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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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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博才呲牙咧嘴地摸了摸自己被打裂的嘴角,原本贴在他下巴上的胡子都被打掉了,这会儿他正按照原样小心地贴回去。
他徒弟何靖舒倒是一点儿事都没有,虽然是他先动手打人的,而且一开始只是揍那个老大爷,之后那些村里的人沆瀣一气,联合起来一块儿打他,他就开始了以一对多的群殴。
“臭小子!都说了行动的时候给我吱一声,你倒好,上来就动手,我都没搞清楚情况就上去劝架,白挨揍了。”何博才气得一边贴胡子一边碎碎念,“你跟我说清楚,我不就跟你一起揍了吗!”
他倒是不怪何靖舒跟人动手这件事,这村里人做的事炸裂得很,竟然连人都吃!若换做是他,也会动手将那个女人救下来。
但生活在这个小村子里的人格外团结,听说有外乡人闹事,几乎全村的男人都拿着锄头镰刀赶了过来,眼见就要一发不可收拾,身为祭司的于安突然收到上一级的命令,让所有人都停下来,赶快回家制丝纺纱。
于安的表情很急切,但急切中又带着一种常人不能理解的狂热。
村里人听到制丝这个字眼表情与他如出一辙,在打架的中途就突然停下来,齐声高呼厄旦万岁!群情激亢!丝毫不再理会刚刚跟他们打得热火朝天的何博才几人。
最后由于安这个祭司出面调和,说服那家人将自己儿媳带回去,不再作为菜人姬出来卖,不过那个女人被贯穿了两肋,就算接回去了但若是没有人给她治伤,那个女人活下来也难啊。
作为“惹事”的代价,他们这些“欺负村里人”的外乡人也被要求关进村里的厄旦小庙,不准在村里售卖念珠,直到明日清晨离开寨城。
村里条件有限,修的厄旦小庙也简陋,小小矮矮的,屋顶的高度只比普通人身高高出几寸左右,何靖舒和何延年在庙里面只能坐着,大刀阔斧般并排坐还会互相碰到,伸展不开手脚。
就是这样的房子里还摆了一个宽宽大大的供桌,与供桌不相称的是上面端坐着一个尺寸很小的十二手慈悲像。
慈悲像由粘土烧制而成,大概只比何博才的手掌大上一点儿。
何博才蹲在供桌前仔细看了看,他怎么说这个泥像怎么看怎么不像鬼面像,原来真正的鬼面藏在它摆出莲花状的手心里。慈悲面的目光微垂向下,不像看向众生,而是看向手心。
正当他观察得出神,突然被身后一声轻轻的“师傅”吓了一跳,顶着一身鸡皮疙瘩回过头,原来是何延年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后来了。
“你个臭小子作甚!吓死我了!”何博才气得揪起他的脸颊往两边扯。
“痛痛痛师傅!”何延年求饶,眼泪汪汪地揉了揉自己两侧脸颊。
“师傅,你看见小师妹了吗?”
何博才纳闷,“霜儿?她不是由你抱着的吗”
何延年神色惶惶,“我、我本来是抱着她来着,但是后来她要下来,我就把她放在了地上,这地方本来只有我们几个人嘛,我就想着她出来伸伸胳膊伸伸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过了一会儿,我、我就见不到她的影子了。”
“你在哪把她放下来的?”
