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有盗》苏氏贱贱

13、Action 12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John都可以看到那位神秘的海盗女皇在221B的甲板上散步，偶尔还撞见过她与Sherlock一同看日出，Irene微微侧着脸注视着Sherlock，眼里是快要溢出的欣赏与爱慕。傍晚他们也时常会一起出现在甲板上，有次John看到Sherlock居然还拉小提琴给Irene听，是他从未听过的旋律，后来从别人口中得知那是Sherlock专门为Irene所写的曲子。
　　一首只属于她的曲子。John呆呆地想，多美好的事啊。

　　Irene待了七天，第七天夜幕降临时她踏上了返船的木板，不料走了几步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又折回来，踮起脚凑到Sherlock耳边，微微侧着的脸与后者的交叠在一起，因为角度问题在其他人看来就像是在亲吻。
　　“有人很喜欢你呢。”Irene用余光瞥见远处的John，挑起一个笑容，耳语道。
　　“我没兴趣。”Sherlock手插在口袋里，淡淡地说。
　　“你会有的，傻瓜。”Irene呵气如兰，蜻蜓点水般地在对方面颊上落下一个吻，然后玩味一笑，转身离去。
　　Sherlock回想着她的话，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哪里，黑色的大衣被风吹起一角，融在夜幕里，直到那艘“Sherlocked号”消失在视野里，他才转过身。当时光线太暗，他又是逆光而立，所以也就没有看到那一刻John落荒而逃的身影。

　　John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房间里的，他在门口拉了半天门把手才反应过来是要往里推才对。房间里一切如常，只是他心里现在乱糟糟的，就像是找不到线头的毛线球，四面八方纠缠在一起，无论是碰到其中哪一根都会引发震动，令他愈加手足无措。
　　John把自己扔到床上，又开始盯着天花板发呆。他以为Sherlock对他是特别的，以为在他心里他可以有不一样的位置，正如他在他心里一样，以为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发展下去——可是Irene的出现否定了这所有。
　　Sherlock对她才是特别的，这才是真正不一样的位置！别自作多情了，John Watson，你到底在期望什么？
　　他使劲抓了抓头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四周窒息的寂静如同潮水般汹涌着将他包围，John不知为何觉到一种溺水的无助，如同困兽一般慌乱地冲撞想要找到一条出路。每个人在这样的时候都会希望能够有人在身边拉自己一把，找到走下去的方向。于是John掏出手机，把通讯录从头到尾翻了整整两遍，指尖划过一个又一个名字，熟悉的、陌生的，可都不是他需要的。
　　多讽刺，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以好人缘著称，和所有人都是朋友，但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交心的人。
　　更讽刺的是，唯一一个他知道在这时候可以打电话倾诉的人的手机号，从来不在手机联系人里，也已经多年没有拨打过。
　　它当初被对方用力写在自己手心，深蓝色的圆珠笔一笔一画写的无比认真，而下一秒就被狠狠擦去。
　　不想记住，却又生怕忘记。
　　世界上原本有三个手机无论何时都会为他开机的人，如今只剩下一个了。
　　John闭了闭眼，在“拨号”一栏里输入那串一直以来倒背如流烂熟于心的号码。
　　“姐姐，是我……”

