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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差辈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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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沁次日一早便出了府。
封家主决心早些整顿好庄子上的人手,于是乌泱泱带了一群人去城郊的庄子巡视,十日后方归。
而唐虞也足足昏睡了十二个时辰才幽幽转醒。
扶垢天不亮就在门外守着,要不是霍大夫拿自己的老脸打了包票,她险些坐实了唐府不尊神医的罪名。
夜里封沁来了信,说杀鸡儆猴的效果很好,她许是能提前些回来,还说庄子上不少手脚勤快的丫头,问她要不要挑一个回来,又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婢女。
唐虞回了个娇俏可人,楚楚可怜,把封沁气得不轻,当即回了个力透纸背的“好”来。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除了唐虞复又颠倒的作息,好像所有的事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西园那边紧锣密鼓的准备着唐荣的婚事,扶垢的婚事也筹办的热火朝天。
眼看婚期将近,唐虞在外面置办了处宅子,打算再过些日子就把扶垢借出去,让她从那里出嫁。
接亲迎亲的规矩唐虞不大懂,便请了些老嬷嬷们帮忙照看着,唐虞只顾着自己不要添乱,倒是三天两头的往惜玉阁跑。
封沁给她挑的婢女也提前被送到了府上,杏眼柳眉,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唐虞给改了名字,叫春玉。
春玉着实娇俏,也着实憨直,刚见唐虞时还手无无错了一阵,没两天也混熟了,跟着唐虞在惜玉阁蹭吃蹭喝,还替扶垢蹭走了个弟弟!
南北原本跟着自家公子老老实实在惜玉阁待着,公子说府上这些日子忙,不让他出去乱跑,没成想“忙人”自己跑来了惜玉阁,在这里躲清闲不说,听闻扶垢出嫁要自家兄弟背上花轿,而扶垢早被父母卖到唐家,父母音讯全无,更别说什么兄弟了!
该憨直的春玉这时候半点不马虎,提醒道:“孙公子的小厮不是没入奴籍吗?”
于是南北人在家中坐,平白无故就多了个姐姐,不过公子吩咐过,他也不敢马虎,这几日在茗轩堂跟着忙来忙去,打打下手。
这天下起了雨,午后凉风飒飒,唐虞歪在榻上又睡了一下午,醒来时扶垢在她身边守着。
外面雨已经停了,没了夏日的暑气,夜风都带着股轻快劲儿。
“嬷嬷们都走了?”
扶垢点点头,“这边没什么好忙的了,我就让她们去家主置办的宅子先安置了,人多手杂,再冲撞了您的。”
唐虞倒没觉得冲撞,人都说她曲高和寡,只是她习惯了从得失角度看待诸事罢了,便没了对琐事的欢喜。偶尔瞧一瞧别人的热闹,让她自己也能沾些烟火气未尝不是好事。
不过她知道扶垢是有话想单独对她说,便让她给自己绾了个发髻,“今夜难得的清爽,陪我出去走走罢。”
扶垢听她应下,去挑了件水红色的披风给她系好,提了盏灯笼出了门。
夜近亥时,明月清亮,府内大都已歇下,只偶尔可见几处烛灯未歇。
扶垢扶着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再过两日就要搬到外面宅子里了,都准备好了吗?”
扶垢笑笑,“都准备好了,您放心吧。”
唐虞点点头,“落了什么缺了什么早些预备好,下个月初十成亲,到时候我会早些去的。”
扶垢闻言只是笑笑,两人沉默着走了片刻,扶垢忍不住问道:“家主,世家大族子弟没有入官场的,您真的要让轩哥儿去参加今年秋闱?”
唐轩是二叔长子,一心指望着他出将入相,哪怕唐虞明确下令,二叔也没有歇了这念头的意思,反而将两人的矛盾广而告之,前些年甚至借机和孙家掺和在了一起。
唐虞冷笑,“我那好二叔一心指着唐轩光耀他唐鹤门楣呢!我让与不让有什么用?”
