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有盗》苏氏贱贱

14、Action 13

　　破晓时分的海面仍然呈现出一种半隐半现的紫瑰色，海天交界处还不甚明朗，天空显得格外低垂，云堆积在一起仿佛凝固的血迹，似是一桩谋杀案的现场。
　　Sherlock站在驾驶室门口，凝神望着远处甲板上那个金色头发的男人，绿色的眼睛里隐隐跳动这不明的情绪。
　　换了件旧衣服、昨晚又熬夜写博客、喝了两杯咖啡、颈椎病严重了些、昨天晚饭胃口不佳、心情烦躁低落。
　　他习惯性地演绎着视野中的人，在确定对方情绪并无好转后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微咸的海风吹过，Sherlock深吸了口气准备朝那方向走过去，然而对方很快瞥见他的身影，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甲板。
　　Sherlock停滞在原地，烦躁地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眼下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两个星期了，而他却依旧没有找到缓和的方法，自从那一晚的争吵后，John似乎就对他有了一种莫名的疏远，不但没有一句交谈，连见面也是尽量避免。
　　他们之间的裂痕如同海峡一样逐渐扩大，他看得到，却没有办法。
　　Sherlock想起两周前John怒气冲冲地来质问自己为什么更改航线，那是他们吵架后的第三天，他临时取消了221B号的停泊地点，朝远离海岸的一侧继续行驶。
　　为什么？John皱着眉问，蓝色的瞳孔直直地注视着他。
　　你不必知道。Sherlock下意识地这样回答，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因为这个停泊点不是很恰当，或许因为221B号上的补给还很充足根本不需要靠岸，或许又是因为最近的洋流和风向不适宜靠岸。
　　你……是不是不想我走？John沉默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语，音调很低，带着犹豫和期冀的口吻，很慢地问出口。
　　他闻言一怔，面上却仍是毫无波澜，他抿紧了唇，冷冷地说：我毫无此意。
　　然后他看到对方那双海蓝色的瞳孔仿佛刺痛一般猛地收缩了起来，他从中看到了愤怒和失落，就像燃烧后还留有余温的灰烬，触及到的那一刻有种灼人的滚烫从指尖传入，蔓延到全身。那样的感觉让他不知所措，以至于之后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的思维宫殿里。
　　你……是不是不想我走？
　　他抬眼，John在面前问道。
　　你是不是不想我走？
　　他转身，John在面前问道。
　　你是不是不想我走。
　　他回头，John在面前问道。
　　Sherlock有种错觉以为自己无可救药地疯了，他在自己的思维宫殿里打转，奔跑，寻找出路，可发现无论走到哪里都有John，这个金发蓝眼矮个子的男人不知何时占据了这么多的空间，而他竟觉得理所应当。
　　寡淡的阳光终于出现在海面上，薄薄地映在他的眼角眉梢。Sherlock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John的身影。
　　你……是不是不想我走？他听到对方问，依旧是熟悉的神情，湖蓝色的眼仁微眯，嘴角微微翘起。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感觉到自己的害怕，这是一种不属于Sherlock Holmes的情感，可是却因为John Watson的出现而变得真实无比。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难题，之前无论是光怪陆离的案件还是难以预测的暴风雨，他都能够冷静地近乎于一架完美机器，分析出最合适的解决办法，可是他现在面对的既不是尸体也不是自然，他面对的是John，一个他第一眼看到就忍不住想去接近的人。
　　世界偌大，他怕John会离开，他怕再也见不到John，他怕John会忘记自己。
　　所以他更改航线，远离大陆，以海洋为庇护，不顾一切地将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
　　是的，John，我不想你走。他听到自己的回答，留下来，拜托了。

　　“Mr. Holmes。”
　　Mycroft用自己的那把小黑伞推开控制室的门走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立即起身向这位行事神秘、手握最高权限的船长致意，后者略一扫视，微微点头，众人便又迅速坐下继续各自的工作。
