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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不可思(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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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守卫境的将士一共十万人,这次换防沈珩只带走了玄骑军五千人。
玄骑军,是由沈家第一任家主所建的一支精兵,并只听命于沈家历代家主。
当年沈珩父亲沈晏率军与卫国一战后,玄骑军仅剩不到三千人,等到沈珩接手后也就只发展到五千人。
沈珩也明白这次说是换防,实则是朔王想将沈家控制在王都。
当年谢怀殉国后,卫国王室不复存在。卫国也就被朔国接管,改为卫境。
朔国先王曾一心想要称帝,但碍于各方,未能实现。如今先王薨逝已有三年,新王也开始蠢蠢欲动。
此次时隔近十年,突然命沈珩换防回京,之后必有大动作。
骑兵行军,不过三日就从卫境最南端到达卫朔的边界——逍遥关。
逍遥关前,风中,却见一人着水色大氅,在一群侍从的簇拥下,似是在等着他们。
仔细看那人仪态从容,颇有有倾城之姿,一双美艳含水的凤眼,淡淡的看向不远处骑着踏雪马的沈珩,一时间竟教人雌雄莫辩。
军队渐渐走近,沈珩勒住马,一言不发。
“二哥!”沈庾寅认出这人,是吴绪。
沈庾寅一个燕子冲天下了马,扑向他,吴绪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幸好沈庾寅紧紧抱住了他。
吴绪被沈庾寅抱在怀里,显得单薄得很。许是在卫境锻炼多了,此时的沈庾寅倒要比吴绪高出些许。
“可思,你长高了……咳咳,二哥快被你勒得喘不过气了。”吴绪轻笑起来,略显惨白的脸上泛起红晕。
沈庾寅赶紧松开,一脸抱歉:“嘿嘿!二哥你怎么回在这儿?”
吴绪微微抬起头,笑着对还在马上的沈珩说:“王上命我前来,有王令”说罢,他从袖中拿出诏令,“还请沈将军入关说话。”
关上门,吴绪伸手要扶已经跪下的沈珩:“这里已无旁人,你我间不必这套虚的。”
“既是王令,臣就应当尊礼数。”
“你……罢了,我拗不过你。”吴绪打开诏令,“寡人感北境十城常受北凉威胁,今命镇国将军沈珩前往,以解北境之困……”
沈珩听完心中松了口气:“臣领旨。”
吴绪却不将诏令给他,死死捏着诏令:“修之,你真的愿意吗……”
“王令如此,身为臣子定当前往……”沈珩起身,身上的铠甲摩擦轻响。
“修之,我们坐下来聊聊吧……”
屋外,南飞的鸟暂留,等风来,很快又飞走了。
吴绪亲自泡上了茶,两个人却陷入了沉默,谁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我已有四……年没见了吧。”沈珩说道。
吴绪笑着为他斟茶,说:“四年又五个月。”
“嗯……”沈珩尴尬的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你也快十年没回过王都了,管家的赵妈妈前些日子还在念你。”吴绪抿了口茶。
“这些年辛苦你替我打理沈家。”
“你与我客气什么,你不在,我自然是要帮你,”
吴绪顿了顿,如今他俩之间如此客气,还不如小时候亲近,心中自嘲起来,似是无意的提起一句:“我最近总是想起从前,想起当年你与兄长……”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何苦再想起。”沈珩表情淡淡的。
吴绪苦笑:“若真能过去,你又为何十年不肯回王都。如今只要你开口,说不愿去北境,我便拼近全力也会护你回王都。”
见沈珩一言不发,吴绪继续说道:
“你在卫境十年,除了四年前可思受伤,再苦再难,你都不曾来找我。我写信给你,你却一封也不肯回我,也就从可思给我的家书中知道你如何……”
“这么多年了,你这又是何必哪!”沈珩摩挲着茶杯沿。
“我这是何必……旁人只道你为君分忧,十年常驻卫境,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吴绪叹了口气,眼角渐渐红了起来。
“那场大火已经过去十年了,谢卿如他早就化作了尘土!”
“够了!”沈珩手紧紧的攥着,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吴绪苦笑道:“你看看,你再生气,你连一个表情都不愿意给我。有时候我真想回到小时候……”他握起沈珩的手,轻轻将沈珩的手展开。
“你总说你要像兄长护着你那般,护着我。可谢卿如一出现,你就把我赶得远远的。”
沈珩抽回手,他没想到还未入冬,吴绪的手还是如此冰凉。
“绪,为什么总要提过去的事。”
吴绪呆呆的看着沈珩,紧抿着嘴。
沈珩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我是把你赶得远远的。因为你和沈庾寅一样,是我的弟弟,我想护着你们,你和卿如不一样。
你也说了,如今卿如已经不在世上,那你何必在提起他。”
“是,逝者已逝,你能不能看看我……”
吴绪自己也不知怎么地,只要沈珩在,他所有的骄傲全化作了卑微。他都开始看不起自己了,竟与一个死人争高低。
“你不愿回去,可你也要为可思想想。”
沈珩将茶杯放下,面无表情的说道:“如今沈三已经长大,他若愿回王都,我自是不会强让他随我去北境。”
吴绪起身背对着沈珩,他早该想到沈珩会这般说,可思,是四年前沈庾寅受伤被吴绪接回王都后,吴绪为他取的字。
本想着沈珩会明白,到头来只是故人不可思,自己又是何必那,胸中难免闷着口气,颤抖着说:“随你。”
“天凉了……你身子弱,回去多添些衣服”沈珩拿过诏令,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吴绪一下子泄了气,将藏在袖子的药捏个粉碎,无声的流下眼泪。
一抹黑影隐在屏风后,看到吴绪落泪,反倒嘲笑起来。
“不曾想朔国杀伐果断的公子绪,竟会像女子般痴缠情郎!”声音低沉又冰冷。
“闭嘴!”吴绪脸沉了下来,眼尾挂着两行清泪,甚是惹人怜惜。
黑影伸手捧起了吴绪的脸,轻轻为他拭去眼泪,划过脸庞时突然发力紧紧捏着他的脸:“说说,你之后怎么打算……”
得知要前往北境后,沈珩下令全军在逍遥关休整一日再出发。
夜里,沈庾寅从吴绪房中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停的在帐里踱步。
沈庾寅着实不知道他大哥沈珩是怎么想的,他俩又不是亲兄弟,二哥如此温柔又专一的人,苦等这么多年,大哥却没有一点反应。
虽然隐隐听过大哥曾经有过恋人,但毕竟人都不在很多年了。
正在批阅公文的沈珩看着沈庾寅晃来晃去,便叫住他:“沈三儿,你过来!”
