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鸟将至》L君落

5、春风送暖入屠苏

　　过了岁除，第二日便是元日。皇宫里举办元日大朝会，四方来贺，尽显大国威仪。北狄，南蛮，东夷，甚至于远在大兴以西的西戎都派遣了使臣觐见。

　　大兴也派遣了使臣，越国和兴国之间永远隔着一条跨越南北的迎曦森林，以前往来都是从南蛮借道，绕了很大一个弯子。两国于是便商量从森林中间开出一条道，缩短商路的航线，减少路上不必要的损失。

　　两国停战了十几年，近几年隐隐可以看到兴国又在蠢蠢欲动了。兴国的摄政王上台后，大刀阔斧，革故鼎新，同样提高了兴国男子地位。一时间兴国男子如雨后春笋，人才辈出，充实着兴国的朝政。尤其是在军事方面，男子的力气天生比女子大且好战，据说现在兴国的士兵数量是之前的三倍。

　　比较而言，越国虽然比他们更早开始改革，但是收效甚微，反倒落后于兴国了。或许应该鼓励一些变革的人才来刺激大越的发展，今年科考后的大批人才最好是都放在改革上去。如果改革不能解决问题的话，就必须得加强兵事上的绝对防御。皇帝在章台宫里和群臣商量着对策。

　　元日大朝会后群臣有四日的休息时间，大庶长休息了一两天后又被皇帝召去秘密商讨国事，回来的时候见他笑容满面。“三哥可是要升官了？笑得眼睛都没边儿了。”苏六打趣道。

　　大庶长笑着把他召到了书房谈话，还派人去喊苏卿晖。“陛下批准了我之前提的科举改革的事情，前些年察举制的弊端愈发明显，选出来的举子任职后官官勾结，亲附权贵。没能选拔出对朝廷有用的人才，反倒是养出了一窝子蛀虫。

　　我之前向陛下提议废除察举制，改为科考层层选拔，在各郡县设立书院。科考的效果这些年已经初见成效，今日陛下召我正是批准了我提的第二点——在各郡县设立书院。不过这样一来，任教的官员就紧缺着。陛下的意思是先选些年轻些的俊才粗略教导，等到书院稳定下来了，再从太学里调些有经验的官员任职，还有一部分从录取的进士中选。老六你在太学当值，那些有真材实学的人你得帮我留意着，不用考虑门第出身。”

　　苏六道：“主要还是在世家子弟里选吧。不是我眼高于顶，瞧不起穷苦人家，而是寒门子弟就算通过科考在朝为官，他们的眼光大多见识短浅，一点小恩小惠便能收买。可以说每年半数的贪污纳税之事都是这些出自寒门的子弟。”

　　“确是如此。”苏卿晖跟着父亲在太学做一个小小的文学掌故。按照规定：公卿子弟学习两年，试通二经者，皆补文学掌故。“现下琅琊王氏，鲁郡季氏，太原温氏几大顶级世家衰微，二等世家子弟要借此机会光耀家族跻身一等行列，一等世家子弟也要努力保住荣光，只要点明好处，公卿子弟必会个个不遗余力地做实事。”

　　大庶长不赞许地摇了摇头说：“不可如此。我们一部分蛀虫从而否定所有的寒门子弟。变革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才。”旁边二人点头。

　　等到苏六出去了，苏卿晖滞后一步，又转身回去对着大庶长说：“三伯，若是你想要在地方推行改革，侄儿愿为三伯去边地任职。”

　　“就是荒芜的辽东，偏僻的九原你也愿？”

　　“愿。”苏卿晖拱手道：“我知三伯素来视我如己出，晖愿为三伯的理想略献绵力。”

　　“你是苏家的长男，你父母亲不会同意的。"苏卿晖愀然，说：“正是因为我是苏家的长男，我更应该做好榜样。为朝廷献力是一件光荣的事。”

　　大庶长欣慰地点头，他不会溺爱儿女，他对子女的要求更加严格。像苏诗钰她就会从小告诉她，她未来要面对的艰难处境。“去吧。趁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在，出去见见世面吧。”

