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年夜 ...
-
自从人界有了烟花，每到春节，叶寻安都会将忘忧谷的妖怪们聚集到村里的小广场，用仙法为大家拟出一场烟火表演。
一朵朵火花升腾而起又在空中炸开，每一声响亮的爆炸后都能激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旭阳看着烟火倏然迸发的光将大家的脸映得色彩斑斓，飞溅的火花星子似的滑过夜空，滑进叶寻安的浅色的瞳孔中，化作一缕光痕一闪即逝。
他和叶寻安之间明明隔了好几个人，但叶寻安单就安静站在那，周围的人便瞬间在旭阳的眼里成了缤纷的背景，叶寻安就是这姹紫嫣红中唯一的一抹洁白，聘婷而立。
似乎感应到了过于炽热的视线，叶寻安转过头，旭阳在他转头的一瞬间便收敛了情绪，当两人视线对上时，旭阳已经恢复了往日不苟言笑的状态。
叶寻安弯眼朝他展颜一笑。为了图喜庆，叶寻安难得穿了一身红褂，艳丽的色彩衬得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庞也透出些俗世的明艳，连笑容似乎都能沾得上粲然两字。
旭阳被这笑容晃得微微有些愣神，忙转过头故作平静地看着天边的焰火。
随着最后一抹亮光消散在漆黑的夜空，广场上的人三三俩俩开始朝家走。不一会儿，一栋栋矮屋泛出暖黄的微光，偶尔三两句笑语隐现，映在窗上的剪影或推杯换盏，或耳鬓厮磨，其乐融融，一派十足的人间烟火气。
而谷主的院子里，桌子正中的火锅也已经卷着白气沸腾了起来。最先闹腾起来的自是清风朗月，“哇哇”叫着催促叶寻安快些开饭。叶寻安笑着让他们拿了自己屋里的酒来，又招呼的着大家落座。
旭阳本想同叶寻安保持些距离，但心里转了一圈，想着谁同叶寻安坐一道自己心里都不舒服，最后还是木着脸抢了叶寻安边上的位置。
看着旭阳有些别扭的神色，叶寻安轻笑了一声，笑声虽小却清楚地落到了旭阳耳中，竟让旭阳生出了几分心思被看穿的窘然。
这时清风朗月已经拿了酒来，在叶寻安的吩咐下除了瀚星，替每人都斟上了一杯。
瀚星一开始还撅着嘴想要挣扎两下，在叶寻安用筷子沾了一点酒送到她嘴里让她尝了尝味后，就闷着脸不再言语了。她现在不过三四岁儿童的年纪，一点酒气就能刺激得整张脸涨的通红。
旭阳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酒，有些犹豫，从小开始叶寻安都是从不让自己碰酒的，今日怎么主动倒了酒呢……
“阿阳大了，也该知道酒是什么滋味了。”看出旭阳的顾虑，叶寻安轻笑着解释道。
“啊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你竟然还没喝过酒吗。”虞生花大笑着拍上旭阳的肩膀，无情嘲讽道。
旭阳不悦地抓了虞生花的手甩到一边道，“你就喝过了？”
虞生花道，“那我当然是喝过的。“
“你都失忆了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就算失忆了我也知道我之前肯定是个爱酒的翩翩浪子。“虞生花说得眉飞色舞，张扬的眉眼似要飞到天上一般。
“是我不好，之前一直拘着阿阳不让他碰酒。“叶寻安看着两个人一来二去地斗嘴，眼中笑意更浓，抬手轻轻拍了拍旭阳另一只放在桌上的手打圆场道，”好了，大家一起举杯，这杯过后，今年也就……。“
手背上不轻不重的触感让旭阳有些心猿意马，恍神间见叶寻安举杯站了起来，便想也没想跟着忽地起了身。待站直后才发现一众人正瞪着眼睛仰头看着他，又不动声色仿佛只是起来舒展了一下腰肢一般坐了回去。
