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

  •   江南顾氏,一门清儒,诤言,有誉声。正德元年,勾结外族,不臣,天子诏,赐抄家。
      趁着晚间的东风,一把火愈燃愈旺,先勾上前堂的匾梁,再逐一漫过园中的花架,书简,草席,直到最后一片焦黑。顾家府宅被烧得干干净净,慌乱的人群如鸟兽奔散妄想奔出火海逃出生天,最终人声呐喊吞没在风中归于寂静,无一幸存,至此兴盛百年的望族如高墙朽土轰然倒塌不复存在。

      雁门群山蜿蜒曲折埋于皑皑白雪下,最冷的时候大雪连绵下了半月有余,夹着冰凌子,刮得人面皮疼。旷野中寒风吹彻呜呜咽咽,城中人睡得正熟,眼看到了后夜离天明还有个把时辰困意正是难熬,守城的老兵也躲进透风的角楼裹上被窝,换班前还能再眯个好觉。
      谁也没注意到,城墙下摸出个人影绕着城门转悠几圈,像是寻了个合适的地方放下怀中东西,身形摇摇晃晃向着关外走去。
      黎明第一缕曙光破开凝墨般的夜色,仿佛带着希望洒向雪野驱散无尽寒夜迎来新生。
      城外雪野映着晨光一片白茫茫,值夜的老兵睡意未消但长期身体积累下的习惯唤着他醒来,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哇哇哭声神经一下绷起睡意全无,他忙起身寻声查看,发现了城门下啼哭不止的女婴,嘴唇青紫手脚冰凉不知被弃了多久,再多冻一刻怕就没了生气,真是造孽。
      燕震行接到下属来报时正在校场,城门外发现弃婴,战乱时父母养不活被抛弃的孩子更多,如今还算太平许多年再没遇到。按理燕震行已是从三品的云麾将军无须过问琐事,当他看到那孩子时才明白,为何要单单禀告此事要他定夺。
      那孩子脸色青白五官皱成一团尚辨不出眉眼,可她怀中塞的坠青穗的白玉再熟悉不过,正是江南顾氏的清雅周正。普通将士或不认得玉上的顾氏族徽,但任谁也知道白玉细如凝脂,这种成色不是什么人家都有的。
      前些时候查抄顾氏的旨意下的太快,不等转圜一族就被灭了门。可怜顾公一世清名到头来落个这么下场,令人不值。顾氏一门被活活烧死在家中,如今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保下了这个女婴,燕震行有心替顾氏留后,他立马屏退闲人招来目睹此事的所有人,“顾公为人诸位再清楚不过,雁门上下可以说皆受顾公施援才幸能活到今日,朝中定的罪名我等无能无法为顾公昭雪,如今好不容易知道顾家血脉尚存岂能袖手旁观。”他觑一圈众人见皆有悲色心里有了底,“我想保全这孩子,各位都是家有老小的人,我不愿诸位担起欺君的罪名只愿诸位就当今日未曾见过这孩子,往后也不要提今日事,只当她是我燕震行的女儿。”
      至此世上再无顾氏遗孤,燕将军膝下却添了个早产产下的孱弱幺女燕书白。
      抱来书白时大夫见着孩子不对劲,不像其他孩子会好奇眼珠追着活物转,检查下来原来是在雪中待得过久患了雪盲,又耽搁了医治。小孩子眼珠子娇,伤得重又不好用猛药麻烦得很。小孩子不会说话只知道眼睛疼小手挥着乱抓要揉眼睛,为了不叫她给自己揉成瞎子大人只好裹紧襁褓防她伸出胳膊。小孩儿难受挣着手脚踢踹想松松包着自己的东西,她哭得撕心裂肺,大人听着也心肝疼。大夫更是费了好一番心力,用药反复斟酌,一日三诊的,好歹温养到周岁才算勉强视物。燕震行怕她以后再不小心发病直接瞎了眼,干脆用布条缚住双眼省得乱看。
      书白整日拘在府中,越不让出门就越憋不住,学会跑后总想溜出府玩,她小小年纪鬼精鬼精府里人管不住,今日拔东街的鸡毛,明日追西街的黄狗,街坊四邻遇见燕震行逮着他告状,好好的休沐也不得安生。无法,待她长到六岁燕震行只好将她一并带回军中,忙了就丢给燕铭管教。
      燕铭是战场捡回来的孤儿,有些习武天分,燕震行收他作徒弟又因一直以来膝下无子干脆养做义子,情分深厚。
      燕铭比书白大上七岁,军中底下一群师弟师妹都听他的,是个带孩子的一把好手。书白经常见他,总是穿着甲跟父亲一道回府办差事,闲了还肯带她溜上街玩,因此也听他话。
      终于找到能管住书白的人,燕将军很是欣慰。