　　接到自己弟弟电话的时候，Harry刚睡着没多久，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机放到耳边，从里面传来的声音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John？Harry掐了一下手背，发现不是在做梦，那一瞬间她无比激动，但立刻意识到John肯定是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否则倔强如他，是绝不会轻易给她打电话的。
　　“发生什么事了？”Harry揉了把脸驱走困意，担忧地问道，接下来便从对方的讲述中大致了解了情况，看样子自己亲爱的弟弟是喜欢上了那个名为“Sherlock”的海盗船长，只是还没有下决心去面对，或者说，这个没有情感经历的傻瓜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毫无疑问，John，你喜欢上了Sherlock。”Harry听他说完，总结道，“无可救药的喜欢，你的那些表现完全是恋爱的征兆，至于你对Irene的出现所产生的心理反应，那叫做‘吃醋’。”
　　“……但是我不是同性恋”手机那端John沉默了很久，说道，“我怕……”
　　“我知道，John，你不是同性恋，你只是喜欢他，不是吗？”Harry慢慢地说着，她知道他在怕什么，“你不像我，John。你善良，正直，有责任心，你一直都是那个不需要人操心的小孩子，和你比起来，老姐我可差劲多了，不是吗？你要记住，我从来就不是你的榜样，所以也千万别因为我失败的婚姻而丧失正视感情的勇气。
　　“我知道你从小一遇到感情的事情就逃，这次也一样，逃避不是坏事，只是你要明白，离开之后即使再回来，一切也都会不一样。如果遇到你认为对的人，就应该勇于迈出那一步，真的，因为机会不常有。”她微笑着，说出一直以来想要告诉对方的话，“John，你是一个可以让人为你骄傲的人，是我最好的弟弟，你值得遇到一份美好的爱情。”
　　应该有一个人很爱很爱你，把这么多年你失去的幸福都补偿给你，然后和你一起走过之后的漫长岁月。然而她现在已经没有了说这些话的资格。
　　“……我明白了。”过了很久，John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轻微的鼻音，似是忆起了什么往事，低沉而缓慢地说，“我又欠你一辆兰博基尼了。”
　　“你还记得。”Harry一愣，眉眼染上久违的暖意。
　　“我一直记得。”对方顿了顿，一字一句艰涩地说，“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姐姐……你是我在这世界上拥有的一切。”
　　她捂住嘴，片刻嘴角想向两边延伸，可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到对方的原谅，她本以为自己是会很高兴，没想到却在这一刻泣不成声。
　　“另外……少喝点酒。”手机那端的人叹了口气，慢慢地补上一句，“他们不希望你这样。”
　　“我知道。”Harry抓着手机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但她很用力地握住了，“我一直都知道”
　　可是不用酒精麻痹自己，她又怎么得以度过无数个寂静的夜晚，他习惯逃避，而她又何尝不是如出一辙。
　　“……那么再见。”
　　“恩。晚安。”Harry说完就一直握着手机，直到那边收线之后才恋恋地放下来，把这个新号码小心翼翼地存进通讯录里。
　　这么多年，她的号码一直没换，就是为了等这个电话。她手机里存着从各处打听到的、可能是自己弟弟的号码，现在她终于可以将这串原本并无意义的数字编辑成一个温暖的称呼：我的弟弟。
　　……
　　“太感谢了，Harry！”七岁的John兴奋地注视着桌子上的海盗船模型，对用了整整三天帮自己拼好它的姐姐说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那你就给我买辆兰博基尼吧！”Harry摸了摸对方的头，促狭地眨了眨眼。
　　……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想，如果当年不是自己太任性一定要全家人一起给自己过生日，父母就不会为了节省时间而选择经过那片海域，就不会坐上那艘船，就不会遇上猖獗的海盗，她和John也就不会在福利院里长大成人。
　　然而命运弄人，自己最亲爱的弟弟喜欢上的，恰恰是一个海盗。
　　不过幸好，她告诉他父母遇难的原因里并没有提及海盗，而是编造了一个天气恶劣的谎言，不让他看到更多的丑恶。
　　幸好，如今那个小小的、总是喜欢跟在自己后面的小孩子已经长大，成长为了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模样。

