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Romantic horror novels（二）红死病的假面 ...
-
敦用冷水冲洗着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
他接过身旁侍者递来的软巾擦拭着脸上的水滴，从眼前的镜中可以看到自己脸上的黑色半脸面具和身后衣着华丽的人群的倒影。
这里是一座非常偏远的城堡式宅院。五个月前，普洛斯佩罗罗亲王和他的追随者们亲手熔死了宅院外高墙的所有门闩。今天正是高墙外瘟疫最肆虐的时候，也许是为了平定宅院中滋生的不安与绝望，也许只是为了更好地寻欢作乐，亲王为他的一千名追随者举行了一场异常豪华的假面舞会。
敦的身份正是亲王的追随者之一。他慢慢从大厅角落的洗盥间走出，看着舞池中狂欢的人群，微微蹙眉。按照自己接受的记忆来看，这个王国的大部分地区正在肆虐着名为红死病的瘟疫。而这名亲王非但没有采取措施，反倒是抛弃了平民带着贵族们躲在了安全的城堡中。
红死病，在这个世界中前所未有的致命疾病。正如它的名字，鲜血和死亡是它的象征——剧烈的头痛，突发的头晕，患者的身上会出现毛孔出血所形成的红斑，直到蔓延全身死去。这种瘟疫从感染、发病到死亡的整个过程，前后也就半个小时。
与哀鸿遍野的外面不同，插科打诨的小丑，有即席吟诵的诗人，有表演芭蕾的舞女，有演奏音乐的乐师，而且还有美食和酒浆。
所有的欢乐和平安都在墙内。墙外则是红死病的天下。
这样的世界，也是“那个人”创作出来的吗？敦想起上个世界自己诡异离奇的经历。
那个人在创作这些故事的时候，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咚——”那是一种清脆、响亮、悠扬、悦耳但其音质音调又非常古怪的声音，与热闹狂欢的舞会并不相称，反倒使闻者从内心感受到与这奢华浮躁的气氛极不相称的恐慌和惊惧来。
乐队的演奏停了，大厅中央忘情舞动的带着各色面具的人们也僵住了动作。整个大厅像是在瞬间从人间仙境变成了精致而又死气沉沉的雕像。
那是从舞会尽头的房间传来的钟声。
举行舞会的场所，正是这座城堡中一组富丽堂皇的七个房间。七个房间被城堡的主人装饰着各种不同色调的主题。譬如最边上的那个房间悬挂的饰物均为蓝色，第二个房间的饰物壁毯皆为紫色，第三个房间整一片绿色，第四个房间的家具装饰和映入的光线都是橘色。第五个是白色。敦现在正位于第六个紫罗兰色的房间中。
而那钟声，正是从敦身后的第七个房间发出的。
出于亲王别具一格的审美，这七个房间的布局极不规则，所以一眼只能看到一个房间。每隔二三十米便是一个转角，每拐过一个转角都有一种新的效果。敦绕过重新开始狂欢的人群绕过转角，狭窄的回廊中身边紫罗兰色的墙壁色彩逐渐深浓。
直至浓烈的化不开的黑。
第七个房间出现在敦眼前。从天花板到墙根都被黑丝绒帷幔遮得严严实实，帷幔的褶边沉甸甸地垂在同样是黑丝绒的地毯上。窗玻璃的颜色是猩红，红得好像浓浓的鲜血。窗外回廊中的火光透过红色玻璃照射在黑色帷幔上的效果可怕到了极点，
“……就是这里了。”敦在这个几乎无人敢踏足的房间里驻足。即使是失去记忆的他，也察觉出一股浓浓的违和感来。
面前靠墙而立的是一座巨大的黑色时钟。
每隔一小时，鸣起的钟声将响彻整座城堡，将其余六个房间里的狂欢者拉回到充满恐慌的现实。
等待了一会之后，没有其它收获的敦穿过拐角，慢慢向着最边缘的那个房间靠近。
他冥冥中有种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中，只是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就像之前在厄舍古屋，他只是一个来访者，一个故事的见证人。
他穿过第六个房间，第五个房间，第四个房间。
所以他现在，要向着最具有戏剧冲突性，最有可能成为“主角”的那个人靠近。
第三个房间。第二个房间。
敦来到了满是华丽蓝色帷幔装饰的第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内的欢呼声格外盛大，舞池中央的人们正在尽享这靡丽放荡的狂欢。在跳华尔兹的人群中，一位着装格外华丽的男子正举着酒杯欣赏眼前的一切，银质面具上镶嵌的蓝宝石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那人是普洛斯佩罗亲王。敦用隐晦的目光打量着那道身影。
