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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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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像逃难一样躲进奥州,在父亲的旧族中老老实实地当那个被奉养的公主陛下,天天看花,不然就和我沉默而严肃的丈夫对看。
我回到京城时同样什么也没有,但这一次我不在乎了。我的母亲终于将要大行,父亲一早和关西的狐狸们约定,迎回我这个长公主,继承本来就应当属于我的位置。
毕竟比起那个父族是同城死敌的妹妹,我更像是个合格的提线木偶。
第一,我是天皇的嫡长女,作为中宫的父亲尚且在世,论血统无人可比。
第二,我的父族远在奥州,对京都的事情鞭长莫及。
第三,没有第三。也许是觉得我性格懦弱,好控制吧。
我的确不是太强势的人。即使我的父亲是中宫,但是一个不受宠的中宫导致了父亲的脾气更坏,动辄痛斥责骂,不消说,下人也没得拦着,长大后,竟是连脾气也没什么了。
至于我妹妹,她的名声都传到奥州来了,且不提吧。
于是,刚开春我便收到父母的例行新春慰问,送来贺礼的却是我不熟悉的官员,问过才知道原是黑须大将的家人。武人直来直往,也没个铺垫便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女孩节后动身,务必于七日内抵达京都,届时天下唾手可得。
——我知道了,稻荷崎家都是疯子。
我没得选择。我那疯狂的父亲已经把我们两个绑死在了这条船上,连带着白鸟泽家。鹫匠老大人知晓后气得简直恨不得扇我父亲两个耳光,但如今木已成舟,他一家老小也没得选择。
奥州雪融的时候,眼看着就要到了约定的日期,又是赏花的好季节。我捧着茶杯,坐在廊下,身边是牛岛若利,我沉默的好丈夫,还有他的侍从,古怪的天童和忠心耿耿的白布。
我问他:“若利,你觉得如何?”
他反问我:“殿下,您在说什么?”
他是真正的清白无辜,双手不脏一点,连心都有点纯洁。十三岁和我结婚,一转眼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无事。”
我说。把鹤松抱上来吧。
天童依言去了。他比若利对我的长子更加上心,能做的事情绝不假于人手。
白布坐在那里,像一颗小爆竹安安静静的还没点燃的样子。
说起上京的事情,我和若利讨论起了要带的东西。因为是轻简到极致的旅程,许多东西是不需要考虑的,便是少了些什么,马上将要触及那位置的兴奋估计也能令我无视。
只有一条是需要反复商议的。
“陛下带天童在身边吧。”
“不可。”
这样外人看来成什么样子。天童是白鸟泽家附属的武士家族的儿子,身份干干净净,就算做我的侧室也是够的,但他在若利身边有些年头,忽然到我这里,难免招人闲话,更是下了鹫匠大人的面子。
若利大约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天童得力细致,想我过的顺遂一些。
“那么。”他又说,“白布如何?”
“……濑见呢。”
白布是若利的陪嫁,若是在我身边,倒像是我抢了他的人一样。这家伙性格又极倔强,事不得二主。
还是濑见好些。身份低微的农家子,长相也好,性格稳妥,就算不善打扮也罢了,登基礼总不用他挑我的衣服。再加上濑见本就是被我收房的人,性命又捏在手里。
“他正照顾鹤松。”
白布插了一句嘴。
“贤二郎。”若利警告道。
“在下多嘴。”
白布说着,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声音又脆又响,清秀的小脸上通红一片。
看吧,这样的人我如何敢插手呢。
若利看起来脸色也不妙。
但这些都是小事,与我最后要说的比起来,不过一些细枝末节。望着若利波澜不惊的面容,我叮嘱道。
“我一去京都,必不再折返,无论成败。成,团聚指日可待。若是败了……”
我没什么不敢想的。二公主那样性子的人,必定是将我千刀万剐,连一条流放的生路都不见得给我留下。盼望不要牵连家眷自是无稽之谈,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只愿他们不受什么折辱而已。
“自当领家人玉碎于此。”
若利说。他听不出来有什么恐惧或慌乱,仿佛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意料之中的事情。真是厉害极了,这个男人。
这么想着,我倾身上前,变换身姿,依靠在了他的怀里。他的肩膀很宽,身上很暖,像是我唯一可以躲避狂风恶浪的港湾。
在我靠在若利身上的一瞬间,白布就低下了头,俯身将额头贴在了手背上,恭敬地只露出脊背。
不过,我似乎看见了。
他手背和额角上跃动的青筋。
我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这是为了我的愤怒,大概是替他的主人和好友们不值吧。
2.