　　“最近怎么样？”Mycroft随手端起身侧桌上的一杯茶喝了一口，似是不经意地问道，Harry照例递过最近整理的资料，说：“221B自更改航线以来一切正常，只是令弟似乎近来心情不佳。”
　　“当然。”Mycroft看着屏幕上显示出来的、布满弹孔的卧室墙壁，面上淡淡漠漠，他看了几秒后把目光移到一边的定位系统上，代表221B号的红点正在缓慢移动，明显偏离既定航线。
　　“按照目下这个趋势，221B将从这里右转15度，绕过海湾再折回原路，抵达南极。”Harry注意到自己上司的目光停留，忙汇报道，末了忍不住补了一句，“这条路线更容易遇到商船，往东就是英国与澳大利亚的贸易航线，附近也有渔船，危险性更大，况且路程也要更长——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绕这样大的一个圈子？”
　　Mycroft摸了摸下巴，目光放的远了些，最终落在画面1里面那个拉小提琴的男人脸上。Holmes家次子注视着窗外蓝色的海水，琴弦在他指尖若隐若现。他们之间达成过协议，监控只许出现画面，滤去声音，因而Mycroft无从听出拉的曲子，但从指法上看得出犹为娴熟，是反复演奏的曲子，毫无疑问，只能是《D大调卡农》。
　　他转了转手中的伞，小幅度地、无奈地笑了笑，说：“原因只有一个，John Watson。”

　　天有些黯淡，海浪有节奏地撞击着船体，John看着雪白色泡沫一层层涌上来，又一层层退下去，不觉倦怠地揉了揉眉心。下一秒有脚步声朝这边响起，他以为是Sherlock，正准备离开——就像这些天来他习惯的逃避方法一样，他了解Sherlock，只要自己离开，对方是绝对不会喊他留下——然而这次身后的人开口喊了一声：“Dr. Watson。”
　　“Lestrade。”他放下心来，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落，转身礼貌地回应了一句。对方看了他一眼，走到栏杆边上挡住了他打算离开的路，接着这个灰色头发的男人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说：“我们聊聊吧。”
　　John没理由拒绝，只好点点头表示同意。Lestrade见状不由松了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道：“不介意我抽一根吧。”
　　“你自便。”John摇摇头，“不过我要提醒一句，吸烟有害健康，尤其是肺。”
　　“是的我知道。”Lestrade扬了扬烟盒，“这上面都写着。”
　　这下两个人都笑起来，原本沉闷的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Lestrade熟稔地点燃指尖的香烟，抽了一口，眼睛望向遥远的海平线，似是掉进了回忆里，半晌才开口道：“我之前是苏格兰场的一名警官，喏，Anderson和Donovan曾是我的同事，当然现在还是。”
　　John笑笑，同样把目光投向远处，遥远的海绵呈现出一种混合的绿色，让他不受控制地想到某个人的眼睛。
　　“我和Sherlock很早就认识，那时他是一名侦探，世界上唯一的咨询侦探——他自己创的一个职业——”Lestrade吐出口腔中的烟，“你应该已经见识过他的洞察力，令人难以置信的敏锐——虽然比起他哥哥来说还差了那么一点——我走投无路时常去找他帮忙，而在我的印象中没有Sherlock Holmes破不了的案子。”
　　“是的。”John下意识地附和了一句，他似乎可以想象那时的Sherlock是什么模样，年轻高傲，聪明绝顶，用蔑视和讥讽的语气把苏格兰场警察们的智商狠狠地嘲笑了个遍。
　　“他就像个小孩子，不成熟，爱炫耀，不懂得自己照顾自己。”Lestrade笑了笑，“也太善良。他救过许多人，也惹过不少麻烦，以前他总偷我的警证去办事，后来就开始冒用他哥哥的身份到处跑，Mycroft经常要帮他善后，我敢打赌Mycroft花在Sherlock身上的时间比工作的多多了。Sherlock能有今天这样的性格，一半要归功于他老哥。”
　　John听到这里忍不住微笑了一下，但笑容迅速凝固在脸上，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慢慢呼出一口气。Lestrade用余光打量了他一下，继续说：“我认识Sherlock后，Mycroft就来找我，这人对我了如指掌，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跟踪狂——恩，幸好我没告诉过他——我想你一开始对他肯定也有类似的误解。”
