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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   长安城次日突然加紧城防,来往出入皆严加盘查,索性书白二人早已脱身,只是为赶路不得不取道枫华历些波折。先时入谷只觉一路逼仄此番却似山川异处,两侧石山壁立门户一般卡在关窍,仰头望去天光一线幽远绵长,衬得人蝼蚁渺小,待深入又忽而平阔,水瀑自山顶飞泻,注入潭中灌出一片沃土。瀑前断木横陈,截面长年水洗早已沤得糟烂腐朽,昭示着此地很久前也许曾人烟长驻。
      只是来不及深究,两人须尽快渡江南下免得途中劫道意外横生,只得按捺疑虑先行离去。
      行至江南,阿辞离家过久需回扬州看过楼中姐妹,汛期将近书白不放心洪堤若未完工得加紧工程,两人分路而走,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封王离开属地,原本依附的世族嗅到异常少不得心思浮动,眼见书白年少世家的族老怎甘屈居人下听任后生割肉。
      一边是筑堤一边要与阳奉阴违的世家周旋,体力或精力皆感负担,每日下来总疲惫异常,每每要忍耐不住书白只得一遍遍告诫自己,百废待兴,事有轻重,眼下还不是与世家撕破脸皮的时机。从前向来讨厌虚与委蛇能躲多远躲多远生怕恼了克制不住拂袖拔剑,如今却避无可避牢牢套在这个位置。只是她沉苛难愈又燃灯熬油似耗着,近来常感精神不济,照这般下去,留给她时间不多了。
      想来运道轮转,今年太平长堤筑成也无阴雨大汛,正适合休养生息。
      堆石夯土,安置流民,兴农植桑,诸事了了已是入秋,书院学子经救灾筑堤事才德兼备者已入府衙,书白不必事事亲为终于得以喘息。
      江南富庶离不了渔桑丝茶的功劳,探过向西的路后来人便好走许多,过几日商队便又要从扬州西行,左右休沐书白亲去送行。
      秋高菊黄正是食蟹季节,临江楼中酒暖蟹肥,众人于堂中推杯换盏饮过樽酒便待起程,书白靠坐窗前并不动筷,窗外风动碧波柳拂照影,抬首却是一片高阔清朗。阿辞自楼上缓步迈下,身着茜色洒金窄裙外罩蔷薇半臂,云鬓高挽低簪一朵绢制山茶,在湘妃帘投下的影隙中肆意盛开,“你到是放心让他跟去西北。”她径自绕过长几坐到书白对面,捧起茶盏浅呡一口,颈背一线高傲优雅,自始至终未向堂中望去一眼。
      堂中郭怀义正与众人把酒言欢,谈笑声远远传来已听不太请,书白以手支额收回望向窗外视线,“我已不太管事,大多交给门中弟子打理。”谁去西北,西北有谁,未提姓名,两人打了个彼此心知肚明的哑迷。她目光落在阿辞鬓间那朵山茶上,见有丝缕碎发缠在枝叶间遂伸手理顺,“只是阿辞未免太过小气,我自问不曾错事又付足银两,到头来他们皆食蟹到魇足,我却连只蟹腿都不曾见到。”此刻她言语刻薄咄咄逼人全不似平时外人所见那样温和有礼或者说比之平日疏离更显生动,却又让人觉出可怜意味连口蟹肉都讨不到。
      阿辞抬眼直视向她目光平静不为所动,“待何时你体中寒气驱尽再与我讨价还价。”
      温棠本在堂前玩耍见着阿辞丢掉手中小鼓笑着跑来,“哇,红枣甜茶,阿棠也要喝!”小孩子喜甜闻到杯中丝丝甜味立刻忍耐不住,阿辞拔去一只碗提起陶壶灌满。“阿撄姐姐只有你这桌是枣茶呢,比他们的都好喝。”
      小姑娘发间丝绦随脑袋轻晃,天真无邪让人不由卸下防备舒展眉心,书白微笑回她,“因为我身体欠佳所以要枣茶暖身呢。”
      小姑娘听罢立时放下茶碗握住她一只手神情肃然如大人持重认真嘱托,“阿撄姐姐一定要养好身体不要让我和师姐担心!”似还不够,飞觑一眼阿辞,“一定要听师姐的话,我们坊中秘术最养女子了!”
