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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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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禅生看向周围,视线缓慢地刮过拱门石壁上祭月坛几个字,身体刷过一道冷流,瞬间挺直如同僵硬的木石。
'康庄大道你不知满足,心魔炼狱总该叫你望而生怯。'
视线里四周山石急速后退,阎禅生被一股巨力拖拽,脚下一下踉跄,等稳住,身形已经半身入水。
身后忽地传来铁链晃动的清吟音,阎禅生顿住,他僵直地站在那里,呼吸轻而沉重地长吁出一口气。
清冽的水声一入耳,如同魔音一样刮去了阎禅生脸色仅存在的血色,面色肉眼可见变得灰白,眼角的血丝缓慢蔓延整个眼球。
“好!”
阎禅生一激灵,猛地去看上方的人,和他第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整个崖壁的人啊......
他直直地看着,嘴角的脸皮忽地神经质地抽动两下,杀意癫狂而起。
......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全部杀光!
一道剑影闪过,阎禅生一剑拔出青罡,带出的剑气势若破竹,极速地斩杀崖壁上的人,形似鬼煞,又力如金刚,几个眨眼之间,半座山峰已经被削去。
原本被山峰挡住的圆月完整得露了出来,洒下一大片清冷的月光,青罡剑卐字凹痕里已经染满了血色。
阎禅生犹豫了几息,还是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慕言。
只一眼,阎禅生的眼睛瞬间爬满血色。
无数次,在永无止尽的梦魇中,他就站在这样的距离,注视着对面被伤害得破破烂烂的慕言,那一刻的心如刀绞,能将重新聚起来抢回来的美好击个粉碎。
即使慕言重新活过来,也不能将这种绝望消减半分。
上方斩断的山峰重新聚拢,缓慢侵蚀水面上的粼粼月光,直至将整轮圆月完全遮挡,祭月坛内重新笼罩起一层模糊不清的黑暗。
高耸的峰壁上重新坐满了人。
阎禅生回过神,转过身,一双眼睛对上崖壁上所有人的视线。
他们静静地看着阎禅生。
青罡嗡鸣一声,又一剑斩下,整座崖壁再次被一分为二,却没有立刻崩断,而是在近乎停止的时间里缓慢倾移,崖壁上的人定格在了同一个表情和动作。
阎禅生缓慢沉息,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后面锁链触水的声音更加明显,阎禅生站在齐腰高的水里,全部感官的注意力都被引至身后。
‘你斩千次百次都是无用功,这是幻境,你挥剑次数越多,越代表你深陷其中,这层幻境就会越牢固。’
那道自称天道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那年的仪式因为你的打断并没有完成,我今日为你展示一番何为真正的“噬纹咒”,如何?’
“你敢!”
‘有何不敢?’
‘这是你的心魔,对吧?’
‘日日夜夜,即使你将他救活了过来,即使你无数次确认他就在你身边,这仍然是你挥之不去的阴影啊。’
‘不破心魔不成仙!’
‘阎禅生,成仙,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万事,你只求多!’
“可我拥有的本来就少!”阎禅生激烈反驳道,看向上苍目眦欲裂。
“我求多?我求的从来只有他的命!只命而已!你说我曾有千世万世,这千世万世里我可有一次得偿所愿?!”
那道声音沉沉叹出一口气,不是惋惜,而是被他气到了。
‘成仙者,哪个不是孑然一身 !你既然执念成狂,痴心不忘,何必成仙!’
阎禅生笑了,笑声猖獗狂妄,浸透了浓稠的恨意。
“何必成仙?何必成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枉你是苍生之天道,这苍生里何曾有过我阎禅生!”
“你若曾放过慕言一条生路,我何曾求过仙之一字......”
‘那是他注定的命格,万物苍生哪个不是在既定的轨迹上由生往死,他凭什么要在规则之外?你凭什么要认为破坏规则是理所当然之事!若万事万物都如你这般,那试问天道何存?’