　　John不置可否，有些羡慕地看着眼前这个灰发男人，也许Lestrade自己也不曾意识到，他说道这时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皱纹堆在嘴角，眼睛格外明亮，映得出里面清清楚楚的安稳与幸福，原来爱一个人，即使只是提起对方的名字，眼里都有藏不住的喜悦。
　　“我和Mycroft经历了许多波折才最终决定在一起。Holmes家的人都有个常人无法匹及的大脑，但他们不是冷酷无情的机器，他们只是……还没有找到那个适合自己的人。”Lestrade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香烟在他指尖明明灭灭，他转头注视着John，“Mycroft曾经也说，生命终有尽头，人心终会破碎，爱毫无益处。可是现在看来，这句话就像是个不成熟的玩笑，Sherlock想必也说过这样的话，可我相信他终究会后悔。”
　　John的喉结动了动，垂下一点眼睛看不清表情，他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反射出没有温度的光。
　　“Mycroft有一个小本子，无论到哪里都随身带着。那上面记录着关于Sherlock他要照顾和关注的一切——你知道的，他要尽自己所能确保自己弟弟的安全——他不想有任何人伤害到Sherlock。”Lestrade见对方不说话，停顿了一下，说，“之前在本子第一页上写的是Moriaty。”
　　“Moriaty”John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
　　“Sherlock的死敌，曾无数次想置Sherlock于死地，表面的君子内心的恶魔。”Lestrade解释道，似乎很不愿提起这个名字。然后他观察了一下眼前的人的反应，道：“可是现在，你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金发男人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221B大副先生见状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两个人一个不说，一个不懂，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你的名字，John Watson，你还不明白吗，现在你是最能伤害Sherlock的人。”Lestrade说。
　　John猛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又自嘲地摇头苦笑起来，“既然Mycroft认为我是个威胁，我离开就是——我已经跟Sherlock提过，他没有反对。”
　　“不，你错了。”Lestrade皱了皱眉，低声说，“Sherlock希望你留下来，你不知道他为了这个目的冒了多大的风险，John，我看得出来你对Sherlock的意义不一样，他很在乎你。”而你也很在乎他。
　　John闭了闭眼，喃喃地说：“你不必来做他的说客。我没有留下来的必要，我——我不会自作多情。”他忘不了那是Sherlock的神情，灰绿色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薄如刀锋的嘴唇吐出一句残忍的“我毫无此意”，那一刻仿佛有一柄冰冷的利刃贯穿他胸口，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他来不及控制自己的表情，费了很大劲才控制住身体的颤抖。他觉得自己像是破绽百出的小丑，带着滑稽可笑的面具，一次次被人笑话。
　　一颗心失望多少次，还能依然继续跳动？Sherlock已经毁灭了一次他的希望，他不能够继续一而再、再而三地自取其辱。
　　“有些事我还不能告诉你。”Lestrade过了一会换了个话题道，“我想如果可以的话，Sherlock更倾向于亲口对你说，比如，他的过去。”男人抖了抖快要烧到手指的香烟，“John，我不能左右你的想法，但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会说：请留在这里。哪怕只是待到221B抵达南极。”
　　“为什么？”John底气不足地反问。
　　“因为我们都不是随便地遇到一个人，我们都是跋山涉水，经过漫漫长路才遇到对方的，这不是偶然，而是我们的选择。”Lestrade微笑着说，“Mycroft不想你再伤害Sherlock，而我，不想你们彼此再添伤痕。”
　　他们各自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金发男人略一点头，说了一句“谢谢”，灰发男人很轻地用手捏了一下他的肩膀，接着转身离去。
　　屏幕前，微微发福的男人看到这一幕，不着痕迹地牵了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