将普通人连同亲王的职责抛却在外的人，这座华丽巨大囚笼的缔造者。
正当纵情狂欢达到高潮之时，黑色的巨钟鸣响了午夜钟声。
与热情洋溢的舞池音乐和放纵其中的人们间的气氛截然相反的，代表着恐惧的声音。
正如每一次钟声响起之时——音乐停止了演奏，舞者停止了旋转，一切都像先前一样陷入一种不安和恐慌的休止。
午夜钟声响了十二下。最后一声钟响完全消失之时，第一个房间的人们注意到了房间中戴着假面具的不速之客。人群响起一阵表示不满和惊讶的声音，最后这种声音里渐渐流露出惊恐、畏惧和厌恶的意味。
敦站在人群的后方，闻声向那个方向看去。
那不速之客的身材又高又瘦，从头到脚都藏在一块裹尸布里。
在场的宾客扮相恐怖之人不在少数，但他引起众怒的原因是——他居然装扮成红死病人。他的裹尸布上溅满了鲜血一样的红色，僵尸一样的假面上也洒满了猩红色的液体。
幽灵般的身影映入普洛斯佩罗亲王眼帘，狂欢的缔造者显然大为震惊，一阵猛烈的颤抖，说不出是因为恐惧还是厌恶。随之就见他气得满脸通红。
“是谁如此大胆？”
普洛斯佩罗声嘶力竭地大吼，刚才还在狂欢舞蹈的人们此刻站在原地鸦雀无声。
陌生人迈着从容而庄重的步伐朝亲王走来。
“拦下他！揭下他的面具！”
亲王的嘶吼声响彻整个房间，但他的侍从们却面色惨白，无一人敢去碰那无端令人敬畏的步伐狂妄又傲慢的陌生人。
他畅通无阻地从亲王面前走过，如入无人之境，消失在房间的拐角处。因为一种不知何处而产生的压迫感，亲王几乎是等那道身影消失才敢正常呼吸。
压迫感，以及，无端使人敬畏的神圣感。没有一人敢去追他的身影。
除了敦。
第一眼看到这道身影时，他脑中突然浮现起厄舍古屋的暴雨夜，逆光站在客房面前的属于青年的修长剪影。
当沾满猩红的白色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处之时，他跟了上去。
那身影像是感应到他的存在一般微微一顿，紧接着脚步不停地在房间中穿行。
所到之处，皆是一阵带着恐惧的寂静。
……
那身影直直进入了第七个房间。惨白的裹尸布与漆黑的帷幔形成令人生理不适的视觉冲击。
你是我想的那个人吗？
敦在他身后张口欲问，就在此时，为自己刚才的胆怯而恼羞成怒的普洛斯佩罗亲王飞身冲进了房间，高举着一柄短剑。敦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前方的人，手指触及之处却是散落在地的裹尸布和蔓延的殷红血液。
以及从背部袭来的贯穿胸口的刺痛。
亲王还没从自己刺中了一位贵族男子，而那胆大包天之人裹尸布内竟没有实体这具有冲击性的事实中反应过来，突然一阵眩晕之感使他倒在了地上，紧接着是剧烈的头痛。
敦右手按住自己心口处的伤，却还是徒劳无用地感受着温暖粘腻的液体从中汩汩流出。他左手死死抓住那块此时已经被他的鲜血染成红色的裹尸布，视线随着生命的流逝逐渐模糊。
失败了吗？他感受着手中织物粗糙的触感和来自死亡的彻骨寒意，慢慢闭上了眼睛。
“……很抱歉没能救出你。”
亲王满脸惊惧地看着自己布满红斑的双手。
一声惨叫，紧接着普洛斯佩罗亲王全身渗血的尸体也面朝下倒在了黑色的地毯上。
黑色的巨钟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随着亲王的倒下，红死病的到来终于被承认。狂欢者一个接一个倒在他们寻欢作乐的舞厅里。在这座封闭的城堡中，无人幸免。
黑色巨钟的阴影后，慢慢踱出青年男子的身影。那身影修长又苍白，如怜悯望向世人的神，如暗夜中的死亡。
他静静凝视着黑色大厅内倒下的两具尸体。
然后对着整座建筑内，唯一没有被染上红色的那具单膝跪下，用苍白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上敦早已没有血色的唇角。
“……很快又能再见了。”
长时间的静默之后，死神吐出这句话，慢慢向外走去。
坚固的钢铁外墙倒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Romantic horror novels（二）红死病的假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