“凭什么?”阎禅生慢慢收敛了唇边的笑意,面色变得冰冷如霜,一黑一蓝的眼睛直直刺向虚空。
“凭我生而为妖!凭我六根不净,凭我有欲有望!凭我能颠覆这苍穹!”
‘狂妄!’
被定格的时间重新开始拨动,阎禅生劈下的山重新复原,高耸的石壁上仍然是那些人,乌压压的,如同经久不散的阴云。
两道一同甩出的鞭声炸起,阎禅生心脏陡然被揪住,猛地转过身伸手向身后的慕言。
那两道鞭子分别捆住慕言的手脚,将他吊在半空。
崖壁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施咒,口中念念有词。
“不!!!停——”
阎禅生脸上明显开始惊慌失措。
“我让你们停!!!”
剧烈的灵力波动引爆空气中漂浮的灵力粒子,使整个空间都发生了碎片化的扭曲,但施咒的过程却没有受到影响。
阎禅生心中清楚这只是一场虚无的幻境,并不依附于实际存在的物质,只要他不听不看不想,幻境便影响不了他。
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走向空中的慕言,广袍吸满了水,狼狈地附在慕言的身上,他看着他身上一道接着一道出现的符文,眼睛恨得充血,从眼角落下的血珠在半身置水的潭水里砸出模糊的血红。
慕言平行于水面被上下的力道拉得平直,眼上蒙住的黑布因为施法的动静下滑了一些,阎禅生看见他睁开眼,眼珠里填满天上那轮圆月。
阎禅生正抱着他,可他看不见阎禅生,正如阎禅生明明就在这里,却保护不了眼前的慕言。
明明他已经足够强大,错位的时空还是将阎禅生和百年前那个只能拿命以搏一线生机的少年融合在了一起。
阎禅生目眦欲裂,紫气上涌,急聚体内灵台无止尽地暴涨,一生修为冲破至顶,极其稠密的灵力引动空间无序爆破,生生震动幻境的灵力根基,从中心开始如同蜘蛛网一样爆裂。
幻境由中心散落成一块块虚无,变成无形无声的漩洞,将这周遭所有的声、形、色都吞噬其中。
阎禅生眼睛里的幽蓝和黑红像要碎掉一样从眼眶里散出,过于可怖的灵力波动让他的血都变得辛辣,散发着蒸腾热气从指尖缓慢滑落。
之前一直喋喋不休的声音,此时格外安静。
大片大片裸露的虚空遍布整个空间。
阎禅生垂眸看向怀里的慕言,随着这座幻境一起,他的肉身消弭,慕言的神魂在他怀里碎成一丛金色的光点,沉落潭水,泯灭于沉蓝色的潭水中。
阎禅生抬眸看着这空无的虚幻之境,内心的荒芜无止境地疯狂滋长。
……
慕言抬手轻轻擦拭掉阎禅生眼角的血泪,那道血泪在他脸上被抹开,在他眼角抹上了一道红妆。
他不知道阎禅生在经历什么,但看着难过的阎禅生,慕言拧着眉,眼睛里的酸涩让他不停地眨眼。
慕言侧过脸,身体悄悄前倾,额头若有似无地靠在了阎禅生一侧上臂。
在这里等待的每一息都是煎熬,慕言垂眸看着掌中的忘尘珠,他之前就听说过忘尘珠可以助人飞升。
忘尘,一为忘记红尘,二为断掉因果,除去业障。
但孽力并不会消失。
他师爷玄诚就曾为了唯一的弟子飞升,用过一颗忘尘珠,替她断了因果牵连,他自己则承担了弟子的孽力,也因此,即使他天资并不差,终生也只停留在大乘期止步不前。
慕言不需要飞升,也不在乎自己的修为,若是只用付出这样的代价就可以帮阎禅生一把,那几乎可以被视为忽略不计。
阎禅生不在的这三年多,他早在古籍里摸清了忘尘珠的用法。
不止要断因果,他还要阎禅生忘红尘,忘记他们之间的一切,好了却他的疯魔。
但他此时又在犹豫,因为阎禅生在入定之前再三嘱咐过不要轻举妄动。
在他想得入神之时,阎禅生突然又吐了一口血,慕言手指一颤,瞬间抬起头,见到他嘴角涎连流下的血痕,止不住的冷意从心尖传至四肢百骸。
