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这样的狐妖真的好难》白果子素素

14、府中夜话

　　马夫自去牵马卸货，黑虎便提了马灯引着我们进了院子，我看四下里黑漆漆的，连个灯笼都不点，周围也没什么动静，静悄悄的，唯有风动与秋虫之声，来到进门的游廊，突然从暗处里钻出个年纪小的小厮，开口就先叫了一声虎爷，被黑虎兜头打了一巴掌：“叫什么爷，府里有这规矩？”小厮被打蒙了，捂着脸只管盯着我们瞧，黑虎一跺脚：“这没出息的东西，刚才慌慌张张的吓老子一跳，现在倒杵在这儿不动弹了，装什么乖呢？没见着有贵客来么？”慌的那小厮忙不迭的鞠躬问安，黑虎一摆手：“你呀，赶紧去大夫人院儿里找你碧月大姐姐，看大夫人睡了没，就说大夫人的弟弟黄公子来了。”

　　小厮赶忙应了，转身就往内院里跑，黑咕隆咚的差点跌一跤，黑虎回头一面笑一面说：“小孩儿就是欠调教！小公子不如先到我屋子里避避夜风，这山里不比别处，入夜了冷的很，今儿个就我出门采买，门房也没留什么人，就给我留了这么个傻小子应门，客房里也没个端茶倒水的，不如去我那儿，我先伺候您。”

　　“虎爷客气了，哪里就用您伺候，原是我们叨扰了。”亭玉客气道。

　　“哎呦我的小公子，进了门还哪里有我黑虎称爷的份儿，都是那些下人在外头卖我个面子，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我了，折我的寿！快随我去屋里吧！”

　　我跟在二人身后，一路走过游廊，并没有进二门，就到了西边一排下人房，十来间屋子隔的窄窄的，走得近了还能听见打鼾呼噜声。

　　“嘿……这一个个的，白天也没见他们使多少力气，晚上倒是睡的死！如今我们这帮下人到了这儿，白日里的活计是轻省了不少，老太爷不用说是要静养的，女眷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爷是要坐堂公干的，在城里另找了地方住，二爷虽告了假整日在家，可都同二夫人在正院服侍，我们下人既不用迎来送往，也不用跑腿送信，因没有外客上门，也没有哪位大人要出门应酬晚归的，连厨房都不点夜灯了，早早的熄灯睡觉，屋里是连杯热茶都没有的，怠慢了怠慢了。”

　　说着黑虎开了门，一间小小的卧房，当中一张四角桌，黑虎先将桌上的油灯点了，那灯盏里浅浅的一层灯油，想来是点不长的，再看桌子上，摆了几碟冷菜一壶酒。

　　黑虎拿了两张小杌子招呼我们坐了，又邀亭玉喝酒去寒，我看桌上有酱牛肉，卤鸡脚，凉拌的大头菜，煮入味儿的茶叶蛋两个切了四瓣儿，酒也是凉的，亭玉依旧摆手不要，黑虎就自顾自的吃喝起来，边吃边说：“小公子莫嫌弃这酒菜寒酸，我这是要去城里采买，回来的晚，厨下特意给留的，如今太阳落山以后，院儿里就不让生火了，厨房备的全是凉菜，想要口热乎的可是难，别说我们这些下人，就连老太爷晚上都不进热汤热饭了，好在现在才刚入秋，不生火点不了热炕也能熬。”

　　“怎么府上还有不生火的规矩？”亭玉问。

　　“这是天尊他老人家的吩咐！”黑虎压低声音：“这其中的道理我们这些下人可参不透，说是一天只能生一顿火吃一顿热乎饭菜，除这一顿外绝不能生火，这是天尊老人家的道法，不可违的事儿，老太爷老夫人都不能破例呢！”

　　说着夹菜吃酒，咽尽又说：“所幸啊，我还算得主子看重，这不，还给我备了酒食，不至于大半夜回来饿肚子，这就是主子的恩德！”

　　亭玉自听闻他姐姐小产，便恹恹的打不起精神，黑虎见他这般，又将那老道拿出来说事：“城里多少富贵人家想请天尊他老人家进府施法，那拜贴流水似的往天尊的仙府里送，天尊是何等人，那可是活神仙，哪儿这么容易请呢！还是我们宋府有些脸面，天尊亲自施的法，择的院子，这可是面上有光的好事，下人们虽有些不便，可哪个不佩服天尊他老人家好仙法，别说是冷酒冷食，就是让我们吃个三年五载的素，也是要恭恭敬敬的尊从的。”

　　“这山里这么阴凉还不让生火？那天尊的道法也忒折磨人了些。”我在一边嘟囔，黑虎听了变了脸色：“可不敢在背后乱说，天尊他老人家道法通天，你们这些小孩儿哪里知道厉害！”又转身对亭玉说：“若说我们府上如今最要紧的事儿，那就是不可违逆天尊他老人家，小公子可要管束下人，不可背后乱说，天尊他老人家可都听的见呢！”