沈庾寅恹恹的坐了下来,眼皮耷拉下来:“咋了,哥。”
“今日你二哥与你说了什么?”沈珩放下手中的公文。
“没什么……就是,哥你为什么不会王都?”
“为什么……你想家了?”沈珩挑了挑眉毛。
“怎么可能!”沈庾寅瘪了瘪嘴,“我都多大了,再说,我只在王都待过三四年,不可能。就是……我真的替二哥抱不平!”
沈珩想来也是,从十年前收留沈庾寅起,有一多半的时间都是吴绪陪在他身边,沈庾寅自然多偏向吴绪。
“哥,我在王都四年,看到给二哥提亲说媒不在少数,可二哥一个也没答应。”沈庾寅顿了顿。
“你也知道朔国民风开化,朝中也有不少青年才俊也向二哥提过亲……二哥对你的心意,哥,你还不知道吗?”沈庾寅期盼的看向沈珩。
沈珩叹了口气,说道:“三儿,有些事情是说不明白的。你二哥怎么想的,我知道。”
沈珩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的说道:“但,我要是接受,才是对你二哥最大的伤害,你明白吗!”
“我不懂,哥,既然人不在了,放下才是对逝者的安慰。你这般苦苦不放,到底是为了什么?”
终是不欢而散。
沈庾寅终是想不明白,回到自己的帐篷。
沈珩也曾想过,年少时若没有那么多变故,他是否会接受吴绪。
答案否定的,一直以来他都把吴绪当做弟弟,就如同当年兄长照顾自己一般的照顾他。
十三岁以前,兄长是他心中的全部,遇见谢怀后,他的心里也就更装不下其他人了。
他又不禁自嘲,说什么满心都是谢怀,这都是自己骗自己的话。
自幼便被教导他要忠君爱国,也要学会担起“沈家”安定天下的责任。
父亲对他来说就是冰冷、不可亵渎的战神。
唯有温雅大哥给予他如父般的关爱和依靠。
他也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要担起整个“沈家”。
自从父亲与兄长去世后,整个沈家就剩他一人,所有的担子都落在了他的肩上。
可那时,沈珩也不过十二三岁,他想逃跑,可父兄的教导让他不断提醒自己,克制自己的欲望与不满。
若不是朔王又借口将他和吴绪送往卫国做质子,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谢怀对他来说,就是溺入水中后,拉他上岸的人。让他可以喘口气,可以不用活得像“沈珩”。
夜深,寒鸦凄叫。
沈珩走进沈庾寅的帐中,此时少年已经入睡,睡姿极其不雅,宛如受伤的小兽,夹着被子浑身蜷缩在一起。
沈珩为他盖好被子,借着月光凝视着沈庾寅的脸。
每当他看到少年,他总会想起自己的兄长,沈琛。
兄长当年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吗?沈珩自问,但答案谁又知道。
沈庾寅是沈珩在卫国南界的狼窝里捡到的。
捡到时,沈庾寅看去已有五六岁,或许是战乱与家人走散,他被发现时已经神志不清,如狼崽子一般,见到人就疯咬。
沈珩见到他第一眼,便看到他眼中尽是恐惧,像是失去母亲的小兽般,招惹怜爱,于是沈珩就决定收养他。
可除了沈珩,没人发现这个“狼孩”眼睛,像极了殉国的卫国太子谢怀。
当沈珩去摸他时,狼孩一口咬上沈珩的手臂上,鲜血直流,但沈珩一声不吭,慢慢安抚他。
沈珩想像兄长照顾自己一般,将眼前这个孩子养大;像兄长一样,教他道理,教他习武。
然后护他一世少年天真,弥补从前种种的遗憾。
狼孩似是看到了沈珩眼中的真诚与温柔,渐渐的冷静下来。
后来在吴绪的帮助下,狼孩恢复了神智,也开口说了话,但问他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因为那年是庾寅年,沈珩为他取名“庾寅”,冠“沈”姓,从此成为沈家人,沈珩的弟弟。
几年前,沈庾寅因为受伤,沈珩无奈只能将沈三送回王都,交于吴绪抚养。
一年前,沈庾寅请命再次回到卫境时,吴绪竟自作主张的为他取字“可思”。
后来的一些事,已经超出沈珩的控制范围。他想,或许去到北境,对沈三来说也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