阎禅生这次吐出的血带着污浊的黑色,像是将内脏的碎块混着血吐了出来。
慕言伸手,又不敢碰他,指尖在他下巴的血痕处小心翼翼地浮动。
他猛地看向上空雷霆隐现的阴云,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回眸再看了阎禅生一眼。
半息之后,慕言坐直了身体,打开储物戒重新在他们二人周围布下一套阵法。
他不能跟禅生飞升,就算能成功也不行,与其放任他继续冒险,不如就此放手一搏。
如果真出了问题,他也绝不会影响到他……死也不会。
没有湛卢在他身边,随着他体内灵力的驱动,原本只存在一种气息的灵力场,混进了另一种灵力,天上的雷霆紫电终于发现了渡劫的还有另外一人,原本平静的阴云开始大幅度地翻滚涌动。
慕言加快手中的动作,眼睛紧张地盯着上方的动静。
如果雷打下来,虽然目标是他,但他离禅生太近了,肯定也会误伤到禅生。
赶在劫雷劈下来之前,慕言飞快收尾手上的动作,屏息静气,将自身灵力从阎禅生的灵力场中抽离,隐匿得干干净净。
他等了些许时间,紧张地盯着上方翻滚的云海,等上方积聚着雷暴的阴云里响过很长一声的闷隆声,似是生气了,又无可奈何,重归于平静。
那段闷隆声散尽了云海里积聚起来的力量,慕言些微地松了一口气,额角微微冒汗。
阎禅生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布下一道金刚阵一道敛息阵一道瞬移阵,外金刚中敛息内瞬移,以防施法的过程中会发生意外。
敛息阵能帮他拖延时间,金刚阵可以抵挡一部分外力,但抵挡天劫威能还远远不够,万一天雷真得打下来,他可以靠瞬移阵迅速远离阎禅生的身边,将天雷引走。
“禅生……”慕言用几乎呢喃的声音叫了他一声,阎禅生恐怕很难听见,但此刻除了叫他的名字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看了阎禅生很长时间,手里摩挲着那颗忘尘珠,终于,一声叹息之后,他收起了眼神里所有的软弱。
重新催动灵力灌入忘尘珠内部,原本平平无奇的珠子在灵力的催动下变得越来越透明。
真正的忘尘珠在完全醒珠的情况下会变得晶莹剔透,内里空无一物,好似能吸纳百川。
随着慕言灌输的灵力越来越浓郁,敛息阵承揽不住这样厚重的灵力波动,些许气息开始外泄。
慕言唇色微微发白,他瞥了一眼上方又开始躁动起来的雷云,视线瞥回两手之间的忘尘珠。
他灌输灵力灌得很急,忘尘珠已经足够透明,可慕言仔细盯着,总觉得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无论他将灵台内的灵力怎么灌进去,里面芝麻粒大小的黑点纹丝不动。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雷云积聚的速度非常快。
慕言看着上方蓄势待发的雷云手上的动作更急了一些,视线犹疑不定地看向手里的忘尘珠。
或许是他搞错了,理论和实践总差着一些,也许完全醒珠的忘尘珠内就是会有一个黑点……
就算没有完全醒珠,这种程度的忘尘珠应该也可以帮自己完成施法……
慕言沉吸一口气,手上动作变得极快。
忘尘珠渐渐开始旋转,慕言一指将忘尘珠定在阎禅生额中眉心之前,忘尘珠的自旋自成一股引力。
阎禅生眉头渐渐紧皱,看上去并不舒服,他好像跟眼前的忘尘珠抗衡了一段时间。
慕言紧张地看着,无尽的焦灼好似蚂蚁挠心,让他全身一会儿冷汗一会儿热汗地冒。
