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这样的狐妖真的好难》白果子素素

16、表姐茹玉

　　这一晚临到门前又不得入，折了我一只虫儿不说，连作怪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免不了心里烦闷，我又将整座宅子逛了个遍，想寻摸出些蛛丝马迹。

　　四处逛来，倒看出这宅院的好处，坐落几处房舍，皆是粉白的泥墙，黝黑的黛瓦，那门儿都关的紧紧的，瞧不着里头的模样，但见墙边栽着参天古木，门前列着四季奇花，蜿蜒许多回廊，步步雕梁画栋；零星几处楼阁，处处锦绣玲珑，还有那荷花池里眠锦鲤，假山上头宿珍禽，月凉照花影，风过树沉吟，确是一处人间富贵乡里难得的清净别院。

　　只是这别院既无灶王爷看火，也无土地公值守，方圆百里连个过路的游神也无，难为那老道找了这么个地方，不是避祸的福地，倒像招灾的起源。

　　我将宅院逛遍，再不见与东院儿一样的符刻。

　　西院儿里可比东院热闹的多，一处主人屋，两间下人房都住的满满当当，正闭户酣眠，门上檐下皆无符刻，只老人家住的正院儿里贴了不少出入平安，镇宅僻邪的符纸，又有那些丁零当啷的铜钱、桃木雕的小剑，都拿金线绳系了，悬于廊前檐下。

　　那辟邪的符纸都寻常的很，路边随手捉个道士就能胡乱来上两笔，倒不像是什么天尊的手笔，那些铜钱桃木剑之类的小物件，抵挡些游魂精怪罢了，像我这般有修为的，哪里阻的了我的去路。

　　眼看在这宅院里一无所获，我又来至后山，想这山中定有晓事的野鬼精怪，问问他们也好。

　　只见苍茫茫一座高山巍峨险峻，其上怪石嶙峋，藤攀葛绕，进得山去，有古木遮天蔽日，有荆棘丛簇难行，有深涧激流荡荡，有鸟兽呜呜鸣鸣，就是没有半点邪灵妖气。

　　这样一座长仙草，生灵石，聚阴气的大山，连个山精野怪都无，奇怪奇怪……

　　我在山中流连了半夜，寻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栖了，心中想着，不如让亭玉问问他表姐那符刻之事，又想亭玉只是个小小书生，初来乍到哪里知道这些符文的内情，贸然问了恐怕还会惹他姐姐厌烦，还是该等他姐弟相认，先把他自个儿的事儿办妥了才好。

　　又想着此地古怪的很，没有神仙庇佑，亦无鬼怪修行，这事儿终是跟那老道扯不清干系，不知亭玉在此可有损害，我又胡思乱想了一通，才安歇了一会，天就要亮了。

　　我家公子最爱洁净，别的法术可以不练，自洁的法门是人人都会的，我使个法，只将那绿叶鲜枝上刚凝的露珠收来，又折了黄杨枝变作梳子，临着山溪清清爽爽的梳洗了，再吐纳三息，将内里浊气悉数吐出，引入山间清气，这才从里到外都清爽了。

　　若是真仙人，自然浊气不侵，污垢不近，可我毕竟是妖身，虽有些修行，却免不了尘世污浊，还是公子将净气养心的法门传授给我们这一众小妖，每日晨昏修习修习，心上无垢，周身自清。

　　趁着天光还未大亮，我又变回书童模样，匆忙回到宋家别院，开门只见亭玉已经穿戴整齐，端端正正的坐着，迎着天边晨曦微亮，看着我就露了笑颜。

　　我朝他比了个悄声的手势，上前做了理床叠被的样子，果然有人来敲门，是碧月又领着昨晚那两个小丫头，端了面盆面巾来。

　　“我们这院儿里头，夜里歇的早，早上也起的早，这时候正院里老太爷老夫人该起了，小公子梳洗了就随我去夫人那儿，再去正院儿给两位老人家请安。”碧月进门便笑，又让两个小丫头上前伺候。

　　“正该如此。”亭玉上前将水盆接了，自个儿背过身去净面，也不要那两个小丫头服侍，我见她们正偷眼打量亭玉，一个朝另一个努努嘴儿，两人拿衣袖掩了嘴笑呢。

　　碧月也见着了，朝她们俩瞪了两眼，可小丫头们倒是一点不怕她，并不理会，仍旧捂了嘴笑，碧月也无法，只能随她们去，又见亭玉洗了脸漱了口，头发也是早就梳好的了，身上衣衫也还算齐整，见我周身上下也都干净，就引着我们出了门。

　　路上碧月问起我：“这书童小哥儿怎么称呼？”

　　我接了口：“叫我平安就行。”我这一行，可不就是要保亭玉一场平安。

　　碧月点头微笑：“是个好名字，平安是福。”

　　半路上两个女孩就去了别处，怪不得昨晚东院里的小屋没人，原来这两个丫头是别处的。

　　三人来到东院儿里，碧月上前开了院门，又回头招呼我们进去，想来主人已经在里头久候了。

　　我跟在亭玉身后进了正屋，跨过木门的时候，我特意留了心，我这个妖物进门，顺顺当当，并无半点阻碍，那符刻到底是作什么用的？

　　屋子里，外间摆了雕花的小桌，几个同样花色的小凳，墙边摆了张紫木几案，上头是水天一色的玉花瓶，供了几朵白菊，两边是紫木的大靠椅，上头铺着石榴花样的椅垫和靠枕，墙边一溜多宝阁，摆着玉瓶金樽各种古玩，时下人爱富贵，这是专摆给客人看的，一扇描金的绣屏隔开了里外。