“就在这个庙里啊,她不见后我还去门那块儿推了推,庙门紧锁着,一丝缝隙都没留,小师妹应该不能跑到外面去。”
何博才四周环视一圈,这破地方一眼就能瞧个明白,实在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何忆霜也没有藏起来的理由,于是他也有些沉默了。
“小师妹不会出事儿吧?”何延年害怕得越来越有哭的苗头,“都怪我,我把她抱紧就好了。”
“不怪你。”何靖舒弓着腰走到他身后,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抬头与师傅的目光对上。
只一瞬间,但什么意思他们都明白,无奈,何博才点了点头。
可惜这里是厄旦庙,不太好搞啊,但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何博才对着供桌上的泥像双手合十略微拜了拜,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正红颜色的四四方方布块,抬头一扬,盖在了泥像头上,那块儿布料鲜红得就如刚浸过人血一般,这世道很难见到颜色这样正的布头了。
“我们也不是有意冒犯厄旦的规矩,但找人要紧,您老就眼不见心不烦,先委屈着您蒙一会儿头,等我们找到我那不成器的小徒再给您赔礼哈,莫气莫气。”
何博才唠叨完,给了何靖舒一个眼神,指了指自己的肩头和眉心。
小师叔护在他们头顶和肩膀两侧的灵火从来都没有灭过,灵火同源,互相牵引,靠着这一点儿就能找到何忆霜的位置。
何靖舒点点头,将护在自己肩膀两侧和头顶的灵火摘下来合成一股,金灿的火苗在他的指尖跳跃,何延年在襁褓上拢了几根小师妹的毛发,小心地投入火苗中燃烧。
这完全破坏了寨城的规矩,灵力的出现和使用就是这里最大的禁忌,这里是自封为神的井底,这是妄图脱离世界规则之外的荒原,这里的主人狭隘而残忍,这里有他鞭挞之下数以万计的蝼蚁。
趁他们施法时,何博才跪坐着,一边紧盯着那座泥像,一边双手掌面完全覆盖在坚实冷硬的地面,他浑身紧绷,金盾在他掌下出现,然后缓慢地成型,最后蔓延至整间屋子,他得防着数不尽的厄旦树根会在某一瞬间针扎一般窜出来,打得人猝不及防。
灵火的火苗在吞噬掉那几根火红的狐狸毛之后完全没有动静,火苗的尖端直挺挺的,就连火苗自身的律动都没有,好像被什么东西无形之中控制着。
何延年与何靖舒对视一眼,他将自己肩膀和头顶的灵火也加了进去,火苗比刚才变大变胖乎了些。
在两人的视线中,它慢慢由僵硬变得灵活,左右摇摆两次后,它的尖端仍旧指向上方,然后突然脱离两人的手掌,向上跳跃。
金灿的火苗撞到屋顶蹦出来的些微灵力像火树银花散下来的星星光点,璀璨又美丽,而与它对应的屋顶却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原本的屋顶是由土木盖成的平底,朴实无华得就像四周的墙面一样,灰扑扑的还有些泛朝,本没什么稀奇。
但随着火苗锲而不舍地向上钻,屋顶和墙面的颜色突然向下沉淀,变得黑乎乎油亮亮,不仅是屋顶,就连墙面都跟着一起蠕动。
它们像某种裹足了油水协调动作的动物肠胃,而他们所处的地方或许就是这怪异之物的口腔。
灵火钻破一个洞渗了进去,转眼就要消失,何延年赶忙抬手揪住它一小段尾巴,凭借拉扯力的方向和估测,他开口道:“在东侧右上边的墙角那里!”
此时何博才的金盾忽然被一股来自地下的巨力强烈地撞击,力道之强震得何靖舒的脚底都有些发麻,更别说何博才支撑在地面的手掌,但金盾依旧完好无损。
来不及细想,何靖舒连忙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刃,控制着力道划开东侧墙角的墙面,但里面并没有小师妹,反而掉出一只倒扣的碗。
“它变方向了,在对面!对面那个墙角!”何延年又喊道。
何靖舒赶过去,发现掉下来的还是一只倒扣的碗。
地面被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大,何博才用力到指甲缝都出血了。
“你们再不快点儿,你们师傅我就要撑不住了。”何博才咬牙道,抬头看了一眼那座被红布盖住的神像,虽然它目前还没什么动静,但怎么感觉它脚边塌了一点儿呢?是他的错觉吗?
何延年指位,何靖舒划刀,再一次的在门口正上面的屋顶,还是掉下来一只倒扣的碗。
何靖舒低头瞧着脚边的瓷碗碎片,稍稍想了一下,顿感不好,三只旧碗,三碗镇尸,师叔祖说过三既可生也可死,因为三指三魂,三指人的三把火。三指轮回。
像是要确定心中所想一般,他急忙回头摸向屋顶的中心,扣着那些油腻到发黑的油脂,果然从里面挖出了两颗古朴的珠子,上刻鬼面和经文。
珠子是这三碗镇尸的阵眼,埋葬尸体时的陪葬品。
“延年,快放手!”