　　“等年后你自请去南沁吧，那里毗邻江河，又是明嘉公主的封地，怎么说也比旁地富饶些。”

　　“是。”苏卿晖的一个字淹没在了一片噼里啪啦的响声里。“咻！嘭！”然后就是烟花点燃的声音。

　　“阿琪，你小心着些……”苏诗钰的声音陡然传出，然后又是一阵啪啦响将她的话淹没。

　　“小样儿，看小爷我的。”苏卿皓洋洋得意地拿着一串快要炸完的爆竹往天上一扔，然后迅速躲开，炸开的红纸四处散开落到众人的头上。

　　“啊~~！”苏诗琪尖叫着在庭院里窜逃，后面的苏卿皓紧追不放。

　　苏卿皓拿着爆竹正跑得欢快，谁知身后有人一下提起了他的衣襟，然后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回头一看，是他的大哥苏卿晖。“不准欺负妹妹。”

　　苏卿皓泄了气，恹恹回道：“是。”苏卿皓再怎么混世小魔王也不敢在他兄长和三伯面前放肆。站在边上的两个姐姐也走过来了，向大庶长和苏卿晖拜年见礼。

　　大庶长点点头，然后又问道:“今日这般热闹，怎不见你们祖母？”苏诗琪兴奋地举手，“我知道！我知道！她们在屋里做汤圆。”

　　大庶长笑道：“今日街上有很多接亲的队伍，你们早点去还能有喜糖吃。”一听见有糖吃，苏诗琪立刻要拉着苏卿皓出门。

　　苏诗钰也出了门，她还得给闺中密友送礼物去。她乘着轿子往顾府去，欣赏街边的杂耍，舞龙舞狮，锣鼓喧天。甚至有踩高跷的艺人从轿子旁边路过，惹得众人一阵惊呼。人群看起来有些拥挤，轿子的移动速度很慢。

　　苏诗钰坐在轿子里也不恼，卷起帘子，看着街边买小吃的摊位，一个卖糖画的小商贩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心下一动，正想要喊黄鹂的时候，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从她眼前溜走了，那是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她立刻改了主意，“黄鹂。”轿子停了下来，旁边的黄鹂立刻走近了些，嘻笑道:“小姐莫急，子规已经追去了。”

　　苏诗钰脸颊微微泛红，眼神跟着飘去，果然见到子规正向那糖葫芦移动。人潮攒动，他追得有些艰难，那商贩离他越来越远了。“要不算了吧，黄鹂你去把子规喊回来。”

　　“大小姐别急，子规就快追上了。”黄鹂说完，两人眼睛依然注视着那一串串红果果。凑巧来了一青年男子来为他身旁的女子买糖葫芦，女子站在他身旁，身形很是娇小，整个人都藏在男子的身影下。隔得有些远，她看得有些不太真切。等到那两人将要离开了，子规才终于追上那个商贩。

　　几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子规身上，却没发现轿子前面站了一个人。直到轿夫提醒，苏诗钰才出了轿子，恭敬地行礼，“公子修。”

　　来人正是除夕晚宴上见过的商修，不同的是他穿了一身更加简单的玄色衣袍，还拿了一根长长的糖葫芦的竹竿，上面插满了红通通的糖葫芦。

　　“听说你喜欢糖葫芦，送给你。”面前的这人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

　　“喜欢你。”商修毫不犹豫地回答。

　　苏诗钰莞尔一笑，像对待以前那些追求者一样，“公子修若有心，大可请媒人来说亲。这些情爱之事，阿钰不懂。”

　　商修不为所动，从竹竿上取下两根糖葫芦，固执地说：“送给你。”

　　“不必，我的仆从已经为我买好了。”苏诗钰注意到子规拿着糖葫芦站在旁边。

　　商修顺着她的目光也注意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立刻走过去将子规手里的糖葫芦打在地上。红红的果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外衣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灰。

　　然后他又走回来，举着那两串糖葫芦递到苏诗钰的面前，说：“送给你。”

　　苏诗钰抿唇，望向来人的眼睛，里面有一股执拗的劲儿，她感觉她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商修，她刚刚才注意到这个总被人忽视的皇子是个固执的性格。她终于还是伸手接过，“好吧，谢谢你。”