　　里间响起了脚步声，一道纤长的人影转过绣屏来。

　　昨晚没看清，现在总算见着了，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张素净净的脸，眉毛不曾描画，淡淡的，映衬着眼仁越发乌黑，凤眼与亭玉有几分相似，细长的眼尾上挑，本该是双婉转多情的眸子，此时却含了愁绪；乌发用青色的帕子包了，鬓边隐隐露出两股玉钗头；薄背窄肩，细条条的身子，裹着同样素色的衣裙，只在柳腰上系了一只碧玉环。

　　原来这样素的打扮，也能显出好看来。

　　“亭玉……你这样大了。”

　　“阿姐……”

　　姐弟两个重逢，都红了眼眶。

　　碧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两人都只管发愣不动弹，赶紧一手牵一个：“都别站着了，您二位先入座，我让人拿了早食点心来，一会功夫便到，先坐下聊吧。”

　　二人被碧月按着入了座，亭玉回头看看我，又赶紧起身，拉着我的手到他姐姐跟前：“啊姐，这是小弟的救命恩人，叫平安，这一路上多亏有他相护，要不然小弟早就被歹人害了，哪里见的到阿姐……”亭玉眼眶更红，下力气憋住了两包泪。

　　大夫人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盯住我，嘴里喃喃：“哪有这样艰难的，我这样，我弟弟也是这样，难啊……”

　　我趁着问好作揖的功夫，偷眼再打量一回，那双眸子，怎的那么沉，眼里都看不见活泛气了，是伤心太过么？

　　碧月轻叹了口气，替她主人搀起我：“这样忠心护主，我们夫人定要赏你！”

　　大夫人这才回了神，吩咐碧月进里间去拿赏，亭玉朝我微微一笑，又向他姐姐说着我的来历，当然都是亭玉事先编的，可亭玉说的认真，就似真事一样。

　　说他因过了童生式，便想一边游历，一边赶考，早早出了家门，谁知半道就被人劫了，不光是劫财，连人都要卖到离京不远的西山矿窑去做苦力，原先的书童并老仆，折磨死一个，病死一个，就他一个找机会逃出来，被上山采药的小童救了，小童家里生计艰难，就于他做了书童，因离着京城也不远了，索性两人一同赴京来投亲，那个小童，自然就是我了。

　　大夫人听的忍不住抹泪，连拿赏回来的碧月都在一旁听住了，唏嘘了半天，拿了一个荷包两串铜钱塞给我，又有人送了吃食进来，碧月拉起我说：“让他们姐弟亲近亲近，我带你去边上屋里吃去。”

　　我将荷包和铜钱都系在裤腰上，看亭玉正眼巴巴的望着我，朝他点了点头，就随碧月出了门。

　　碧月将我带到一边的小屋里，里头也有桌子凳子，桌上摆了馒头酱菜，还有一只白瓷大碗，扣着碗盖，想来是粥饭。碧月又招呼送饭的女孩一同吃，我见她就是早上那两个女孩其中之一，那女孩笑着摆手，碧月知机，拿了铜钱给她，又嘱咐她一会再来收拾，女孩点头答应，拿了钱便走。

　　碧月笑盈盈的招呼我吃早食，伸手掀了中间的白瓷碗盖。

　　是一道鱼片粥，除了鱼腥，还有极淡的，一丝血腥气。

　　“想来你也知道了，我们这儿一天只做一顿热食，早上做了，中午晚上都是用炭火温的，这鱼片粥是专给我们大夫人补身子的，今儿算我们运气，厨房多下了米，知道我们夫人不爱用黏稠的，这才又多加了水，余了这一大碗，虽说稀薄了些，还有馒头呢。”

　　碧月要给我盛粥，我连忙摆手：“我不吃荤！”

　　碧月又瞧了我两眼，两手一合说：“果然是菩萨心肠，才救的了小公子。”

　　又向我打听一路上京的事儿，还好事先我与亭玉两个早就对了词儿，才说了没几句，我见碧月要吃那粥，赶紧掐了个诀，唤了老大一只绿头苍蝇来，一头扎进粥里。

　　“这……要死了，这个天儿还有这脏东西，糟蹋了！”

　　碧月懊恼，将碗盖一盖，把粥放到了桌下，又接着问我是如何救了亭玉的，我有些心不在焉，桌子下的血腥气还丝丝缕缕的往上钻呢，可绝不是鱼身上的，我怕亭玉也吃了粥，正想着给那屋也招一只苍蝇呢，就听那屋里叫人，碧月赶紧起身，让我自己先吃着，急着过去了。

　　我见碧月走了，又把那粥拿上桌，用勺子搅了搅，果然血腥味更浓些，只是被鱼片的腥味盖了，一般人肯定闻不出来。

　　这血腥气像是活物的，也不是一般的畜生血，十有八九是人的。

　　我将粥放回地上，碧月复又进来，我忙问她怎么了，她笑道：“你和公子受了苦，想来路上伤了脾胃，公子才吃一口粥就吐了，我才收拾了。”

　　我这才想起来，亭玉体内化了一颗仙珠，这些污秽可消受不了。

　　碧月从墙边的小碳炉里捡了两块碳放进手炉，嘱咐我：“我带大夫人和小公子去正院儿里，你先吃着，别到处走动，等会有丫头来领你回去。”

　　见我点头，她才放心的出了门，一会亭玉进来见我，见桌子底下放了那粥，微微皱了皱眉头，刚要开口问我，我比了手势让他噤声，想来他也瞧出了蹊跷，见这儿不好说，亭玉便随他姐姐走了，剩我坐在屋里吃着馒头发愣，这怪事可是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