这一声惊喝不仅吓到了何延年,就连何博才也惊得抬起了头,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被他用红布盖住的泥像倏忽倒塌,在红布下面碎成了渣土,而先前一直撞击他金盾的力道也消失了。
正当他愣怔时,何靖舒几步跨到何延年身边,一把将何延年拉过来挡在身下。
那窜火苗彻底钻了进去,在一瞬间的璀璨之后熄灭了光亮,而这怪异的房子终于承受不住内里的反噬,像腹泻一样涌出大把大把的污垢,霎时淹没了整座厄旦小庙。
在浓黑的夜色里,数以万计的婴儿哭声从这里响起,响亮而又尖锐,饱藏着浓浓的怨恨和哀戚,如鬼哭一般在每户人家里回荡。
远在英灵祭上的慕言突然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这让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原本应该被封住的经脉在此时被内力刹那冲开,金色的灵力泄露了出来。
一旁的阎禅生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刚一触碰就摸到了他身上渗出来的冷汗,手掌触到的脉搏跳得极快。
阎禅生拧眉,不顾旁边祭司疑惑的目光,扶住慕言的另一只胳膊,将他揽过来一些。
“怎么了?”阎禅生轻声问道,拇指安抚地摩挲他的脉搏处,平缓而有力的抚摸似乎让慕言的心跳速度变得慢了一些。
“我刚才感觉到有三簇灵火熄灭了,他们怕是不妙。”慕言忧心地将目光投向寨城东南的方向,然后感觉被阎禅生握住的手心一阵刺痛。
手心张开,几笔劲道遒劲的金色字迹赫然出现在他的手心,这是通过他和师侄之间相连的灵火反向传递给他的。
简单的两个字:走!危!
阎禅生也看到了,但他反感慕言的身体上出现文体一类的痕迹,拇指下滑刚想帮他去掉这些字迹,慕言却动作极大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藏在了自己身后,鬼眼白布下的表情是那么的苍白而不可置信。
可惜阎禅生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被周围诡异的安静所吸引。
能做祭司的无疑对厄旦树的一举一动无比的敏锐,厄旦树每天掉多少树叶、每日长多少细纹他们都一清二楚,而就在刚刚,他们头顶上的厄旦树冠发出了沙沙沙的树叶摩擦的声音,地面也产生了微微的颤动。
他们确信无比,眼神也因此变得无比的狂热,他们趴在地上耳朵紧紧贴着地面倾听着神的声音,他们寻摸着每一处细小的痕迹。
而刚才的动静是被慕言露出的一丝灵力而引出来的,在慕言的经脉再次被锁住之后,厄旦树完全安静了下来。
不对劲儿,阎禅生想着,如果是他,若是对修士极为忌惮,仅是凭借一丝灵力就能将矛头指向所有可疑的对象,万不可能因为灵力的消失后而就此安静下来。
“是神对英灵祭的祝福!”排在最前面的祭司无比笃定道。
“刚才厄旦树所做的一切一定是厄旦神对英灵祭的祝福!”
“伟大的神啊!我们衷心地爱戴您!感谢您!尊崇您!我们将献上我们最大的恶,脱离俗胎,成为您怀中的婴孩!我们将永生!”
“伟大的神啊!我们衷心地爱戴您!感谢您!尊崇您!我们将永生!”
“伟大的神啊!我们衷心地爱戴您!感谢您!尊崇您!我们将永生!”