“阿阳这般心急，看来也是饿狠了。”叶寻安微怔之后，便温声替人打了圆场，转而继续着刚才的话。“这杯过后，今年也就平平安安过去了。无甚功德，好在无灾无祸。“
“嘁，好歹以前还当过上神，怎么就随了你的名字，这么没有出息。“瀚星被叶寻安抱在怀里，翻了个白眼奶声奶气嫌弃道。
旭阳拧眉正想像往日那般回嘴，但叶寻安却先开了口。叶寻安也不恼，依旧温声解释道，“芸芸众生各有所图，我所图只愿天下安定，我在意之人一生平安。”
说完率先饮了一杯，众人纷纷起身也将酒一饮而尽。一杯之后众人也不再犹豫，纷纷撸了袖子就朝碗碟中的肉片攻去，生怕晚了一点连肉沫也捞不着了。
但旭阳却对那鲜红诱人的肉片没了兴趣，满脑子都是叶寻安的那句“愿天下安定，我在意之人一生平安。”
“寻安天性自私，毕生所愿不过是得一所爱之人，开出方寸天地，护他一世无忧。“恍然间他好像到了无涯峰上，少年叶寻安的脸在月光下如白璧一般，正温柔凝望着自己。嘴唇不停张合，语气羽毛般轻柔，吐出的字句却情深意重到旭阳眼底发酸。
叶寻安正将煮糯的土豆分成小块喂给瀚星，转头却见旭阳正对着空空的碗发呆。便涮了一片肉放在了旭阳的碗里，“在想什么呢，刚才不是饿了吗。”
旭阳回过神来，抬头刚和叶寻安对上视线，就匆忙移开了眼睛摇摇头。然后就感觉自己的怀里被塞了个东西，旭阳定睛一看，发现是一个红包。
旭阳转头看着叶寻安，叶寻安冲他眨了眨眼，贴近了耳朵轻声道，“你的红包比他们的大，偷偷先给你了。“
耳朵微热，痒酥酥的，伴着叶寻安身上袭来的馨香，旭阳只觉得耳朵尖有些发烫，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反应，好在此时虞生花忽然插了话。
虞生花此时酒喝的兴头正盛，迷蒙着一双眼睛挂靠在旭阳身上赞道，“好酒，真是好酒，我竟不知道仙君还藏着这般甘醇的佳酿。诶仙君这酒叫什么。“
叶寻安微顿，开口道，“随意酿的，未取名字。”
“哦？那我来想想。”虞生花摇着手里的杯子，忽然眼前一亮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酒喝完让人乐不思蜀，不知今夕是何夕，就叫他不思归可好。”
本来热闹的饭局忽然寂静了片刻，才突兀地又躁动了起来。好在虞生花此时已经有了三分醉意，并没注意到刚才的异常，只继续同叶寻安讨着酒喝。
旭阳低头搓弄着手里的酒杯，神情越发幽暗。
为何所有记忆都没有了，虞生花还是要将这酒取叫不思归……明明什么也不记得了。
满怀心事吃完了这顿年夜饭，叶寻安先端了锅子进厨房，后面吵吵嚷嚷跟着还在契而不舍讨酒喝的虞生花。旭阳留在院子里收拾着碗筷，脑子却还没从刚才的疑问中抽出来。
难道一个人的回忆真的是无法完全消除的吗？所以自己才会一直做那些梦，那些梦难道是在提醒着自己已经忘掉的过去？
旭阳的脑子因为虞生花的一句话而又陷入了纠结，他糊着脑子捧着收拾的碗筷走进厨房，正碰上叶寻安和虞生花。
喝醉酒的虞生花真的十分能闹腾，叶寻安一边无奈地任他牵着自己的衣袖讨酒喝，一边小心翼翼端着锅子生怕汤水洒出来烫到了他。
终于将锅子清理干净，叶寻安松了一口气，无奈将挂在自己身上耍赖的虞生花拖开，转身在一旁的桌上拿了酒塞他怀里。
叶寻安忽然有点庆幸清风朗月足够心细，多拿了几瓶放在这备不时之需，不然叶寻安还真不知道怎么打发这孩子似的醉鬼。
虞生花宝贝地抱着酒瓶，却半天没舍得打开喝。叶寻安觉着有些有趣，问道，“怎么不喝呢。”