      燕铭隐约知道书白身世非常,便格外关照了些。头次带她上校场军中的孩子见新来的伙伴唇红齿白生的好看都愿意同她亲近,争着上前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以示亲善,燕铭知道她性格其实有些孤僻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将孩子们一一哄开,“拉什么拉,书白是个姑娘,你们手上没轻没重扯疼了她。”
      众人看她男孩儿打扮以为只是生的好看,原来是个姑娘,讪讪收手。
      书白难得耐着脾气没有一走了之,燕铭看她面色如常松了口气,“这些人见你新奇你别在意,我带你去找华师妹她功夫不错让她领着教教你。”
      书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燕华正举盾去攻对方的面门,动作干净利落透着股英气,只是她刚到新地方对什么都觉得新鲜着急去看,“不必了,我先去别处转转。”说完转身向营外走。
      燕铭早和燕华说好让她照应书白,正主却先走人,燕华比试下来看他身边空着挑了挑眉。燕铭无奈,“你多担待。”

      书白到底也没学盾,盾刀重她举着吃力。燕震行也没多说什么,还不知道从哪锻了把剑给她。“我瞧这剑也行,刚好藏你那琴中,你不是宝贝你那琴走哪背哪,也不差一把剑的重量。”
      书白有些感动,忍了忍还是说,“爹,您不会琴便让我学乐,羡慕袁先生清闲又让我跟着学医,现在又让我使剑,您还有什么未竟事业要我继承一并说了吧。”
      燕震行黑着一张脸赶她出去,“你瞅她那无所谓的态度是跟老子说话的态度?”
      燕铭在一旁劝他消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书白,嘴上不吃亏罢了,心里跟您亲您还不知道吗。”
      书白出了营帐便向校场走,举着剑对着木桩比划半天。“你力气不够还是先从基础练的好。”她歪头去看,是燕华。书白想了想把剑递过去,“你教我。”
      燕华将刀插到地上,看她没缚眼睛,两颊的软肉更加明显,忍住不去捏,“先叫声姐姐来听。”
      书白识时务毫不犹豫喊到,“姐姐。”
      燕华以为还得磨上一会儿,不想她这么干脆,笑道,“成嘞,明日早起来校场,以后姐姐罩你。”

      当夜燕震行惊讶看着燕书白也不想着法偷遛出去瞎转了,竟早早准备就寝还念叨他三次明早去校场记得喊她,顿感老怀宽慰不省心的崽要长大了吗。“你去睡吧,爹肯定叫你,叫不醒拖也要给你拖过去。”看着书白走到门口不忘叮嘱,“早上光亮记得蒙眼啊!”
      书白糊弄老子很有一套,当面蒙背后摘的事没少干,抽出怀中布条冲他一挥,“知道了。”
      她出了大帐遇到燕铭正巡完营回来,心里高兴对他说了去校场的事。
      “你没经过军中的训练可得小心,省得下来腰酸腿疼躺着动不了,想遛去看湖我可不背你。”他有心逗她,说得严重。
      书白踢踢脚尖轻踹他的盾以示不满。盾可破不可辱,平时旁人挨一下都得心疼何况挨了两脚,燕铭趁机去捏她两颊讨点利息,书白自然不甘示弱轻易被激得跳脚,神色比平日生动许多。眼看两人闹得就要打起来,燕铭见好就收摸出只梨来,笑眯眯说到,“吃了梨可不能再闹了。”
      两厢比较书白伸手去接梨子,咬了一口甜汁爆出黏乎乎的。燕铭推她,“快回去吧,早点睡。”
      书白走了两步扭过头一双眼映着寒月清亮如镜,“明日还想吃。”新鲜果子在雁门一向宝贝,今日这梨又大又甜不知燕铭从哪儿得的,怪不得书白犯馋。燕铭冲她挥手,“得嘞,明日保管送到阿婴手上。”
      燕婴,她的名字是这个。刻在一块玉上,知道的人不多,爹爹更喜欢叫书白,只有燕铭私下会叫她阿婴,好像什么暗号亲密得只她两人知道。