狂热而扭曲,傲慢而癫狂,这是阎禅生唯一能感觉到的,这些人对私欲强到极致的推崇。
位于主位的棺材就在此时被打开,躺在棺材里的男人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袍,脸上、脖子以及露出来的双手都画满了不同模样的人脸,挤挤挨挨地占满了这人裸露的皮肤。
年轻,但是眼神中又充斥着一种与之相反的暮气。
他从棺材里慢慢坐了起来,环视四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活人?”饶是阎禅生也被惊了一下,转头去看慕言时,发现他心不在焉地扣着自己的指尖,指甲突出的月牙互相勾住拉扯,似乎指甲向外扯带来的疼痛能给他带来安定。
这是他极端焦虑的表现,也是阎禅生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他精心呵护视若珍宝的爱侣却可以如此轻易地下手伤害自己,不需要经过他的同意,也可以不在乎他的警告,甚至他为此焦虑的对象也往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阎禅生伸手抓住他的指尖禁锢在手里,“言言别闹,我知道你担心他们几个,等时机一到我们就离开这里找过去。相信我,他们不会有事儿。”
不仅仅是他们安危的问题,慕言甚至预感到他们已经脱离了危险,因为他手上的字迹根本不是何博才的,而是另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人。
禅生......慕言心中不安,对着阎禅生几次想要开口,但最终还是合上了唇。
“喰神丝!”白事知宾一声唱和。
从棺材里出来的红衣男人心安气定地坐在自己的棺材板上,表情甚至称得上幸福,任由别人给自己的脖子和四肢缠上一种蚕丝一样细软的线,一圈又一圈。
白事知宾在一旁念道:“段东升,年盛七百五十三年生,猝与年盛八百一十三年,享年六十,一生当中作恶多端,幼时纵火,十三岁杀人,后坑诈钱财无数,时二十,娶一房八妾,生三十二崽,献于厄旦古树子嗣三十人,另有二女作菜人姬供祭祀享乐。为人一生罪恶至顶,领悟人性之高度非我等所能企及,得厄旦恩裳,特准入英灵殿尊享永生,实乃吾辈之楷模!”
今年正是年盛八百一十三年,这像念挽联一样将一生所作之恶当作一生功绩总结陈词,听得阎禅生不禁笑了一声。
慕言不甚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阎禅生看了一眼那人年轻的脸,说道:“就像佛门中人一生为求得佛中真谛而苦修向善,扶危济困,得以功德无量,谁说大奸大恶之徒就不会得到生命之感悟呢?参悟恶或许就是厄旦的教义,不过你觉得不舒适也正常,为善是苦自己,为恶是作践别人,哪个都不得好死。”
慕言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那你呢?你想为善还是为恶?”
阎禅生手里捏着慕言的手把玩,他看向慕言,想着慕言能对他问出这样的话肯定还抱有一丝幻想,因为慕言喜欢善人,越善良越喜欢。
可是为什么?因为善良的人会让你觉得自己不会受到伤害对吗?可是有时候善人连自己都不会爱,怎么会爱你呢?
哦也不对,他现在是阿九,慕言或许真的分不清。
换做之前,他要么直接回答为恶,要么对这种明显会触动矛盾的问题置之不理,但现在他知道这两种答案哪种都是错的。
“我只想对你好,那是好还是坏呢?”阎禅生说道,“你想为善,我对你好,就不会成为纯粹的恶人。”
在阎禅生说完这句话时,慕言感觉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了一下,而他盯着阎禅生的视线无法移开。
“分尸!”
又是一声唱和。
两人转头去看,那些缠绕在段东升身上的喰神丝看似柔软,实则锋利无比,上百只手握住喰神丝的一端轻轻一拉,丝线沿着被压迫的□□深深陷进去,将一息之前还活生生的人割成一个个肉块,唯有头颅被完好地保留了下来。
温热的鲜血喷涌在丝线身上,那些喰神丝似乎变得更锋利了。
“厄旦!厄旦!厄旦!厄旦!厄旦!”
狂热的祭司对着厄旦神像高喊着,像在呼唤,直到古朴神像突然放下自己一只摆成莲花状的手心,这些狂热的呼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厄旦手心处的鬼面陷进去变成了一个空洞,等着信徒将割下来的头颅投喂进去。
阎禅生手指微微一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从打开的鬼面空洞里,他感觉到了他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