扶垢也叹口气“二老爷话说的好听,说什么自请脱离唐家家谱,可打断骨头连着筋,别家见他这么闹,还不是找家主的麻烦?更何况说的还是轩哥儿考取功名之后,这若是没考上难不成嘴皮儿一动,就当这事没出过不成?”
“去年他趁我病得不省人事,便联络了外人要夺权,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自己当家作主之后会准许世家子弟入朝为官,谁能料到我还能从阎王手里逃出来。他这边没成,可轩哥儿要考取功名的事由不得他瞒着。”
“奴婢听说...十五那天夜里二老爷派人来了茗轩堂,说自家院子里的桂树枯死了,指名要见家主,后来被姑娘拦住了,直接派人送了个金蟾过去,蟾宫折桂,二老爷这才罢休。”
唐虞笑笑,“也就是没了法子了,才会去信这些。不过能让二叔安安心也好。”
年纪那么大了,过一年少一年的!
不过,“姑娘?你知道了?”
扶垢似嗔似怨的看了她一眼,“您又没刻意瞒着,奴婢哪就那么笨呢?”
“且不说姑娘无缘无故的就夺了权、当即翻脸不认人的可能性有多大,奴婢那些天夜里听见过好几次动静。若说之前还是疑心,后来您房里闹虫,您光着脚站在桌子上的动作也太快了,脚下干干净净不说,屋子里的虫子也只剩个尸体,奴婢便猜到了这是您和姑娘的一场戏了,奴婢只好陪着您演。”
“不管怎么说,您和姑娘没真的离心奴婢便放心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和姑娘道声歉,当初没少当着面骂她。”
“放心,你成亲她会去的,你有的是机会和她说。”
扶垢点头应是,如今想起当时唐虞病危、封沁“夺权”的险状还心中惴惴。
她不怕身处险境,却怕这险境是身边的人捅的刀,熟知软肋,深暗旧疾,一刀下去,穿肉入骨,一击毙命!
还好,还好!
唐虞瞧着她一副后怕的样子莫名笑出了声,“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决裂呢?你放心吧。”
“您还笑,虽说有姑娘帮您,可二老爷这些年小动作不断,还占着个长辈的名号,如今他自己给您递了梯子,只怕放榜之后又要借着长辈的名头不肯罢休呢!”
毕竟世家的富贵他若是真能割舍下,便不会还要等到秋闱之后才“脱离唐家”了!
唐虞嗤笑一声“忍了他这么些年,到时候走不走可由不得他!”
“二老爷走不走倒还是其次,奴婢担心,一旦二老爷自立门户,孙家、刘家他们......”
“如今的世家毕竟不是早些年的时候了,野心勃勃的大有人在,他们一边享着这累世的清名富贵,又对着那生杀予夺的权势不肯罢休,也不想想自己的胃口有没有自己的命大!一句“流水的朝廷,铁打的世家”就让他们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当真以为自己要永世流芳了!”
花香愈发浓郁,衬着如霜月色更添几分清冷气韵。
忽见一人自重重阴影中缓步走出,“家主自比肥羊,未免妄自菲薄了,唐家如今正是鲜花着锦,若是唐家都是弱小如羊,别家听了岂不是要羞愤而死了?”
那人终于行至光亮之中。
他着广袖长袍,身无一饰,面色如玉,唇角含笑未束冠。
风满衣袂,他也生出些潇洒风流。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孙袭文和南北,两人神色不虞,像是和这正款款施礼的人起了争执。
唐虞顿步,“郑公子?”
“二姑娘好眼力,在下郑潼荏,久仰二姑娘治家风范,今日一见当真是神姿玉容。”
南北一脸的不可置信,被孙袭文瞪了一眼后悄悄嘟囔:“什么嘛,刚刚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郑公子也是能人,当众被拆穿也不觉尴尬,镇定自若的站在那里。
唐虞:“二位这是...相约赏月?”