“舍不得。”
“为何舍不得？”
“……喝完就没有那种感觉了。”虞生花皱了皱眉，低声嘟囔道。
“嗯？”
是喝了酒飘飘欲仙的感觉吗？
“就是……奇怪的感觉，有点想哭，又想笑，又温暖又难受的感觉。”虞生花呆着眼睛，歪头喃喃道。
叶寻安心里微微一动，轻声问道，“难受还喝？”
虞生花毫不犹豫点了点头，“难受，但更不想他消失。”说完，虞生花似乎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说了“他”这个字，拧着眉歪头想了一会儿，随即傻笑道。
“想不起来啦！我失忆了嘛。”
看着虞生花这样，叶寻安有些难受，他和玉怀瑾，本不该是这样的。他们本该坦荡地在仙宫受众人祝福，同饮共醉，若不是……
若不是当年……
“仙君。”虞生花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软在了叶寻安身上，若不是叶寻安及时反应过来将人扶助，他便已经五体投地趴在地上了。但虞生花对自己刚才的处境一无所知，只嘻嘻哈哈问道，“你，为何不让阿阳喝酒啊……”
提到旭阳，叶寻安眼神一柔，“那时阿阳还是花的时候，有人不小心将酒壶弄洒了，正正好撒在了他身上。等第二日我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救了回来，虽然之后再没出过什么事，但好歹在我心里落下了病。”
叶寻安想起那日正值初春，旭阳前段时间结了朵，趁着这几日天气回暖刚绽开来，茎叶舒展着，每一片花瓣都献宝似的向着自己，开得神采奕奕，比花圃里任何一朵花都要漂亮。
叶寻安每日看着，只觉得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都因这小东西染上了些活气。但偏偏那日他同往日一般去照料花圃时，那小花的叶片皱巴巴地缩成了一团，花盘也垂了下来泛出奄奄一息的色泽。
叶寻安闻着那满地酒气，着实吓了一跳，忙将那染了酒气的土清干净，又小心翼翼换成了盆，放在屋里每日用仙气养着，好不容易见到那小花重新扬起了脑袋，如往常一般朝自己舒展枝叶。
不过当时那个要成日费心照料的小花已经化成了孩童，孩童又慢慢长大，却是比自己还要高了。
有时也会不听自己话了。
叶寻安想到几月前旭阳离开时说的话，神色黯了黯。
前段时间有意无意躲着那孩子刻意的亲近，但他真不亲近自己了，叶寻安却又开始想着就算那孩子会忽然抓住自己的手，用自己看不懂的复杂神情盯着自己也是好的，好歹还能同自己说说话呀。
“仙君仙君，”虞生花在叶寻安面前挥了挥手，傻笑着问道，“那为何现在又准了呢。”
“因为啊……”
叶寻安想着那个明明在不久前，自己还能将他小心抱在怀里的少年，如今往自己身前一站，就能遮住所有光影；朝自己伸手，就能把自己整个抱进怀里，让年轻人独有的气息将自己团团围住，甚至有时被那富有侵略性的气息包裹时，还会生出一种猎物逃无可逃的惊慌感。
明明那孩子对着自己永远都是那么温柔又乖巧。
叶寻安扶正了虞生花，只觉得虞生花的背脊同旭阳比要瘦了许多，他有些欣慰又不舍地低声感慨，“我的小花长大了呀。”
旭阳进屋时，虞生花正慵懒地软倒在叶寻安的怀里，眼角因为醉意染上一抹薄红，惹得一双桃花眼更显肆意风流。叶寻安一手轻轻扶住他，一手轻柔地抚在后背，眼中是缠绕不散的温柔缱绻。
艳丽与清绝，刺得旭阳心脏生疼。
“我的小花长大了呀。”
这是他进屋听到的第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