      第二天一早书白来到校场老老实实从马步扎起,燕华绕着马场跑圈回来,见她一个人在角落绑着沙袋练习手臂力量,头上明晃晃一层汗。正准备走过去却听一旁有人嘀嘀咕咕,“嗨,你看那边那个瞎子,他是谁呀。”“听说是云麾将军的女儿。”“云麾将军?不会是私生女吧?”“哈哈哈哈!”
      自己隔着老远尚能听到何况书白,砰的一声燕华将盾刀掷过去砸到他们脚边,那群人吓了一跳正想骂人一看是燕华缩缩脖子住了嘴。
      燕华走过去见书白神色如常,“你到是沉得住气,看来很习惯嘛。”这种诛心的话得听几遍才算习惯。
      书白举着手臂动也不动,“这种话放以前叫我听了打残算是轻的。帮忙紧紧带子,快掉了。”
      燕华绕到她背后去解她缚眼的布条,“哟,下手还挺狠。这会儿这么忍,信佛了?”
      书白不想理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哪里是信佛的仁慈,不过是爹爹年纪大了少不得自己替他颐养天年,倘若下手重要给这种市侩嘴碎的人偿命实在不值。
      燕华系好带子拍拍她肩膀,“成了,也不差这一会儿,收拾收拾一起吃饭。”
      书白本就胳膊酸坚持举了好一会儿,经她一拍立刻就下去了,“你怎么跟我哥一德性。”跟燕铭一样好捉弄她,书白撇嘴去锤胳膊。
      燕华眯眼看她,“燕铭?可别,派给我一祖宗我正烦他呢,可别把我跟他相提并论。”说着抄起手走到前面去捡盾刀。”
      书白落了一会儿复跟上去。一天过了浑身乏力,晚间被燕震行叫走。父亲不知遇到什么事兴致不高,她累的更不想开口,父女俩沉默着吃饭。
      燕震行夹了几筷子菜,看看书白,想起早间同上锋长孙论事,长孙提醒他注意,小心朝延派的督军。眼下书白还小看不真切,以后长开了任谁看不出眉目随了顾铮。他嘴上逞能,“我燕某的女儿不光明正大活着,难道还得躲着人不见天日不成。”可心底也怕,万一有天事发,他自己一把老骨头一蹬腿眼不见为净到是利索,可那时候书白该怎么办,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接着父兄的前尘下诏狱去死吗。
      燕震行长叹口气引得书白盯着他看,“吃饭吃饭,老毛病了腰疼。”
      书白点头,“那等回我去找袁先生来扎上几针。”
      燕震行一噎更食难下咽了。

