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斯的誓约》浊自

2、格拉斯

　　“把这件换上。”
　　满载而归的海盗船上，以劫掠为生的人们正在喝酒庆祝。十来个孩子被当作将要贩卖的奴隶关在一间湿冷的屋里。而藏在货箱里的瑞米迪欧被男孩带进一个房间。
　　这是一个狭小而普通的船员房间。长了霉斑的床脚，黏滑的地板，摆着两个空酒瓶的床柜也是破烂不堪，一件成人男子尺码的衣服挂在衣架上。
　　浑身散发着腥臭味的瑞米迪欧接过衣服。白发紫瞳的少年捏着鼻子，指了指房间的简易厕所：“那里有桶水，没洗干净不带你离开哦。”说完，他走出房间，把门关上。
　　瑞米迪欧就着那桶冷水，把头发也擦得干干净净。把干燥无腥味的衬衣套上后，瑞米迪欧有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虽然身上的臭鱼味不是一桶水能解决的，但总体上清爽多了。和棕色衬衣搭配的是一件短到不能再短的短裤，瑞米迪欧非常怀疑这是由某件四角内裤改来的。
　　穿戴好后，瑞米迪欧坐在床上等待，没有过多举动。窗外是月下的银色大海，黑沉沉的。它具有可以随意吞噬任何人的生命的力量，但却有着令人着迷的美。即使经历了海上的两天，瑞米迪欧还是觉得，自己并不讨厌海，也没有畏惧它。
　　门吱呀一声开了，瑞米迪欧飞快地扭头看向门那边。
　　“是我。”
　　白发紫瞳的少年拿着两块硬得发黑的面包，向他丢了一块。
　　瑞米迪欧呆呆地伸手去接，没接住，面包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那块面包，捧在手上，抬头盯着少年看。
　　“随意脏污食物是要遭神罚的。你几岁了？”
　　瑞米迪欧看着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的男孩，眨了眨眼睛。
　　“十二岁。”
　　“让我看看。”
　　少年抓住他的下巴，凑近看他的眼睛。淡紫色的细长眼睛闪过确定的意味。少年随即把抓着他下巴的手下移按在瑞米迪欧瘦弱的左肩上，低头嗅了嗅他的脖颈。
　　“……还是有臭味啊。”
　　瑞米迪欧的身体在他的手按在肩上时便僵硬到完全动不了了。直到男孩放开他，向后退了一步，他才能给自己的身体下达指令。
　　“鱼臭味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我打赌换作是你也做不到。”
　　少年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喂，你叫什么？”
　　“啊？”
　　“名字，我问你的名字啊！嘛，完全就是个呆子啊！”
　　黑瞳男孩的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瑞米迪欧。”
　　“……瑞米迪欧，你听好了，接下来的旅程必须跟着我，知道了吗？”
　　“你叫什么？”
　　“哈？你还没那么大脸知道我的名字。”
　　“随你便，可我是不会跟一个见面就说我是小狗呆子还不报姓名的小鬼走的。”
　　“真是的！”
　　坐在瑞米迪欧旁边的男孩双手抱臂，偏头不去看他。
　　“格拉斯。”
　　虽然声音有点小，但瑞米迪欧听清了。
　　“谢谢你格拉斯，谢谢你救了我。”
　　瑞米迪欧认真地说。
　　格拉斯咂舌，“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来救你的？万一我是要把你拐到某处残忍地杀掉呢？”
　　“那也没关系，反正我喜欢你的到来。”
　　格拉斯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他。
　　“你这样的人很容易死哦。”
　　“格拉斯，我想知道，为什么士兵要抓我们？为什么你和那个女人都来找我？”
　　“女人？你什么时候见到的？长什么样？”
　　“你先解答我的疑问再说。”
　　格拉斯闭上眼，然后睁开，看了他一眼。
　　“因为有人要拿你治病。”
　　“治病？”
　　“光之国的皇储大王子得了怪病，占卜师占卜说只有能让魔针发出紫光的人血才能医治。所以有很多人四处抓你这样的人。但其实真正有效的只有你一个。我的任务是把你活着带到规定的地点。小心点，别轻信他人，有的家伙可是打算找到你把你杀掉哦。”
　　“不是拿我治病吗？为什么打算把我杀掉？”
　　“因为有人不想大王子被治好啊，笨蛋。”
　　“请不要随便叫我小狗笨蛋什么的。”
　　“所以你快说，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她很可能也是来杀你的哦。”
　　“也？你是来杀我的吗？”