　　苏诗钰接过之后，面前这人的表情立刻丰富多彩起来。他兴奋地拍手跺脚，然后就将手里的那一竹竿糖葫芦丢下跑了。幸好苏诗钰眼疾手快，将那竹竿稳住，不然这些糖葫芦都会在糖衣外面再裹上一层泥衣。

　　直到跑没影的商修再一次冒出来拿回他的一竹竿糖时，众人都没太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公子修怎得比公子辰还幼稚？”黄鹂迷惑地问她的主子和姐妹。

　　苏诗钰回了轿子，无奈地笑，“我也不知道。”

　　“啊！爱情的魔力。”黄鹂发出情不自禁的赞叹。

　　“少贫嘴。”

　　过了一会儿，到了顾府，黄鹂上去敲门，早在她们来之前就给顾府递了拜帖，因而看门的人看见她毫不意外，恭敬地将她们迎了进去。

　　先来接她的不是顾莘，而是顾家的长子顾岱。“早听说苏家妹妹要来，父亲在屋里等候多时了。”

　　听闻这话，苏诗钰心里很奇怪，不动声色。她在顾岱的带领下进了顾家的大堂，顾莘的父亲太仓令正端坐在堂前，旁边还站着顾家的几个男丁。苏诗钰目不斜视，对着长辈问好，“顾叔叔万福。”

　　“苏侄女来了？快坐。”太仓令热情地招呼她，接着喊出一句祝福:“新春大吉。”递给她一串用红绳子串好的厌胜钱，苏诗钰乖巧的收下。

　　“我喊你来也不是为什么别的事，只是觉着我们苏家和顾家两家一向交情深。叔叔知道如今苏府是由你来操持，很多事情都能做主。叔叔记得你还有个妹妹今年也是及笄？恰好莘儿的哥哥也正当适龄未曾娶妻，他有意求娶苏家的姑娘，特求我来向你打听。”

　　苏诗钰眼神一凝，温婉道：“只怕要辜负阿莘哥哥的一片苦心了。二妹妹的婚事祖母已经有了打算。”

　　“那……你还有个妹妹？”

　　“我三妹妹今年不过八岁。”

　　“况且妹妹们的婚事自然是有祖母和父亲操心的。阿钰也说不上什么话。”苏诗钰趁机打消他的念头。顾府实在是算不得好人家，家务事乱得很，从她的好友顾莘处便可窥晓一二，她是不会将妹妹们推入火坑的。

　　太仓令很是失望，苏诗钰及时告退去见顾莘，手里拿着她亲手做的礼物，一张梅花信笺上粘着一些细碎的干花，苏诗钰还在上面作了画。

　　穿过一两条回旋的青石板路，顾莘的闺房隐在一小片竹林边。“我正要去寻你，你倒是先来了。诺，给你的礼物。”顾莘站在闺房的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荷包。

　　苏诗钰不用猜她也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走近去接过荷包，掂了掂重量，哟，还不真少。

　　顾莘扬起了下巴，“里面可都是我自个儿挣得，一分没拿他们的。”

　　苏诗钰笑眯眯得一点也没嫌送些银子粗俗，“我当然知道。有了阿莘，我出门可都不带银子的。怎么样，我的小金库——阿莘，有没有兴趣同我一起去逛街？”

　　“你的那两个跟屁虫没有跟来吧？”顾莘逡巡了苏诗钰身后的黄鹂和子规几眼，确认没有她的两个庶出妹妹。因为了解顾莘的遭遇，苏诗钰包容着她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没有说什么。

　　“既然没来，那我就只好舍命陪‘淑女’，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顾莘很快就换了话题，“不过先说好，你得先陪我去宋府回礼。宋煋然刚送了礼物来，我爹特意要我亲自去回礼。”

　　苏诗钰似笑非笑，“你去了宋府还能和我一起出来么？”

　　顾莘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谁……谁说不能……和你一起出来了？宋府的人还能把我怎样？！”

　　“不，我怕你把宋府的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