      袁先生来行针时见燕震行身正腰直便知啥事儿没有,人往那儿一坐药箱一搹,“看来是心里有事儿,说吧啥事儿。”
      燕震行看了看帘外没人,压低声音问,“有新消息没。”这些年他一直在查有关顾家灭门的消息,虽然知道查了也没用,既不能令死人复生也不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但心底还是隐约希望有一天老友身上的污名能被洗清,不然也不会给阿婴起书白这个名字。
      袁先生想了想凑过去低声说,“旁的没有,当初送书白来雁门的人到是有点眉目。”他不紧不慢卖着关子,燕震行催他快说。“好像是个丐帮早年受顾家的恩,他救不了顾家的大人只能救下书白,那时候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江南他不敢露面,知道朝廷暂时不敢动铁甲军才将书白送来。”
      “那他人呢?”燕震行迫不及待追问。
      “一路躲着追兵将书白送来他自己也受了伤,不敢让朝廷知道书白在雁门没多停就去了西域。所以朝廷现在只是怀疑才让督军试探,并不敢认定书白就是顾铮的女儿。”袁先生一口气说完,端起茶碗润嗓。
      燕震行一口气松不到底,“早上长孙还叫我小心朝廷的人。”
      袁先生按交情知道他不是鲁莽的人不然也做不到从三品的云麾,“那你还敢带书白来营中。”
      燕震行一拳锤到桌上,“不带到眼前看着难道等不良人追来我回去给书白收尸吗?”之前就发现城里也不干净,好在对方有所忌惮没有轻举妄动。燕铭前阵子巡城发现异样,邻街的一户院子可能住了朝廷的人。要不是怕对方按捺不住,书白又身体不好他怎么舍得带她来军中折腾。
      这一拳震得茶碗里的水沷到自己身上,袁先生半是抱怨半是调侃,“你这女儿奴,也就书白能治你这暴脾气。”
      燕震行理所当然说到,“老子带大的孩子百年以后要给老子走前头抬棺的,老子不管难道白送人欺负!”
      袁先生笑他老惦记身后事,有意隔应他,“这么说来我既是师父书白也算我半个女儿,将来也借借我给我抬一抬。”
      燕震行不耐烦哄他走,“走走走,别惦记我女儿,你叫别人抬去!”

      书白回到自己帐中看到门口放了一篮子梨,同前日那只一样个头大黄灿灿的,提进帐里数了数七只,原来燕铭要去七日。
      她咬着梨想了想如今边关太平,眼下也不是外族打秋风的时候,以往都是两三日便回,什么事要花这么久。
      燕铭将映雪湖描述得风光无二,勾得书白心向往之,自己却撂了挑子。
      书白冲了澡出来仍想不通耽搁了自己看湖的事是什么,气闷他晚回一日自己便一日不能去看湖,脑袋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燕铭回来时书白正伤风伤的天昏地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团在被子只露个脑袋,一会儿一声喷嚏。袁先生坐在一旁一边扇着药罐,一边逼她喝姜汤。
      燕铭忙放下帘子怕漏了风,“几天不见折腾成这样。”
      书白忙着打喷嚏没能理他,袁先生见白白的劳力送上门毫不客气将姜汤交给他去灌,“这父女俩都脾气大,一个腰疼不肯扎针一个伤风不肯喝药,谁爱治谁治我是治不了。”
      燕铭见她肺都要咳出来,忙去拍背帮着顺气,“得,本想着趁休沐带你出城玩玩,这下哪儿都不用去了。”
      书白一听忙伸手去接碗,“去,谁说我不去。”
      袁先生起身去抓草药,交代她喝了姜就睡会儿发发汗。
      燕铭给她掖掖被角,“自己身体啥德行又不是不知道,城墙风大以后晚上少去溜达。”
      书白还对他有些不满偏要唱反调,“我不是吹风吹的,是头发湿着睡觉受的风。”
      燕铭一吸气去捏她脸颊,“几天不见学能耐啊。”书白不肯被捏,手还没伸到脸前便张嘴要咬,“小狼崽子,亏我还帮你找了同色的新穗子回来,你那青色可不常见啊。你快睡,睡醒了我给你送来。”
      书白闻言立刻收了牙,乖乖闭眼。
      燕铭心中有事面上却不显露,如常离去。他想着那穗子,他一向行事谨慎走一步看十步,新得的穗子与书白那缕像是一处来路,都不寻常,义父又对那块玉讳莫如深定有蹊跷,他得回去查证查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