孙袭文:“是。”
郑潼荏:“不是。”
两人同时开口。
孙袭文狠狠一皱眉,不悦的看着郑潼荏,郑潼荏倒是不慌不忙,“二姑娘见谅,在下是家主的人,孙公子是您的人,我二人处不来也是正常。”
唐虞心说你倒是坦诚。
坦诚的郑公子再度行礼,“夜已深,在下便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南北撇撇嘴,“什么人呐,平白无故找人麻烦,说的还理直气壮的!”
孙袭文见他走远,这才带着南北逃也似是离开了。
扶垢叹口气:“瞧着那位郑公子不是个省油的灯,家主,要不要奴婢去问问南北刚刚发生了什么?”
“不必。”唐虞思索片刻,“你去找孙袭文,就说郑潼荏初来乍到,让他莫与他一般计较。还有,你即将出府,若他闲来无事,请他无事多来阁楼坐坐...后面这句,别说是我吩咐的。”
转眼月末,封沁已经搬了出去,封沁不知被什么耽搁了两日,二十七才回到府中,这日应付完前面的人,封沁推说自己要沐浴,匆匆洗罢又悄悄溜到到了阁楼。
封家主过于得意忘形,只知道扶垢不住这里了,便大剌剌的直接进了门,结果同外间守着的春玉撞了个正着,好在小丫头耐不住白日清闲,正昏昏欲睡,封沁这才做贼似的进了内室。
阁楼主人不出意料的也没醒,靠在玫瑰窄榻上睡的正熟,封沁把怀里的小东西小心地放在她头侧。
那是只浑身雪白的猫儿,手掌大小,一双碧蓝色的眼珠子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便在唐虞脸侧又嗅又舔。
封沁立刻拎着它后脖领子,竖起一指在它嘴边,面对面的教训道:“不许舔她,知道了吗?”
唐虞被这么一闹,哪里还睡得安稳,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怎么穿着件中衣就往外乱跑?”
封沁充耳不闻,捧着小东西递到她面前,“姐姐你瞧这是什么?”
小东西半点不认生,顺着窄榻爬到唐虞肩头,蹭了蹭她的脸就这么盘着身子趴下了。
唐虞挠了挠它的头:“你耽搁了两天就是为了它?”
“也不全是吧,主要是为了它娘。”
“它娘不让你带走啊?”
“不,为了哄它娘高兴。”
唐虞一愣:“是吗?我瞧着它和你挺像。”
封沁的嘴角快咧到了耳根子,却又听唐虞不紧不慢的说:“小家伙长得和姐姐还挺像啊!”
千辛万苦折腾回来结果差了辈儿?封沁把自己气笑了。
唐虞自顾自的说道,“给你起个名字吧,雪团子好不好?”
封沁挤了挤,也趴在窄榻上:“这名字也太敷衍了,换一个。”
唐虞认真想了想,感叹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那就叫你留不住吧。”
封沁瞧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闷头笑个不停,“你可想好了,别人问你它叫什么,你就说留不住?”
“怎么,不行?”
“行行行,我可没意见,留不住也没意见,对不对留不住?”
留不住歪着头瞧她们俩自说自话,一个翻身发现了自己的尾巴,于是四脚朝天的抓着尾巴玩。
封沁撑着头道,“我要做的都差不多了,这次去的那些庄子效果也还不错,你什么时候把这位子拿回去?”
“怎么,你还不耐烦了?”
“还不是每次偷偷摸摸的过来跟偷晴似的!”
刚走了个扶垢,这边又来了个小丫头,关键这丫头还是她给送来的,就这样她还是得悄悄摸摸的,太憋屈了。
“再等等吧,还得辛苦你几天。”
封沁最见不得她露出半点愧疚的样子,当下把留不得拎出来,自己在她颈窝蹭了蹭,“不辛苦,我说什么他们就要做什么,要辛苦也是他们辛苦,我只有风光了,第一世家的家主,我可是站的够高了!”
