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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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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阎禅生说谎了。
他从不觉得谎言是多么可耻的东西,在他的世界里,语言被分为三种,一种是对敌人说的蛇蝎毒语,一种是应对师长、下属的官方话......
一种是小心翼翼养护慕言长大的甜言,真的假的并不重要。
阎禅生对慕言保证过修习同修法于他没有任何影响,事实上,他修行的速度因此变得非常缓慢,在元婴期整整停留了十年。
原本他想着,体内有那重‘法相’在,目前无人敢动他,纵使他修行慢一点又如何,正好可以等一等慕言。
慕言被他养得很好,原本枯竭的经脉,如今宛若汩汩溪流流动着顺畅的灵力,那些如珍如宝的补物也能被他吸收进去一点儿,用于填补身体的亏空。
只要不是在阴雨天和严寒的冬日,阎禅生就会这样安慰着自己。
可惜......暖洋洋的天气不总是有。
阴沉沉的天空下,阎禅生手搭在紧闭的殿门上,他其实该走了,但里面的慕言又开始发热了,他挪不开脚步。
这几日总是下雨,下得阎禅生厌烦至极,因为慕言身上的旧伤痕受不得湿冷,一遇到这样的天气就会全身骨头疼,进而引发高热。
“主子?”冥阉在他殿前的台阶下叫了一声,他们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阎禅生拧眉沉思了一瞬,还是推开殿门道:“你们先走。”
殿门转瞬关上了,严丝合缝。
冥阉无法,只能先行下去布置。
殿内燃了好几个暖炉,温暖如春,为慕言身上的疼痛减缓了许多。
他正闭眸酝酿睡意,但绵绵不尽地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折磨得他睡不着,堪堪闭目休息。
听见动静,慕言侧目看了一眼,蔫蔫哒哒地低声唤他的名字,“禅生。”
他不舒服,叫完便下意识拧起眉,眉宇间落着深刻的疲惫。
阎禅生没说话,伸手拿开用于降温的冰丝凉帕,掌心覆在他额头上。
滚烫滚烫的,热度还是没降。
“别管了,过几天会自己好的。”慕言捏住他的袖角说道,打量他装扮,手上的力道紧了紧。
“你要去哪?”慕言莫名不放心,他很少看到阎禅生会穿上仙阶的护身法衣。
病人易忧思,所以阎禅生没打算告诉他,俯身掖掖他的被角,重新换了一块冰丝凉帕,叠好,压在他额上。
“你乖,我马上就回来了。”
“禅生,今天能不能不走,陪陪我好不好?”慕言拉着他的衣角不撒手,许是心思忧重,他的脸烧得通红,呼吸都比之前烫了些。
他总觉得今天不拉住他,之后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他的直觉忧心忡忡,便比之前不讲理不依人,紧拽着他的袖口不撒手。
阎禅生抬眸看了眼刻漏,安慰着又哄了一会儿,然后将慕言的手从衣角拉开了。
妥帖地放进被子里,轻轻拍了几下被面,阎禅生盯着他的脸沉默了几息,还是转过身离开了。
临走之前嘱咐李瑶瑾好生看着。
李瑶瑾自是应是,走近床边想要察看一眼的时候,发现慕言已经哭湿了枕面,烧得迷迷糊糊的。
她吓了一跳,赶忙打湿了帕子为他擦拭,心想以往公子再是娇气,也没这样哭过。