或许是因为阎禅生在幻境当中,抵抗幻境已经消耗了极大一部分心神,他最终没低过忘尘珠的力道,眉心的结被引着渐渐松开。
不多久,微渺的金色开始从阎禅生的眉心渗出,连同一丝污浊的黑色。
慕言手心冒汗,小心再小心地收集这些萤火似的金斑,连同那丝孽力。
托举着忘尘珠,被引出来的金斑围绕着它,好似形成一道璀璨的星辰,就算穿插着浓郁的黑,也并不显得难看。
咔嚓一声轻响,最外层的金刚阵在天雷翻滚的余威下崩开了一道裂痕。
胸腔里的心脏突突地跳,慕言嘴里小声呢喃着什么,他在祈祷这次一定要顺利结束。
他一直关注着忘尘珠,不经意抬眸时却看见阎禅生平静的神色不知何时变得挣扎抗拒,原本入定后不能动的身体,都因这份抗拒有了艰难的挪动。
慕言愣了一下。
随着忘尘珠收进的金色斑点越多,阎禅生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剧烈,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苦,眼睫颤动得厉害。
可他还在雷劫的幻境当中,不该这么早醒过来。
慕言注视着他的神色,不自觉地伸出手要抚摸他的侧脸。
一道紫光闪过,如同一柄神斧劈开了昏暗的天地,那道紫光转瞬即逝,峡谷内变得有些安静,连风都变得有所不同,和阎禅生说得一样即使在这样恶劣的处境中,舞动的枫叶看上去依旧很漂亮。
慕言知道雷劫马上就要来了。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接近尾声的忘尘珠,手上迅速变换了几个手势,一指点进阎禅生的眉心。
他的眼睛微微变成金色,凭着阎禅生对他的不设防,抓住他识海内一直抗拒交出的尘念,全部拢进忘尘珠内。
下一刻,雷霆万钧,金刚阵彻底破裂,内层的传送阵亮起,慕言两手握住忘尘珠,脚尖点地迅速后退,同时握着珠子拢到胸口护着。
背微微拱起,蓄力已久形如巨龙的雷柱张牙舞爪地劈下,雷霆的刺刀一样的尾尖离他拱起来的背只有一线之遥。
内层的瞬移阵完全亮起时,慕言消失在阎禅生身边,连同那道雷霆一起。
霎时,阎禅生睁开眼……
……
慕言本以为自己会和阎禅生一样,陷入一层幻境,但当他睁开眼,发现眼前只是一片茫茫的白。
那层白如同雾气在他眼前流动了一番,即使眼前空无一物,他仍然感觉到了一道被审视的目光。
那道审视仿佛能将他完全看透,慕言微微低下头,眼睛里的金色藏在半阖眸的眼睛里,他警惕着周遭的一切,但在空旷到无边界的茫白面前,他渺小到如同一只蜷缩在墙体角落的雏鸟。
这只雏鸟之前有人无死角地爱护着,但这次没有了。
那层茫白最终没有演变成幻境,它似乎知道慕言并没有成仙的资格,所以也不想白费力气为他打造成仙的幻境。
慕言被它驱逐了出去。
……
那道追逐着他消失的雷霆,崩坏了瞬移的阵法,让他中途落了下来,同时在他身上造成了不小的伤口。
地面微微地颤,慕言浑身是血地躺在一棵枫树之下,也是怪阎禅生爱给他穿浅色的衣服,否则他身下压着厚厚一层红得滴血的枫叶,原本看不出他身上洇透了半片衣衫的血。
他的后背被贯穿了一道狭长的伤口。
慕言的眼睫缓慢睁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上方模糊的枫叶影子。
枫叶之间透出的强烈光线,他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璀璨的日光。
平静的神色突然有了丝触动,他偏头看向自己的手,等看到手里紧握着的忘尘珠,他才松了口气似地紧紧闭了下眼睛。
雷云散了,是禅生度过雷劫了吗?
