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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利刃 王天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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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出名了。
不是因为她那句话——虽然那句话确实传开了——而是因为接下来一个月发生的事。
射击训练,第一次摸枪,五发子弹,四十八环。教官当场让她再打一轮,五发,五十环。
拆装枪支,闭着眼睛比人家睁着眼还快。八一杠、九五式、手枪、狙击枪,教官刚讲完一遍,她就能盲拆盲装。有人拿秒表掐过,她拆装一支九五式,用时比第二名快了将近一倍。
战术训练,匍匐前进,她比别人快一半。但这不是因为她跑得快——她跑得并不快——而是因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匍匐,什么时候该跃进,什么时候该找掩护。那些动作像刻在骨头里一样,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会动。
一个月下来,特种作战系的新生里,没人不知道王天这个名字。
有人在背后嘀咕:“这人的以前是干什么的?”
有人不服气:“等着,下次射击我肯定超她。”
但下次还是超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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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自己倒没什么感觉。
她就是正常训练,正常发挥。那些年跟军火打交道的日子,摸过的枪比摸过的筷子还多。真枪实弹,各国装备,有的连教官都没见过,她闭着眼睛都能拆。
但她很快发现,学院里不止她一个人。
那天是十公里武装越野,全系新生一起跑。
王天照例跑在中间——她知道自己跑不过那些真正练过的。但跑到一半,前面有人把她越甩越远。
她看着那个背影,中等个子,皮肤黝黑,跑姿看着有点野——不是科班练出来的那种标准姿势,是实打实跑出来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脚底长了根,扎进地里再拔起来。
跑到终点,那人第一个。她喘着气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站在那儿擦汗了,气都没怎么喘。
教官看了看那人:“你叫什么?”
那人立正:“报告,高云峰。”
教官翻了翻手里的名单:“边防部队推荐来的?”
高云峰:“是。原西南边防某团侦察连,义务兵。”
教官点点头:“不错,继续。”
高云峰转身走了,路过王天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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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王天才知道,高云峰在西南边防待了两年。
那地方海拔三千米往上,一年四季大风,冬天能冻掉耳朵。巡逻一趟就是三四天,背着几十公斤的装备,翻山、过河、钻林子,追偷渡的、抓越境的,什么都干过。
他那双腿不是在跑道上练出来的,是在边境线上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踩进泥里、雪里、血里,踩了两年,踩出这么个走路都带着风声的人。
他话很少。训练场上别人聊天,他就站在旁边听,听着听着,目光就飘到远处去了,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问起边防的事,他就简单说两句,绝不多讲。
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又像是在防。那是边境线上待过的人特有的眼神——他们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所以眼睛永远半睁着,随时准备看见什么。
一万米负重越野,王天每次都比高云峰慢。不是慢一点,是慢一大截。
她没觉得不甘心。跑不过就是跑不过,没什么好说的。
但她记住了那个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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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高云峰是沉默的狼,那沈牧州就是另一种存在。
沈牧州第一次出现在王天视野里,是在障碍跑的训练场上。
那天特种作战系合练,王天刚到训练场,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起点。
中间站着个高个子男生,肩宽腿长,穿着作训服也能看出身板挺。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圈人听见:“一万米障碍?我高中就跑过,两遍。”
旁边有人起哄:“沈牧州,你别吹啊!”
沈牧州没接话,只是嘴角动了动。那表情说不上是笑,但就是让人觉得他在笑你。
王天从旁边走过,听见有人小声议论:“那就是沈牧州?听说他家三代都是当兵的,他爷爷是老将军。”
“这还用听说?你看他那架势,跟别人不一样。”
王天看了一眼,没在意。
不一样?跑起来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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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跑线上,王天站好位置,旁边站着沈牧州。
沈牧州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就是那个射击很厉害的王天?”
王天没说话。
沈牧州嘴角又动了动:“听说过你。”
王天还是没说话。
发令枪响了。
前两千米,王天跑在中间。沈牧州在前面,跑得很快,动作漂亮,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从小练过的。
五千米,王天还是跑在中间。沈牧州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八千米,王天还是跑在中间。
最后一千米,王天还是跑在中间。
冲线的时候,沈牧州第一。高云峰第二。王天第七。
沈牧州站在终点,喘着气,看见王天跑过来,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那个传说中很厉害的人,跑步这么慢。
但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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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王天在食堂碰见高云峰和沈牧州。
他俩坐在一张桌子上,正在吃饭。
王天端着盘子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闷头吃饭。
吃到一半,沈牧州忽然开口:“高云峰,你边防来的?”
高云峰点头。
沈牧州:“听说你抓过越境的?”
高云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牧州也不在意,继续问:“真的假的?”
高云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真的。两次。”
沈牧州眼睛亮了一下:“厉害。”
高云峰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像是在完成任务。
沈牧州又看向王天:“你呢?你射击跟谁学的?”