阎禅生不得不走,因为离峰闭关已久,已经快要飞升了。
飞升的劫云聚拢在止戈府的后山,几乎整个修真界都知道,离峰在渡劫期仅仅停留了三百多年就达到了飞升的门槛,速度堪称神迹。
他若是飞升了,阎禅生要从哪把他揪下来扔到地狱里呢?他不甘心。
蝶喰老精灵木从地下钻破了止戈府守地的护山大阵,它是未暴露在人前的上古巨妖,一经出现就吸引了止戈府内留守的全部战力。
原本应该为离峰护法的五位长老也去二留三。
不出意料,止戈府会向外求助,一是召回在外的弟子,二则请求其它宗门的支援。
而在修真界与妖界相互制衡、隐隐达到平稳状态的前线,万剑宗所驻扎的闽鄂城突然与妖族发生冲突,冥阉急攻猛进,但又惨败不敌,导致对于修真界万分重要的闽鄂城洞门大开,洪水一样的妖族鱼贯而入,獠牙撕扯修真界柔软的腹部。
众多道门急切回防营救,便也无暇顾忌被巨妖纠缠住的止戈府。
彼时,正往回赶的止戈府弟子,偏偏被一列紧追不舍的妖狼挡住了去路。
冷光一闪,长戟挑开又一个扑上来的狼妖,离祁脸上沾了数道血痕,他盯着前面数十条妖狼,再瞥了一眼脚下堆积的尸体。
它们这些妖逃不了兽的习性,明知已经折损不少同伴,却还像得了狂暴症一样数次袭来,并不符合狼的习性,它们更可能战略性地逃走,然后狡猾地复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拖延时间似的,挡住他们的脚步。
能做到这一点的,离祁心想,只有驭妖的李族。
同时想到的还有藏在幕后的阎禅生今天弄得如此大阵仗,究竟想要干什么。
预想的后果让他遍体生寒。
抬脚踩折了青韧的草叶,阎禅生一步步向雷云的中心走去,玄黑重袍几乎与沉闷的天色融为一体,唯有被风吹起时,上面一针一线刺成的血莲暗纹,压住了天地浑然一体的纯黑。
在止戈府前方大乱的时候,他出现在了万不该有外人踏入的止戈府后山,青罡被他握在手中划过草叶的茎尖。
雷云降下的深紫电柱已经闪过三道,据说飞升降下的劫雷是最少的,拢共也就七道,但是一道一重幻境,幻境当中从生到死跨越千年的寿数,于外界看来不过也是一瞬。
突破幻境者生,沉沦幻境者死。
问情问空问万物之蝼蚁,问生问死问生不畏死、死不畏生。
最后一道劫雷,问的是因果。
他离峰为飞升犯下那样深重的罪恶,却未得任何的恶果,阎禅生想,若天道果真平视一切万物,他离峰怎么过得了最后一道劫雷!
围绕离峰而坐的三位长老早就发现了他,明白事情不妙,只是他们如今正为离峰护法,稍有异动,恐怕就会干扰离峰突破雷劫,所以即使他们现在忌惮非常,也不敢贸然与阎禅生发生冲突。
“阎姓小儿,踏入他人雷劫之地者,恐受其因果牵连,你往后也是要渡飞升雷劫的人,劝你好自珍重,莫要因小小过节而毁了之后的飞升大业!”其中一位长老沉声劝道。
他左手边的长老又接着道:“无论我止戈府之前如何冒犯了你,若你现在收手,等此次雷劫过后,我止戈府必定登门谢罪。”
坐在他们对角的长老闻言却不屑地哼了一声,呵斥道:“你们莫要太过软弱,他左右不过元婴巅峰,我们三个老家伙难道还收拾不了他吗?”
另外两位长老并不吭声,神色凝重。
眼见阎禅生拔出左手的青罡剑,没有半分收手的意思,刚才那位出言不逊的长老拔地而起。
“竖子小儿!此地岂留你猖狂!”
阎禅生抬眸一瞬,青罡剑身上迅雷一般闪过数道金纹,锋锐的剑尖与他劈空而来的长戟顶峰相对,巨大的气浪震破真空,嗡得一声巨响。
与他对峙的长老感觉到持戟的手臂传来一阵痛麻,他闷哼一声,表情惊讶至极,定睛去看,脸色大骇。
区区元婴,身后怎么会凝实如此巨大的法相?!