慕言躺在地上沉缓呼吸,积蓄了一些力气,然后撑着身旁的枫树树干很缓很慢地站起身,他背后的伤口在一开始要动的时候还是尖锐的撕裂痛,但当他缓慢站起身,那股尖锐的疼竟然退化成了钝痛。
慕言疑惑了一瞬,但是马上就被远处的漫天光华所吸引。
那里是红枫谷的中心,正是他们渡劫的地方,此时被璀璨的层层光环笼罩,满出来的飘渺光晕仿佛能穿透至很远很远的地方,红枫谷内外的生物都受其照拂,由内而外的清透如同重获新生。
慕言迎着日光遥遥地望,原本就漂亮的红枫谷,此刻更漂亮了几分。
谷内谷外,世间万物皆以这里为中心朝拜,就连枫树上的枫叶都朝向中心的方向飘动。
满出来的光华七色变幻,美得好像禅生曾带他看过的极北极光。
慕言隐约看到了隐在光华内部的飘渺天路,从半空而起,延伸至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嘴角慢慢弯起一抹弧度,慕言笑了,他克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连眼睛里都是笑意。
禅生成功飞升了,他是对的。
他忍不住笑出声,即使笑意牵动他的伤口,让他疼得咳了两声,仍然克制不住笑出声。
他做到了,为阎禅生!禅生今后天大地大,任他肆意遨游,再也不受任何人束缚!再也不用牵挂任何人!他本就是这世间最自由的苍龙!他早该看尽这世间的风景!而不是困在他的身边,身边只有无尽的尔虞我诈!
他慕言终于是……做成了一件事!
他满含笑意地看向手里的忘尘珠,往后余生,由他来消化忘尘珠内的孽力,自始至终,由生到死,阎禅生都不算真正离开他身边。
慕言眼睛里的笑意更浓,这就是最好的,最值得的。
极致的喜悦下,他一把将忘尘珠拍进自己体内,自此,阎禅生的记忆、情感、欲望,好的、坏的一切,都封锁在他的体内,好似两人合二为一。
疯疯癫癫的,慕言全然不顾身上的伤口轻快地转过身,往后退的同时,甚至跳舞一样舞动长衫转过一圈。
他此时好似一只刚刚化形的鸟,不通人性,完全释放着自己的天性,那两袖长衫就是他的羽翅。
他笑着顺着出谷的路线走,体内剩余的微末灵力支撑着他走得不至于过于狼狈,两袖长衫翩翩地动。
红枫谷的中心,掩在极光之内的,阎禅生目光空洞地看着上方。
两座通天石像侍立在两旁,手持钩戟打开了仙界的大门,漫天韶华由天倾泄,世间千千万万个道人毕生之所求就在天门之内。
石像单膝跪地,将升仙的长道铺到了阎禅生的脚下。
这道向上的通天的升仙道甚至铺就了一层红金炽毯,长道上的仙鹤、鸾鸟绕飞啼鸣,两旁单膝跪地、卑微顺从的石像全身由盔甲包裹,如迎新主般将头低低地垂着,而长道的尽头,刺过流动的浮云,高耸在天际之上的,是一座巍峨的天门,如此令人向往。
阎禅生看着又像没有在看,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他面前的只是一场他并不感兴趣的繁丽的表演,他静静地看着发呆,却也不知自己的思绪要归往世上哪个角落里去。
上方仙门内涌出的纯净仙灵应该能引动很多人心向往之,铺就的升仙之路鲜花似锦,庄严肃穆,应该会满足很多人的功成名就之心,他阎禅生是求仙之人,重权重欲之辈,如何就对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如此乏味了?
勉强将自己的眼神聚焦,阎禅生提起精神踏上天路的第一步,只一只脚踩上去,他便浑身震了一下,从神魂深处震动的难以言喻的絮乱和悲鸣,让他手脚同时麻木,弯下腰用痉挛的手紧抓住自己的心口。
这一步,好像让他丢下了极重要…极舍不得的东西……
阎禅生面目苍白地望向那座天门,他舍不得…舍不得什么呢?