稻荷崎家也并不能叫做什么一手遮天的大族,最多是半边天罢了。但只要借大行天皇出殡的时机,将黑须大将的护城军混入京都,一举拿下死敌和皇城,扶我座上那个颤颤巍巍的宝座,他们就将是了。
届时,满朝的文臣武将都要捂不住自己的狐狸尾巴。
我到的时间恰恰好。本来天皇大行便是令人措手不及的事情,宫中被控制起来,父亲赶着吉日,停灵没几天便准备下葬,打的对方反应不及,哪敌得过全副武装的狐狸家,须臾便败下阵来。也好在如此,宫城的白沙地上没染多少鲜血。
大多都拉到城外去了。
这一切,我都是在稻荷崎的军营里亲眼目睹的。濑见英太陪在我身边最近的地方,他被允许佩刀,虽说也不一定会派上什么用场,但至少是全了我的颜面。
黑须大将也送了人来护卫我,是个叫做角名的少年,说话不多,只是无精打采地坐在营帐的一角,身手倒是很出众的。
虽然如果不是那个杀昏了头满身是血的武将闯进来的话,我也不会知道这一点。我还没看清那个人的头盔上到底是什么标志,角落里的角名就已经利落地将他斩杀了,断肢滚到我的脚边。
濑见挡在了我的身前,我也因此没有看到更多的场面,但想必是连五脏六腑也滑落出来的血腥吧。
“殿下……还请您闭上眼……”
他的手轻轻盖住我的眼睛,我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手掌的颤抖,还有渗出的汗水。没过多久,濑见的手掌挪开,我眼前已经毫无痕迹,反倒有种疲倦的模糊。
“我有些困了,英太。”
“怎么会……您可不能睡啊。”
“我说笑的。”
阴影里,我看到角名伦太郎似乎笑了。
他在笑什么?多半是笑我这个长公主不谙世事,也见不得血腥。
我不需要见这些无谓的血腥,我只要见那两个人字面上的肝脑涂地就足够了。倒是黑须大将,很是没有必要给我这些威慑看。离了奥州,我一只笼中之鸟,又能做什么呢?
等到敌人全部伏诛,已是午夜时分。我终于走进那个梦寐以求的大殿。无论是否真值得那扇疆土屏风,我都有了坐在它之后的资格。但我现在还不急着享受,我必须先炫耀和践踏。
“逼宫谋反,大行天皇尸骨未寒便率兵扰乱丧仪,持德亲王贬为庶人,流放……”
我的父亲在一旁朝着我使眼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流放虾夷。”
“不妥。”黑须大将在阶下高声说道,“按惯例当流放须磨。”
“……须磨未免太轻。”
黑须大将的头发都要竖立起来了。但我晓得他最终会答应的,因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况且,当以仁慈为怀,罪不及家人,虾夷苦寒,流放持德一人便罢。若是须磨,少不得该将他家眷一同送去。黑须大将也舍不得罢。”
持德的府里以两人为首,那是她如日中天时硬从稻荷崎家讨来的侧室。虽然依我看那两人不见得有什么恨意,但于黑须大将而言无疑于夺子之耻,更何况两兄弟一起也只是侧室,倒像是欺人太甚的味道了。怕也是因着这个,这凶残的老狐狸才和我父亲走到一块去的。
夜里,在宫中第一晚便是一塌糊涂。那股血腥味总是萦绕不去,濑见也没法子,只好整夜给我打着扇子,想着扇去那阵味道。他不知不觉便手持扇子,坐着睡着了,我没有叫醒他。
这要是让鹫匠知道了,恐怕得拖出去打死。更不用提他穿的乱七八糟的衣服了,连腰带都是胡乱系上的单层带。
第二日我便见到了稻荷崎家送进来的人。狐狸一向在这方面动作是最快的,人选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怎么连昨日的那个角名也在里面?
稻荷崎家呈上来要做中宫的人选是个叫做北信介的分支子,虽然不是养在本家,倒远比嫡子们看着雅正,只等我点头,便可写进主脉,身份抬上去,就是无懈可击面面俱到的中宫了。
也不知昨日黑须大将是否会错了什么意,今日竟然将我妹妹那远近闻名的两兄弟送了进来。若是送回去,依黑须大将的想法,必然是以为我轻贱了他们,到时候不免麻烦……
只得安排在稻荷崎的院子里,并称稻荷崎院了。
诸如此类的麻烦事,简直是源源不断。好在濑见还算得用,顶着一道道蔑视的目光上下奔走,到处都得把我挂在嘴边,才安排好了种种。虽然如此,也是吃了一肚子的气,头上青筋都要蹦出来了。
不过,倒是有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没忘掉。
“陛下……”
他跪在我面前,问道。
“牛岛大人……该如何安排?……我不当做这个主。”
“好问题。”
我说着,啪的一下折了团扇。
“中宫与皇后并立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
深吸了一口气,我仿佛看到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几乎看不出来的沮丧情绪。
“东西二院都收拾出来吧。”
这是个取巧的好办法,连我挑剔刻薄的父亲也没什么话可说。只是我想到牛岛若利茶褐色的眼睛看着我的神色,忽而难过起来。
“午食到了。”
濑见把餐食端上来。我低头一看,赫然有一盘油豆腐。
我只能打消那些方才涌上来的情绪,像是被狐狸的叶子戏法戏弄了之后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