在他身后,幽蓝如鬼火的眼眸些微从黑妖的斗篷下露出来一点儿,‘阎禅生’维持着和阎禅生一样的姿势,手腕轻轻一转,凌厉异常的三道剑刃分别砍断了他的长戟、手臂和表情惊骇的头颅。
他砍得太过顺滑,那具没了头颅的尸块呆愣了一瞬,紧接着鲜血如同爆裂的水管一样喷了出来。
天空一阵闷爆的雷鸣,轰隆隆地染上血色。
雷云压得更低了一些,沉沉坠了下来。
这许是影响到了什么,端坐在护法阵中央的离峰眉头一皱,咬着牙,从嘴角溢出一丝血痕。
其余两位长老见大事不妙,知晓这场纷争已经不可避免,齐齐踏出护法阵,在离阵几丈之外又一同坐下。
盘腿闭目,长戟深插在一侧,手势几经变化,等他们维持一个姿势不动时,一座双生法相便在他们身后成型。
他们的道行比之刚才冲动易怒的长老要深得多,双生法相几乎要与那只黑妖法相高度持平,将插在一侧的长戟拔了出来,变成合乎他们大小的长度。
阎禅生与‘阎禅生’的境界修为并不一致,纵是神魂融合,在阎禅生的修为追上去之前,他们的境界只能向下兼容,战时的修为水平勉强维持在这具元婴身体所能承受的制高点,也就是元婴巅峰的五倍左右,无限接近于合体期。
若他放弃这具累赘的身体,以死亡的方式使神魂脱离□□,他过于强悍的神魂或许可以以此世间不可控的速度迅速成长,乃至原地飞升。
这也是那群修为远高于他的人,却忍他如此之久的原因。
阎禅生知道,但鬼修的限制颇多,他既不想落入幽冥,也不想过早地踏入上之九重,至于原因......他脑子还算正常,不想让慕言变成丧夫的小寡夫。
小寡夫就是地里的小白菜,没人疼没人爱,多可怜啊。
地壳碎裂引起一阵剧烈的颤动,烟尘弥漫,灰蒙蒙的。
腹腔闷痛,阎禅生咳出几缕血丝,他被对面的双生法相狠掼到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身上都痛死了,他还在不着四六地想着这些。
右手撑着剑,他从坑底站起来,想着刚才又打过了两道劫雷,如此七道劫雷只剩下两道了。
“将境界再拔高一点儿,高到能杀死这两只双生相为止。”阎禅生道。
‘阎禅生’提醒他一句,“□□会损坏一部分。”
“无妨。”
‘他’也只是尽到了提醒的义务,话音刚落,‘阎禅生’便猛然将修为拔高到了大乘期的界限。
阎禅生遽然吐了一大口血,仿佛要将内脏的血全部吐出来,两条血柱从鼻下不断涌出,落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河。
他笑了一声,盛着满腔的笑意仰起头,抬手将下半张脸的血液抹开一把,给下半张脸糊了一层血糊的面具。
“真痛快。”他道。
不可思议,怪物一般。
端坐在地上的两位长老眉头齐齐一皱。
长戟凛锐的尖端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双生法相急速靠近,一霎那就逼近了坑底的阎禅生,左右包抄,凌锐的破空声惊叫着刺破耳膜——
又一道深紫色的雷柱劈天入地,昏沉的天色一时亮如白昼,如此癫狂混乱。
......
或许只是几息,也或许时间更长一点儿,白昼沉寂,风声携着暗色重新肆虐。
伴着云层中酝酿的闷雷,阎禅生从坑底一步一步地走出来,血珠从他被浸透了的衣袍下角滴滴答答地下落,在他经过时,压弯了草茎。
穿过两具枯败的老人尸体,阎禅生步伐缓慢地踏入护法大阵,在离峰面前站定,垂眸,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恨之入骨,酣畅淋漓,阎禅生“呵呵”笑着,笑声嘶哑,心中快意至极,以至于兴奋得诡异瘆人,完全不顾念体内被拉扯之下剧痛的内脏。
“离峰,飞升之仙与剑下亡魂,一步之遥,你可是甘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一边笑,一边高高地举起剑,神情疯癫地砍下去,与此同时,那道酝酿许久的最后一道劫雷坠了下来——
静默。
阎禅生轻咳两声,癫狂的神情些微收拢,不可置信一般,他垂眸看向自己腹中,那里被贯穿了一把伞。
伞面完全没入,旋开,一把外黑内白的阴阳伞。
霍然,另一侧,慕言满身是汗地惊醒,心脏不安地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