一股难以压制的抓狂连带着一股尖锐的痛意让他几乎要像野兽一样嘶吼出声,在他眼睛周围甚至暴出了兽化的纹路。
阎禅生猛地伸出手,受他情绪影响,暴怒的仙力汇聚掌心,他恨得想要崩裂自己的身体,再将眼前吵闹的不真实的一切毁得干干净净!
这是升仙的天路吗?
为什么不是地狱的法门?
天上地下数不尽的生灵都在为此庆贺。
他想要的却是万鬼哭嚎!想要这天都被血色染尽!
阎禅生笑了一声,而后长笑不止。
他直起身,放下捂住心口的手,像疯了一样冲向天路尽头的天门。
长笑不止!
徒手挥灭啼叫的仙鹤、鸾鸟,空气中漫开不祥的血粉,阎禅生挥剑斩断石像的头颅,劈开这升仙的天路,一把幽火,烧烬这红蛇一样的炽金红毯。
这是升仙的天路能如何?
他阎禅生为何要升仙!
他不升仙,又为何执着于此?!他竟看不透、理解不了过去的自己。
从前的记忆如同一条笔直的鱼线,不曾生出任何勾勾岔岔,他搜捕自己的记忆,竟发现这样的人生如此乏善可陈,他如何就活到了如今这种地步。
这或许就是忘尘珠的妙处所在,剥夺某人的记忆、红尘,却又能巧妙地将被剥夺后零碎的记忆串联在一起,组成某个人新的人生。
阎禅生现在所谓的人生,大概是他极不想要的。
“这世间,毁了才好。”阎禅生呢喃道。
他也不懂自己从何而来的滔天恨意,即使有了恨意,他也空洞得像个假人,还有一股无法言喻的说不出道不明的悲伤快要让他精神崩溃。
他想念一种未知的东西,这种极其渴望又万万求不得的绝望让他吐不出咽不下,偏偏念不得念不出念不忘!
阎禅生盯着那座天门,他已经离得很近了,后面是漫天之火,他却再也踏不出一步。
他舍不得啊……舍不得什么呢?
“呃哈哈哈哈哈——”
阎禅生嘶哑笑出声,走投无路般恶鬼的笑声。
“假的…都是假的…我身在梦魇之中——”
内心的极度空虚或许会让人极度疯狂,他变得像个疯子。
“我还在升仙的幻境里,都是假的——”
“假的假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阎禅生边笑边自言自语,语气越来越急越来越笃定,他眼神里渗出的偏执让人不敢直视。
“我阎禅生尘念不断,道心不坚,怎么可能渡得了天劫?”
“这天道…这天道想骗我入这虚假的天门!哈哈哈哈哈哈哈——”
手上猛地一道刚力,阎禅生抬起垂在身侧的长剑,再也无所顾忌地斩向面前巍峨的天门。
“唯有破开此间迷障,才能真正地…得道升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升仙——得道——”
天地一时失色,陷入一瞬间的黑暗当中,被天门反冲的强大冲击力冲得红枫谷万里之外都微微颤抖。
他明明是刚刚得道的妖仙,体内暴怒的仙力却堪比近神。
慕言正是被地面的颤动震醒的,站起身时牵动了身上的大小伤口,在他身上逐渐减缓的疼痛却在阎禅生身上愈发明显,让阎禅生一瞬间注意到他渡劫的红枫谷竟然存在着除了普通生灵以外,万不该存在这儿的大妖。
阎禅生回过头,居高临下的睥睨是对众生万物生生死死的蔑视,他没有细看,只随意提起了剑。
所以说当初为什么一定要带慕言来升仙呢?
所以说明明千叮万嘱,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起了心思动了手。
所以说……他怎么还是没学会跑啊?