　　“当然。怎么？你怕了？”
　　“我还没蠢到相信你的话。我相信我的判断，你绝对不会伤害我的。”
　　“……都叫你不要随便信任别人了。啊！不是在说这个！到底那个女人的事你知道多少哪？”
　　“她很漂亮。”
　　“嗯。”
　　“有金色的长卷发和蓝色的眼睛。”
　　“嗯。”
　　“皮肤白皙，睫毛很长……哇！你干嘛打我？”
　　格拉斯给他的脑袋来了一下后，咂舌。
　　“你这小鬼除了看漂亮女人还能干什么？！真是的，说说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脸上有没有刺青，身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服饰……”
　　“噢！她的右手腕上戴着嵌有蓝色石头的护腕。她还叫我呆着别动，上岸后来救我。”
　　“护腕？魔法师呢……”
　　“她还戴着又大又圆的白色耳环。还有……”
　　“行了行了，我知道她的身份了。”
　　“她是谁？”
　　格拉斯细长的淡紫色眼瞳有趣地看着瑞米迪欧。
　　“哎呀哎呀！你还真是幸运哪。那个漂亮女人不是来杀你的哟，反倒是会把你好吃好喝地供着，安全护送到大王子宫殿的人呢。”
　　“真的？”
　　“你还不值得我撒谎呢。怎么样？跟一个漂亮又温柔的大姐姐走还是跟我这个天天骂你小狗笨蛋的小鬼走，你选哪个呢？”
　　“你也知道自己的定位哪，小鬼。”
　　“你说什么？！”
　　格拉斯威胁性地抬起拳头。
　　“我会跟你走。”
　　瑞米迪欧认真地看着他说。
　　“为什么哪？是因为我的拳头吗？”
　　“不是的。”瑞米迪欧摇了摇头，“我想知道有谁想杀我有谁想保护我。如果什么都不清楚就跟人去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父母会担心的。我的直觉告诉我跟着你能知道得更多。你看起来比她要可靠。”
　　“嘛！你还算有点脑袋哪。”
　　“谢谢夸奖。”
　　“说明一下，就算你选择那个女人也没用喔，因为我会抢回来的——即使可能让她丧命也会抢回你的。这是我的任务。”
　　“小鬼头还是不要整天说杀不杀人的好噢。”
　　“你说谁是小鬼头！”
　　格拉斯把瑞米迪欧扑倒在床上。瑞米迪欧用力睁扎了一下，没挣开，于是放弃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格拉斯身下，看着对方的脸。
　　格拉斯用冰冷的语气说：“听着，如果想好好活下去，你必须放弃你的天真。一秒前对你笑面相迎的人下一秒也许就要拿刀捅你了。看看你，连基本的防备都没有，而且连逃脱的力气也没有。你得赶紧强大起来，否则到了那里，你会被啃得一根骨头也不剩！”
　　格拉斯说完，从他身上下来。他抱臂坐在床上，赌气地把头扭到一边。
　　瑞米迪欧坐起来，黑亮的眼睛注视着对方。
　　“格拉斯……我知道的，我有努力活下去的觉悟。但你这么在意我，我真的很开心！”
　　“我看你一点也没有反省的意思！”
　　“我还是得为自己辩解一下。我对你卸下心防是你的错。因为你太让人着迷了。”
　　“喂喂喂！你在说什么呢？！这算什么觉悟啊？”
　　“你像降临人间的神明，谁会对神产生怀疑与戒备呢？你的美貌和你的心灵是如此的动人心魄，叫我防备你也太难了。”
　　瑞米迪欧越往下说，格拉斯的表情越难看。等这个傻瓜结束自己大胆的剖白后，格拉斯一副严重晕船的样子。
　　这个家伙是什么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家伙。
　　自记事以来，任何对上他的眼睛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从心灵深处产生一种无法言说的畏惧之情。如同见到极致的黑暗，抑或面临将要惨遭杀戮的境遇，就是这样，令人唯恐避之不及。恶魔——他被一些人这么称呼。而这个黑眼睛的小鬼，却丝毫不怕，不仅神态自若地和他交谈，而且居然赞美他。
　　还有，他的措辞实在是糟糕透顶。
　　格拉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既然我是你的神明，那就听我的话，乖乖睡觉去。”
　　“我只是打个比喻，你相信就太可笑啦。”
　　“少罗嗦！”
　　格拉斯下床往门走去。
　　“那你呢？”
　　“干嘛？”
　　“你去哪儿？”
　　格拉斯看了他一眼，嘟哝几句，他的神情在门边阴暗处看不清楚。
　　“啊，我得去办点事。”
　　门被关上了。
　　瑞米迪欧本来还打算等格拉斯回来，但是一连两天的恐惧和防备卸下后，浓浓的睡意袭来，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