      阿辞正要喝住她莫要胡言,却被书白抢先,“阿棠所言极是,今后我一定依照师姐安排好生将养。”小姑娘听了满意点头,饮尽甜茶复又蹦跳去戏玩池中锦鲤。
      “千岛湖近处的农庄似有个小姑娘与小棠一般年纪,也这般活泼。”想来她也不过二十来岁光景,尚是少年人,却如此老气横秋,阿辞睨她一眼,“你若肯安生几日将心思均几分到身体也能如阿棠活泼。”

      酒足饭饱众人先于码头坐船沿运河北上一段后再改行陆路,虽为财名却皆一腔热血。养兵之事一向隐蔽不为外道,但能被察觉的是他们往返奔波辛苦所赚钱财不同于世家门阀用于挥霍享乐,而是被用作来换光明未来的敲门砖石,不是某个人或这群人的未来,而是所有罩于世族阴影被把持被操纵被践踏的天下寒士。
      书白目送船队驶离视野,河风自天地灌来,凉气一激止不住咳嗽,拳扺喉间仍压不下嗓中痒意撕心裂肺似要咳出血才停。
      阿辞抱臂看她扶着树不住咳咳弯了腰,无由头生出气恼,也不上前,“我是商人向来利字当先,我们这些人为了钱财、权势或着名声卖命也算求仁得仁,你又为了什么。”仇恨吗,可顾家灭门时她尚在襁褓又记得什么。自私也好冷血也罢,为着虚无缥缈也许毫无希望的昭雪如此消耗,连命都不要,实在愚蠢。她并不是想阻止,话说出口便觉后悔,但覆水难收无法改口遂缓了语气,“咱们也算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做的事我不拦你,但你总得有命活到平反那日。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待到秋过九月八,菊花开尽百花杀。吴王迟迟不归封地,仿佛无声暗号,落入众人眼中意味不尽相同。世族中张家向来张狂,封王困于京中,野心的巨兽失去辖制脱僵失控寻求更高的权力来填无底欲壑。
      有欲有求才好控制,张家以龙泉制瓷年年六成之利作投名状攀附太子门下,得到依仗行事欲发狂妄,家中恶奴当街纵马踏人竟无人敢将其伏法偿命。张家风头正盛此时得罪无异自寻死路,且不说来日太子承祚时,门户低微者当下便能令你无法翻身。
      书白本将政事卸下大半专心养兵,钱与军权握于掌中世家又能闹起多大风浪。今日来寻李流霆听得书院学子议论近事才知张家作为,没想到张家这么蠢,正愁寻不到由头削弱世族门阀,便有人主动递上把柄。
      两人坐于书架几案旁,竹屏一侧传来议论,李流霆见她听完面色无改沉稳许多,一时吃不准她心中盘算,“张家不过是太子欲插手江南的棋子罢了,想来翻不起风浪,但也不能长久纵着坏了大局。”
      书白自竹屏隙间收回视线拱手向李流霆一礼为方才失神赔罪,“师叔所言亦为撄心中所想,只是近来疏于政事消息迟滞,张家得势不知朱陆两家如何。”
      不妄下断言,不冲动乱生愤慨,心性确已磨挫得足够冷静,李流霆将书简扣于案上,对书白的反应十分满意,“朱陆两家倒无动作,许在观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未知底牌却先下注的人通常血本无归,比之急于攀附太子寻求依靠的张家,朱陆两家则高明许多,太子势大吴王未必势弱,不然如何入京期年仍安然无恙,治下江南未生乱局反平稳有加。放任张家出头也是为自家投石问路,待双方露些牌底局势再明朗些站队不迟。
      书白眉稍微挑,江南世族朱家一向稍逊张陆两家,陆家比之张家许还略高一筹竟还沉得住气,她想到先前吴王宴上曾见过陆家家主一面,举止文雅面容平和仅观外貌与中年士子无异,近观才觉气度从容。
      “观望?天下可没坐收渔利的美事,我偏要他们赌上满门荣耀做个选择。”这话过于狂妄,方还觉她稳重转眼原形毕露。书白绕过竹屏去向弟子探听消息,李流霆见一群少年人围作一堆只看去就满是朝气。细想也是少年人正当有无限勇气无畏无惧,如他这把年纪,过于稳重反倒容易畏缩不前错失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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