　　四周仍是一片寂静，John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暗沉沉的夜色，眸光一点点暗下来。正如Harry所指出的那样，他喜欢上了Sherlock，他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他妈的该死的事实。
　　可是他也可以清楚的看到，Sherlock有好感的人是Irene，不是他。这两个人在一起很登对，天造地设，两情相悦，这也是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他不想让任何人难堪，也不想使自己陷入万分尴尬的境地，所以他明白自己对Sherlock的这份感情就像是水中月、镜中花，可望而不可即，只配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光一照便会消失殆尽。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选择离开。离开221B，才能断了和Sherlock的联系，不然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发疯。
　　John想到这里，打开了手提准备买一张船票，按照目前的航行路线他们五天后会在一个港口停泊，他决定就在那里换乘。他看着屏幕，深吸一口气正要点击“确认”，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于是他犹豫了一下，暂时合上手提，走过去伸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身黑衣的Sherlock，John愣了一秒后想关上门，但对方已经事先把脚伸进来卡住，他只好放弃这个想法，竭力保持平静地问：“有事吗？”
　　“路过，顺便来看看。”Sherlock手插在口袋里，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肩膀，说，“你最近很奇怪，John，枪伤又犯了吗？”
　　“我？不，没有，我很好。”John忙矢口否认，“一切都好。没有什么不好的。谢谢，呃，我是说，谢谢你的关心。”
　　对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古怪地看了看他，慢慢地说：“OK。The Woman，我是说，你觉得她怎么样？”
　　“The woman？”John皱起眉。
　　“Irene Adler。”Sherlock同样皱起了眉，盯着对方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呃，她是一个非常吸引人的女人，美丽，聪明……卓越，杰出，各方面都很好”John努力不让自己的舌头打结，干巴巴地搜肠刮肚往外冒词。
　　“看来你对她评价很高。”Sherlock冷哼一声。
　　“Yeah，she is amazing，isn’t her？”John反问道，他攥成拳的手指甲嵌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点冷静，然后他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句话不经意间滑出嘴角，“她很幸运，你也是。”
　　“John，你是什么意思？”Sherlock不解地看着他。
　　“你自己清楚。”John加重了语气，忽然自嘲地笑了，“不过你也没必要在意我的意思，毕竟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离开？”Sherlock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海绿色的眼底慌乱一闪而过，他难以置信地紧紧盯着面前的人，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说谎的迹象，可是他看到的只有愤怒，失落，与无法解释的悲伤。
　　“为什么。”他问。
　　“我已经没有待下去的理由了。”对方答道。
　　Sherlock手撑在墙壁上，俯下身使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行，苍白的脸庞冷若寒冰，他强迫面前的人和自己对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面有种固执仿佛在无声的反抗，在瞬间惹恼了他，片刻他开口道：“我不会放你走的，John。”
　　明明是想挽留，可从那薄如刀锋的唇里说出来，却硬生生变成了不容抗拒的命令。
　　John想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要沦陷在那双海绿色的瞑湖里，可下一秒他就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于是他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这使他看清了Sherlock的眼睛虽然很漂亮，可在此刻却是像用北冰洋的水洗过一样，冰冷的没有半点温度。
　　他最终错开了视线，冷冷地说：“你以为你是谁，Mr……Holmes。”
　　Sherlock听到这个称呼只觉那样生疏和陌生，他微微一愣神，对方已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Sherlock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手足无措地像犯了错的孩子。他万万没想到，John会将自己拒之门外。
　　这是他，Sherlock Holmes，流浪的十年来第一次完完全全失算了。
　　房间里，John顺着门滑下去，无力地把脸埋进手里。那句狠话用光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全部力气，他本以为冷静如自己，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地面对着一切。他万万没想到，面对Sherlock自己居然都无法顺利叫出对方的名字。
　　这是他，John Watson，生活的二十七年来第一次彻彻底底溃败了。
　　也就是在此时此刻John才意识到，这份感情被他放在心里，早已逢雨发芽，遇风开花，在不经意间渐渐占据了他整个内心，现在再想除去已是撕心裂肺。
　　可他别无选择，只有离开。

　　门外，大名鼎鼎的南海船王伸手抚上门，几次想化为敲击都放弃了，最后他只是将前额抵在门上，闭上眼慢慢说了一声：“John。”
　　门内，一贯刚毅的退伍军医贴着门蜷起身体，几次想起身都放弃了，最后他只是向后将头靠在门上，闭上眼慢慢叹一口气：“Sherlock。”
　　他晓得他在门外，可不晓得他在外面站了一夜未离去。
　　他知道他没睡着，可不知道他在里面待了一夜未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