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阿辞如青山（剑三）》Kommunist

23、23

　　往昔尘封的匣门仿佛被一只手推开，少年意气并肩作战，生死相托同进同退，回想起来似在昨日，无端变故似眨眼彼此俱已不是当时少年。燕华想说什么只觉鼻头发酸，长久严肃紧绷的面孔一时不知作何表情，书白那时满身血染腹背中箭的惨烈一直是她的噩梦，而如今故人还能站在眼前，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宽恕她当年的过错，“你果然活着回来了。”

　　后夜又纷纷扬扬落了场雪，覆盖住来时行迹，昨夜之事亦随雪消散似不曾发生无人知晓。
　　燕华一行一路平安，甚至连只沙狐都没碰上，无功而返。燕铭此时正为迎侯天子使忙得焦头烂额，虽早知结果大半徒劳，却还抱有一点希望，“燕校尉当真什么也没碰到。”
　　“将军希望我碰到什么。”她毫无下属对上锋的卑谦，语气冰冷，神情不耐，冷眼看他支着发晕的脑袋还要应付一堆文书。
　　这些年来一贯如此，燕铭揉着眉心摆手不同她计较，当年一堆烂账早就理会不清。
　　依例交过巡防录她起身便走，待要出帐却被叫住，“燕华，不要忘了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当年发生什么希望你烂在肚里一字也不要说。”
　　当年？还以为会是多大的威胁，多年过去却还在说当年，可笑。燕华并不理会甚至连停都不愿径自离去。

　　监察使不出半月抵达北地，住在州郡府衙，一行人每日翻看州郡往来公文，浩繁文海待账本信件逐一查过五月将至。

　　“那李度什么也没查到，不知他回去如何交差。”监察使不久便要回京，众人好不容易有机会聚在一块，松口气之余又添几分幸灾乐祸，总有人要倒霉反正不会是他们了。
　　燕铭看他们一脸轻松却一直放不下心，直觉不对，太反常了，有哪个监察使会按照安排好的线索一路探查，就好像不是他们诱导着李度，而是李度知道他们希望自己这样查。再庸常的人也不会这般听话，更何况是铁面刚直的李度，“不对。”
　　李度在时为防露出破绽众人皆不敢宴饮，终于将尊大佛送走可以敞开尽兴，燕铭却一盆冷水沷下。
　　“李度翻了几个月的账本不什么也没也找到这不就回京了。”
　　“不知燕将军有何高见，何出此言。”
　　谁都知道李度如果是奔着太子勾结外族的罪状自然不了了之什么都查不到，可如果是北地军政，在座之人便是烧成灰也不能说干干净净。“不能让他走！”他看向郡守，“陛下看不到结果，不是李度还会有王度。陛下疑心不消怒火不平，此事便不算结束。”
　　众人面面相觑，郡守明白其中深意，粉饰太平他们固然能瞒一次安稳一时，但送走李度并不是目的令陛下信服才是。可是他们能给出什么结果，勾结外族或者州府勾结都不是他们能承担的罪名。难道要杀了李度将此事拖下去，听闻陛下近年来龙体每况愈下若能等到太子登基自然万事大吉。脑中突然蹦出此等大逆不道的念头，心中猛跳，再看燕铭目光凶狠如狼似也有此意。
　　“将军盛情，度岂敢不辞而别！”房外突然灯火通明，此处似被包围，人影乌泱泱映在窗上，皆是苍云的玄甲式样。怎会如此！众人大惊失色。
　　燕铭不由皱眉，屋外皆由亲兵把守，他何时来的怎无一点动静，又如何能调动苍云军。推开门门外火把照亮整个庭院，唯屋门狭小无法度光隔一室晦暗。一人骑于马上停在阶前，身着獬豸官袍蹀躞七事上坠金鱼袋却不是认识的李度，而一旁女将正是燕华。电光石火间燕铭瞬间明白，或者说他才是李度，他们一直以来自作聪明以为掌控局势，不想到头自己才是被玩于股掌的人。
　　李度刚直，到底出身皇族又怎不知官场曲直，陛下将北上巡查的差事交给他，他便知一路定会有诸多阻挠。尚未望到长城便遭不测，可见自己是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干脆一开始就让下属露面在明，自己则暗中搜查。
　　“不知御史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屋中略备薄酒，大人可要进来与我辈共饮一杯。”所有与东宫往来的书信账本皆已销毁料想他并无证据，便是方才屋中那些话叫他听到又能如何，空口无凭如何定罪，思及此燕铭迅速稳下心神镇定下来。笃定他虚张声势，就连话语间也隐隐挑衅。
　　“将军不知近日孙家几处产业账本出了问题，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难道还能恃无恐。”李度引马上前几步，一双眼锐如鹰隼，居高临下似在观赏鼠雀的徒劳挣扎。“来人，将一干人等尽数拿下。”
　　“李度！我为从三品将军尔等岂敢！”燕铭急声高喝，心下却不由生怯，李度当真搜到什么。
　　“陛下御旨，度岂敢抗旨不遵。”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
　　一点明黄如当头一棒众人立时噤声，燕铭心中纵使未想通因果也明白如果先前还有幻想，面对御旨连侥幸的希望也没了，是何罪名已无关紧要，所有抵抗都是徒劳。一瞬间他突然想到当年，那时书白听到赐死旨意时的心境，是否茫然或者不甘。