王天想了想:“自己学的。”
沈牧州愣了一下,明显不太信,但没再问。他看了王天两眼,目光里带着点打量,然后收回,继续吃饭。
三个人又闷头吃完。
沈牧州先站起来,看了他俩一眼:“下次障碍跑,我肯定还是第一。”
高云峰没说话。
王天也没说话。
沈牧州走了。
高云峰也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临走前,他看了王天一眼,还是没说话。
王天坐在原地,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外面天已经黑了,操场上还有人在加练。
她站起来,朝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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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王天发现了一件事。
她跑不过他们。
一万米负重越野,高云峰永远是第一。他那双腿不是腿,是铁打的,跑起来不带喘的。沈牧州第二,动作漂亮,节奏稳,一看就是从小练出来的基本功。
她第三。有时候第四。有时候第五。
射击课上就不一样了。
每次射击训练,靶场边上都会围一群人。不是看热闹,是看她打。
卧姿、跪姿、立姿,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她打什么都是十环。教官让她打移动靶,十发十中。让她打夜间射击,还是十发十中。
拆装枪支就更不用说了。有一次教官拿了一支外军装备,问有没有人认识。没人吭声。王天走过去,拿起来,闭着眼睛拆了,又闭着眼睛装上,全程不到一分钟。
教官看了她半天,问:“这枪哪儿产的?”
王天说:“比利时,FN公司,SCAR-L型,5.56毫米口径。”
教官沉默了三秒,让她归队。
那天之后,靶场上多了一个规矩:王天打的时候,别人不许围观。
说是影响其他人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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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跑步还是跑不过。
王天心里清楚,这是练出来的差距。高云峰那双腿是在海拔三千米的山地上磨出来的,沈牧州的体能是从小系统训练打下来的底子。她呢?她那些年摸的是枪,打交道的是军火,不是在操场上跑圈。
跑不过就是跑不过。
但她没打算就这么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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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熄灯号响过之后,王天从床上爬起来。
李菲菲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你干嘛?”
王天没说话,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应急灯亮着一盏,绿莹莹的光。她轻手轻脚下楼,推开宿舍楼的门,夜风灌进来,凉的。
操场上没人。
月光很亮,照得跑道泛着白光,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铺在地上。远处训练器材区的单杠双杠立在那儿,黑黢黢的影子,一动不动。
她走到器材区,拿起一件负重背心穿上,又往口袋里塞了两个沙袋。背心压下来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沉,她活动了一下,开始跑。
一圈,两圈,三圈。
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很响,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敲。
第五圈,腿开始发酸。
第八圈,呼吸开始乱。
她没停。
第十圈,她停下来,走到单杠前,跳起来抓住杠子,开始拉引体向上。
一个,两个,三个。
手臂的肌肉绷紧,酸胀从肩膀蔓延到手腕。拉到第十五个,手开始抖。拉到二十个,抖得更厉害,像随时会脱手掉下来。
她没松手。
拉到二十五个,她跳下来,甩了甩手,又开始跑。
月光底下就她一个人。一圈一圈,像被什么东西追着,又像在追什么东西。
跑到后来,她也不知道跑了多少圈。
只知道回去的时候,腿是软的,手是抖的,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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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食堂。
王天端着盘子走到打饭窗口,看了一眼今天的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笼刚出笼的肉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她指了指包子:“这个,来十个。”
打饭的阿姨愣了一下,手里的勺悬在半空:“多少?”
王天:“十个。”
阿姨上下打量她一眼。个子是高,但瘦,肩胛骨在作训服下面支棱着,能看出轮廓。这样的小姑娘,吃十个包子?
她没再问,给她夹了十个。
王天端着盘子找位置。食堂里人不少,三三两两坐着,吃饭的吃饭,聊天的聊天。她扫了一圈,看见角落里有个空位,走过去坐下。
第一个包子,两口没了。
第二个,两口。
第三个,两口。
李菲菲端着盘子过来,坐她对面,看着她吃,眼睛越睁越大。
“王天……你这是饿了几天?”
王天嘴里塞着包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菲菲看着她第四个包子下肚,忍不住问:“好吃吗?”
王天咽下去,点点头:“还行。”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旁边桌有人开始往这边看。两个男生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意味深长。
沈牧州端着盘子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他目光在那一堆包子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走了。
高云峰坐在不远处的角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筷子停了那么一下。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王天吃完最后一个,拿起旁边的汤喝了一口,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十个包子。全没了。
李菲菲已经看呆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王天没理她,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
走到回收处,把盘子放好,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晃,她眯了眯眼,往训练场走去。
下午还有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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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熄灯号响过之后,王天又爬起来。
推开门,她愣了一下。
操场上有人。
不止一个。
高云峰站在跑道边上,正在往身上套负重背心。他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做准备,又像是在等人。
沈牧州站在单杠下面,正抓着杠子吊着,一下一下拉。
月光底下,三个人隔着几十米,谁都没说话。
王天走过去,拿起自己的负重背心穿上。
高云峰开始跑。
沈牧州从杠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也开始跑。
王天跟上。
操场上,三个人影在月光里跑着,一圈,两圈,三圈。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