长戟的影子,听见这边的响动极速赶来。
大事不妙。
蝶喰老精灵木心中焦急,在空中飞快画了一道传送阵,等阎禅生再次攻击过来时,恰好让他撞进阵里。
萤绿的微光一闪,本以为阎禅生会消失不见,哪成想阎禅生双臂竟然撑在了阵法边缘。
它画得太过简略,阵法吞噬的力道根本不足以撼动他。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句话果然没错!
老精灵木看着深得自己阵法真传的阎禅生陷入沉思,察觉止戈府的人越来越靠近,它正想着把自己的本体拉出来好挡上一挡,就见原本蓄好力再要攻上来的阎禅生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脸上的表情好似变得有些懵懂,撑开即将闭合的空间黑洞,他凑近嗅了嗅,里面有什么气味儿极其吸引他。
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他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焦渴暴躁,竟然主动钻进了传送阵中,空间黑洞随着游龙般粗壮的黑尾完全没进去而消失。
蝶喰老精灵木愣了一下,它设定的传送地点是昆仑墟九黎殿,那里里里外外都是阎禅生的人,发现他不对劲,应该会把他引到无归秘境中去吧?
进入无归秘境的另一把钥匙只有书房与后殿相通的那一道门了。
蝶喰老精灵木心中隐感不安。
枯蝶想要沉进地底,好与自己留在地下的根部合为一体,快些回到万剑宗。
还没来得及接触到地面,就被一长戟横插一道,遒劲的力道冲出一圈浑浊的气浪,枯蝶被迫反弹回来。
“闯进我止戈府,害死我族上百条人命,你还想安然逃走?”
一道血色染红的凶戾目光眨也不眨地直盯着它,离祁垂放在两侧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显。
阎禅生找他父亲报仇他不管,但杀他族人、杀他族叔就是不行!
枯蝶微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把它包围起来的离家长老,想着麻烦了。
九黎殿内一片黑漆漆的,慕言披着一身单衣在廊底下站久了,目光始终落在九黎殿的殿门,身上交替冲刷过一阵阵冷意和热意,苍白的脸色染着不正常的嫣红。
这个点儿前殿静悄悄的,没什么人,陪着他的只有一盏暖黄的灯笼。
依照往常,李瑶瑾应该跟在他身侧,但她本家出了事情,他见她心神不宁,就先遣人回去了。
之前还有好几批巡视的护卫,正午的时候也因为什么事都被紧急抽调走了。
他问了问,说是万剑宗守备的闽鄂城出了岔子,急需人过去补窟窿。
禅生也是因为闽鄂城的事走的吗?慕言漫无目的地想着,他如果也能跟着去就好了。
慕言长叹一口气,他讨厌这一副只会漏风的身体,像个破气球一样。
或许是因为今天不明的情况以及九黎殿都不禁发生的变动,让他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慕言不受控制地放纵自己的情绪沉沦下去。
因为没有人,极度自厌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滚,不可抑制地倾泻出来,沉重得让人窒息。
这是他在人前绝对不会暴露的东西,尤其是在阎禅生面前。
这是他一个人需要消化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前方突然传来灵力波动,慕言微顿,他抬起头看向殿门,眼中升起希翼。
黑漆漆的殿门外出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慕言站得远,只模糊地看清一个轮廓,察觉到身高不对,但又隐约觉得熟悉。
他提起地上的灯笼,暂时没动,试探地叫了一声:“禅生?”
门外的影子等了半晌,晃晃悠悠地动了,他走路的方式很奇怪,不像人用双脚走路,反而像是用什么东西支撑着,一点点蹭在地上挪动,速度却不慢。
慕言拧起眉,一手拔下发间的湛卢藏在身后,一手将手中的灯笼扔了出去。
灯笼的火光抛至半空,呈弧线向来人靠近,最后落在他的脚边。
借着灯火,慕言看清了他的长相,顿时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兽化的禅生,他的尾巴太长,支棱起来确实要比原先高上不少。
那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慕言就注意到了他身上的伤口以及满身的血迹,心尖一跳,急急跑下台阶。
“你怎么了?你跟人干仗了?”慕言心疼坏了。
他急忙跑向他,还没跑到一半,就被瞬间靠近的阎禅生逼停了,慕言脚下踉跄了几步,好险没撞到他身上,他抬起头,要直直仰起脖子才看得到阎禅生的眼睛,目光一顿。
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他只觉得禅生现在的状态很糟糕,糟糕到他能感觉到他的空洞和痛苦。
“你怎么了?”慕言没出息,比阎禅生本人先掉眼泪。
他抛出湛卢,手指颤着在它身上点了好几下,传讯让医修赶快过来。
慕言使用的灵力极大程度上刺激到了他,原本懵懂的表情沉下来,比面对那只枯蝶时还要饥饿。
阎禅生看着他像看着一块从自己身上掉下去的肉,身体里的空洞疯狂叫嚣着让他把他填补回来。
他要饿疯了!
吃掉他跟吞噬本属于自己的灵力没有任何区别。
在慕言传讯的时候,阎禅生的身影比原先更加拔高了些,几乎是慕言身高的两倍,落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
视觉上的冲击极其惨烈。
一条毒蛇和一只不知道飞的小鸟。
阎禅生已经张开獠牙重重咬了下来,慕言还以为他要摔倒,下意识地伸手要接他,抱住他的同时被重重压倒在地上。
裸露的脖颈被獠牙刺破,鲜血顷刻涌了出来。
后知后觉的疼密密麻麻。
慕言呆呆的,一动不动地抱着他,他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在他耳边轻声叫他:“禅生?”
声调跟平时一样。
獠牙刺得更深了些,慕言疼得眨了下眼,躺在地上一点儿反抗的动静都没有,连棵植物都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抖两下树叶。
满嘴的血腥味儿,阎禅生的身体剧烈地一抖,痉挛一般,龙尾重重拍在地面上,将石砖拍得粉碎。
一重重力道砸下来,将地面砸出一条深沟,癫狂作乱的龙尾直到摔没了力气才停下来。
慕言紧紧抱着他。
颤颤巍巍地松开嘴里咬着的那块肉,阎禅生恨极了,紧绷的神志如同绷紧的鱼线。
“慕言......你不知道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