正说着,就听院子里南北的声音传来,“二姑娘,二姑娘在吗?”
春玉这才被惊醒,忙出去叫他低声。
片刻后春玉在屏风外回话,说郑潼荏带着一帮小厮,将孙袭文拦在花园的路上了。
“知道了,我就来。”
说罢,寻了件自己的衣裳丢给封沁,压低了声音说道:“一会穿着回去,小心被人看见,换好自己衣服再出来。”
然后放下留不住,自己匆匆出了门。
封沁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她什么时候和孙袭文关系这样好了?连他的下人和她也格外熟稔。
看了眼忽然没了窝的留不住,封沁拍了拍那个慌里慌张的小脑袋,“别急,一会儿姐姐就去把你娘亲带回来......是爹爹把你娘亲带回来。”
唐虞前脚赶到花园,后脚封沁就带着一群人也浩浩荡荡的赶了过来。
郑潼荏面露得意,他们气势也足,人手也足,只是总觉得今日家主有哪里怪怪的,细看又觉得与往日无异,索性他很快将这些抛之脑后。正得意的要封沁教训姓孙的,却觉得自己小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前倒下去,那动作,倒像是他张牙舞爪的要打孙袭文似的。
孙袭文面色难看,手里还抱着两壶酒,一边是围着他的下人,一边是刚刚赶到的唐虞,见郑潼荏扑过来了躲无可躲,只下意识的将酒壶护在怀里。
南北救主心切,唐虞只觉后背被人一推,已然挡在了孙袭文面前。
封沁见他要打人的架势本就沉了脸,又见唐虞挡了过去,来不及多想,一脚将郑潼荏踹开。
回头孙袭文已经将唐虞搀了起来:“你没事吧?哪受伤了吗?”
伤倒是没受,他那一下子看起来凶神恶煞,实际上也就是推了她一下,她后面又有孙袭文,压也是压在他身上,硬说受伤的话,只能说胳膊被酒壶硌得有些酸。
只是唐虞第一次在下人面前这样狼狈,一时羞愤交加,有些恼羞成怒。
不过显然有人比她生气的多,封沁直接让人把郑潼荏关了起来,又让人把唐虞送回去,只剩下她和孙袭文的时候,封家主的怒气毫不客气的撒在他身上。
“孙公子,当初我赶走临渊阁众人的时候,你只是因为没住在哪儿才躲过一劫,还请你安分一些,不然赶走一些下人和专门赶走孙公子的意义可不一样!想来孙家也不会任由孙公子被赶回孙家安稳度日,你若是想在唐家安安稳稳的老死,就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思,我这个人可是记仇的很。”
孙袭文听罢,低头思索片刻居然笑出了声,“若是一个月前,不,半个月前,封家主但凡流露出一星半点对在下的不满,在下或许都要担心的夜不能寐,可如今......”他低低的笑着上前两步,“你不怕她不答应嘛?”
封沁拳头握的死紧。
孙袭文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笑道:“家主要打便打,在下绝不会躲。可她今日不过是听说郑潼荏拦了我,她便这样着急,甚至能为了我以身挡之,若得知你打...”
他话还没说完,封沁已经一拳砸在了他小腹,孙袭文额上青筋暴起,险些直接跪了下去。
“孙公子受到惊吓,回了住处休息,放心,她今日不会再见你了,至于伤么。”封沁冷冷一笑,“折磨人的法子有的是,谁说就要见着伤口呢?”
封沁拽着他的前襟把人拽起来,假模假样的整了整褶皱的衣衫“不管你知道了什么,要么烂死在肚子里,要么我就让你烂死,不要以为仗着她对你高看几眼就自以为是到我不敢动你的地步,更不要以为我像她那样的好修养,懂了吗?”
“你,你不怕我告诉她...”
“你大可以试试,看她信你,还是信我,哦,不对,她那么聪明的人,应该说是愿意信你,还是愿意信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