一道剑痕横在慕言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慕言的背影愣在剑痕之前。
他现在状态很不好,胸口被紧紧揪住,唇色微微发黑。
被他拍进体内的忘尘珠突然变得全黑,在他体内不断释放着浊气,里面有什么东西隐隐颤动整个珠体,慕言在书上没遇到过忘尘珠这种情况,心里有些发慌。
他想尽快离开这儿,但那道属于青罡的剑痕,里面浸透了的杀意,让他想了又想,还是没有选择用储物戒内的灵物立刻画传送阵离开,而是转过身想再确认一眼。
阎禅生已经成功飞升了,已经升入了仙界,绝不可能还留在谷内……绝不可能……
慕言为这道剑痕想着各种合理的解释,转过身第一眼仍然看到了他此时万不想见到的阎禅生,然后垂眸,看到了直指着他喉咙的青罡,剑尖只离他几寸而已,此时此时的阎禅生眼神冷漠到了极点。
……失败了吗?
慕言一时头昏目眩。
阎禅生看不懂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复杂懊悔惧怕,楚楚可怜,像是一种明明将人杀了怎么还是活着出现在了面前的不可置信。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阎禅生没有给他机会。
青罡剑刃薄如蝉翼,寒气逼人,落刃不见一丝血珠沾染,快如残影。
他下手得快,慕言第一时间感觉到的都不是疼,他只是因为阎禅生的动作变得愣愣的,眼神里的喧闹在此时终于落下了终止符,撇开无数的思绪、猜疑、忧虑,静得如同冬日的冰湖。
青罡造成的伤口是活动的,会不断地撕扯变大。
慕言慢慢抬起一只手摸向越来越疼的脖颈,触手一片粘腻湿滑,他才确信一般望向阎禅生,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他的血里包裹着金色的光点,它们从血里跑出来,不断奔向阎禅生。
慕言眼神追逐着那些金色的光点,放开涌血的脖颈,抬出手想抓住什么,那些光点从他无力的指间逃逸出去,如同生机从他体内疯狂溢散,最终他什么也没抓住。
体内的忘尘珠突然开始剧烈颤动,珠体上裂开一条条窄窄的细纹。
珠体内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的黑点如同被唤醒一般,开始迅速涨大,很快就挤满整个珠体,并在珠体内睁开了一只眼睛,它想要从慕言体内挣脱出来。
慕言眼神清明一瞬,明白了这颗忘尘珠有问题。
迅速打开储物戒,他想寻找灵物搭建一个简易的传送阵将自己传送出谷,至少先离开阎禅生身边,但他身体衰败的速度比他想得快太多,他只来得及在储物戒内翻动几下,身体便如萎靡的枝叶迅速枯萎。
即使有同生咒在,他脖子上被划开的伤口愈合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重新撕裂的速度。
倒下的那一刻,阎禅生接住了他。
他体内属于阎禅生的光点溢散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如同凝聚的光刃刺进阎禅生的身体里。
“禅生……”慕言眼前越来越模糊,之前明明朗朗晴日的瀚海蓝天都泛上了青灰色,但他看到了阎禅生剧烈颤动的眼珠。
这个傻子,慕言替逐渐苏醒的阎禅生感到悲哀。
“禅生,”慕言指着天上还没有消失的天路,“升仙……”
明明成功近在眼前,他可以什么都不管,直接踏入仙界即可,慕言也不懂他为什么要回来。
“禅生,只要你升仙……我就…不怪你……”
“我…其实…也有一点儿累了,但我…我并不痛苦,只是有一点儿……想老爹了……”
他其实也有一点儿舍不得阎禅生,但他就是这样别扭,只会用指尖蹭蹭阎禅生的下巴,却不会多说一个字……
他也知道只要自己这样说,阎禅生就一定会成仙的。
只要成了仙,往后千千万万年岁月,他哪里还会记得两百岁的时候死在他怀里的慕言。
“……”慕言唇边嗫嚅几下,他还有些担心他体内膨胀过快的那只怪物,真想再来一刀,一起解决掉算了,落个干净。
他被逗地不由笑了笑……直至目光中失去任何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