　　亭玉敷衍的朝黑虎点点头，也不说话，黑虎要再招呼亭玉吃酒，只听门外一声清亮亮的女声：“黄公子可在此处？”

　　黑虎听了赶紧开门，朝门外作了个大揖，口中喊着碧月大姐姐，我见进来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打扮的清爽干净，模样喜人，一边笑一边说：“你这黑虎，就会调戏姑娘家，你都比我大上一轮了，不害臊还叫姐姐呢！谁是你大姐姐，惹得别人笑话！”

　　进来见着我和亭玉，稍作打量道：“这位定是黄公子了！几年前见过的，如今是与我们夫人长的越发像了，真是嫡亲的姐弟也不过如此！这几天我家夫人还时常念叨着娘家，没想到您就来了。”说着向亭玉福身问好，亭玉上前虚扶了一把，解释道：“因是来赶考的，不敢不来探望姐姐。”

　　碧月笑着起身：“小公子竟也到了成材的年纪了，今儿天晚了，夫人身上也有些不方便，虽然一时见不着，可夫人吩咐了丫头们，将客房整理干净舒服了，小公子安歇好了，明儿一早姐弟俩就能相见。这会儿应该都妥当了，我带小公子去就是。”又让黑虎不必送了，灭灯睡觉是正经。

　　我与亭玉又随她来至角门边的客房，进门果然有两个女孩儿正铺床叠被，碧月又说给我安排好了下人房，亭玉一问是与宋家的仆从一块儿睡的，当即摇头不肯，只说少不了书童服侍，碧月就叫两个女孩又抬了张轻巧的矮脚榻，铺上一层铺盖，也就收拾妥当了。

　　打发走了两个女孩，碧月从床铺里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银制炭炉来递给亭玉，说道：“虽说天晚不能生火，这炭炉用的是不生火星子的银丝炭，只有热气没有明火烟尘，夫人自己不用，特意让我拿来给小公子的，说是山里夜深天凉，比不得城里暖和，怕小公子睡不舒坦。”

　　亭玉听了就要相拒，碧月笑着说：“一个炭炉算的什么，自家的弟弟，难道还让您受冻不成？！”说着又打开了桌子的食盒，里头几样精致小菜与点心，难得的是旁边还有一壶热茶：“这茶也是用炭温热的，这几样东西下人房里哪里有，都是夫人听说您来了，吩咐我们特意准备的，等会子还会温了热水来，虽是不多，也够净个面了，您只管歇息好了，明早姐弟相见，我们夫人可还有许多话要与您讲呢。”

　　碧月又细细的问了一回亭玉进京的事儿，亭玉只说是进京来探探京城科举各项事宜，顺便拜访表姐家，别的一概不多说，碧月见他不肯说，也没有强问的道理，就让我们早些睡，又嘱咐道：“这屋里的灯不能久亮，还是早些熄灯安歇的好。”说着回身要走，亭玉客气的送了她出去。

　　待亭玉回来，先给我倒了一杯暖茶，随即坐在一旁默默无语。

　　“眼下人已到了，可是还有什么忧思？”我见他轻锁着眉头，倒是有些烦恼的模样。

　　亭玉摇摇头，良久才道：“小时候，我这表姐对我最好，我姑姑身子不好，姑父又常年在外经商，姑姑恐怕自个儿没有精力教养，交给下人又不放心，就将表姐送到我家来，我娘说，我在襁褓里时，表姐也才五六岁上，就时常抱着我与我相亲，待我大了，表姐待我更是亲厚，给我裁衣纳鞋，教我写字念诗，只是……”

　　“只是什么？”我托腮问道，心里有些好奇，我生来就是一根藤上结单果，再没有第二个，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不知道手足之情为何，不过我在狐宫与那些姐妹倒也亲厚，不知二者可是一样？

　　又听亭玉叹气：“女孩儿家大了总要嫁人，只是我那姑父可恶，常年不回家，一回家就给我姐姐订了这样一门亲，山水相隔，竟是远嫁了！这么多年了，我也只来看过她两回，头次因是路过，也没说上几句话……这才第二回，就要求我姐姐办这么大的事儿，也不知她肯是不肯……还得看我姐夫的意思，也不知他们二人……”说着便又不言语了，神气间有些颓丧。

　　“既然来了，就顺其自然的好，不是还有我嘛！”我笑着说：“今晚先睡个好觉是正经。”

　　亭玉听我这么说，又朝床榻看了看，有些羞涩道：“原是当初没想周全，怎么好让仙子您扮成书童，连间单独的卧房都不好安排，确实是我疏忽了，今晚我睡脚踏就好……”

　　“不用睡什么脚踏，你睡床就是。”我早就觉得这院子有些不寻常：“我去探探这院子的底细，你乖乖吃些东西，早些睡吧！”

　　“那仙子您呢？”亭玉赶忙来问。

　　“我自有去处，你不用等我。”我摆摆手就出了门去，我倒要看看，这天尊挑的院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