　　李度早前在京中就耳闻苍云督军与太子门下素有交情，怀疑北地岂止政商勾结，就连苍云怕也参与其中。顺藤摸瓜调查过这几年来的苍云卷宗，自杨某赴任后苍云军高阶将领走马灯似陆续洗牌，虽似正常前辈卸任后人顶上，但这些人大多出自云麾军中未免过于凑巧。
　　前云麾将军燕震行已死麾下纵然满门将帅也是身后事了，到是生前荣耀、死后余威、军中人脉种种积累似全叫他那义子一一继承。杨某甫一赴任升迁第一人便是燕铭，联系一处来看不生疑才是眼瞎心盲。
　　燕震行生前留下的府邸如今已无人居住，李度曾潜入查看，本是怕自燕震行始苍云便与州郡勾连，却意外发现他还有一女，父女死于同年，且他那女儿去得突然死因不明，可谓蹊跷。其女尸骨不知葬于何处，本想也许是死于非命才去的突然，却只找到燕震行一人孤冢，意料之外死于非命的也许不是其女而是云麾本人。
　　种种疑点俱指向唯一得利之人燕铭。
　　他并不知燕震行之死亦有陛下的纵容默许，又岂是燕铭一人之力，上禀天子自然得到一纸命他结案返京的诏令。一笔烂账深究无用查到此处便该打住。
　　掩盖谎言的最好方法就是用更多谎言来扰乱观者视线，燕震行之死本就源于一场谎言，而帝王生杀予夺全在一念之间。如今燕震行之死重被提起便该有新的谎言来止住恐被连根挖起的一串往事，户部账上北地课税混乱，苍云食皇粮却私为商贾所遣，任人唯亲，职权滥用，网罗罪名何其容易。

　　月隐层云庭院中一片死寂，燕铭亲兵皆为精锐，边关沙场锻出的凶器怎会亳无锋芒束手就擒，双方僵持不下。看着李度举在手中的御旨燕铭立下盾刀忽而发笑，笑声突兀又不合时宜，“便是奉旨又如何，这里是雁门，要杀燕某也要看大人本事。”撕下沉稳温和的皮，狠戾之色显露无遗，这才是他。
　　既然己被定罪左右不过一死不如做一回亡命之徒搏条生路出来，屋中众将闻言被煽动起反意提盾围上。燕铭提盾步步逼上前，眼中凶光狠如恶狼，眼看咫尺距离，再进一步兵刃相接绝无回旋余地，“杀！”一声令下干净利落斩断最后迟疑，众人立时冲上去。
　　打斗声惊破原本沉静的夜晚，燕铭虽在心机权术上走了偏路但一身从幼年练起的武艺却不作假，他力道刚猛一盾扛去搡开挡在前的将士，当众人再围上盾后刀猛然劈来，昔日同袍今为刀下亡魂。
　　燕华见势不妙忙将李度向后一推，“大人小心。”说着纵身一跃踩过一人肩头挡在那人身前，一臂举盾去接燕铭落下的刀刃，这一刀力度之大生生将二人逼退数步。待稳住身形燕华选了个趁手的位置握紧方才打滑的刀柄，“来。”同门多年到底有些了解，劝降的话不必多说，兵戎相见胜者才有资格站着。
　　燕铭也不废话斩刀下去，刀锋刺拉划过盾面似有火星闪现，燕华接下一刀没有迟疑一面举盾防御一面抽身将刀扫向一旁扑来的燕铭亲兵。
　　得到助力燕铭忙跟上举盾砸下，罡风逼面燕华不得已收势后撤几步又趁燕铭立盾在地露出半身反手挥刀去斩，燕铭同样提刀去挡，硄得碰在一起震得手臂发麻谁都没占到便宜。
　　燕华一手举刀在前，一手举盾护在身侧，后背空空给人可趁之机，待背后一刀将落不及躲避，远远一支箭破空斜里射来正中偷袭之人背心，回头却见是李度跨坐马上搭弓引箭。不敢分心，挡开燕铭燕华一刀劈在偷袭之人肩头免得他又站起。
　　本以为李度一介文官不想他箭术精准原本挟持他的念头瞬间打消，不好控制，如此便只能杀了。只见燕铭猛然发力，挥盾向前一扫气劲荡开逼退四周，脚踏院中石灯借力后翻，腰背带动整个身体腾在空中，盾随人去速度迅急尚不及众人躲避，眼见化成虚影就要压向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