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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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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皇甫端华,这位皇甫家族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物下葬之时,我还只是个8岁的孩童而已。那时的我看不懂回忆,也读不懂人生所能带来的,极致的痛苦与快乐。
我只是出于好奇心,取走了他最重要的一件遗物——日记。这本日记的记述时间为1943年9月7日至1948年5月20日。日记中出现最多的一个名字,即是“八重雪”。从12岁左右能完完全全看懂皇甫端华的文字之后,我就一直奇怪,为什么日记只写到1948年5月20日,警卫队全体队员受到军部纪律调查科传唤为止?之后发生了什么?八重雪去了哪里?又是为什么,这本日记会落满灰尘而非被他重而又重地珍藏起来?这些,直到现在,我才能说,自己确实解决了一些疑问。
实际上,日记的开始之日,正是皇甫端华乘坐轮船抵达重庆的日子。
当时重庆作为陪都而存在,是整个东亚地区抗日斗争的政治中心。几乎所有发往抗日最前线的重要军事指令都由这里发出。
而到1943年9月7日,24岁的皇甫端华才第一次看到这座深处内陆的城市。当年上海滩叱咤风云的巨富之家皇甫氏,在日军占领京沪地区之前,就不得不将大量家产转移到了内地。当时皇甫老先生因东北三省商号尽数被日军抢夺一事气得卧床不起,正好皇甫端华在剑桥大学成绩也不理想,挂科太多,且逢欧洲战乱,1940年退学回国后就接手了家族生意。整整三年,皇甫端华一直都在内地各个沿江城市辗转行走,经商,与各大派系的部队拉关系,让皇甫家重新站稳脚跟。偏偏就是没有来过重庆。
后来皇甫老先生看淡了尘世,跑去五台山出家,他这才能有所喘息,将手中事务交给母亲、兄弟去打理,自己则前往重庆。美其名曰与党国高层建立良好关系,实际上不过一己私心,想参军入伍罢了。当时国民党第十七军就驻扎在重庆市内,拱卫总统府。
在皇甫端华的记忆里,对重庆最初的印象,就是灰蒙蒙的天空,热闹的大码头,普通话与重庆口音夹杂的话语、吆喝,川菜小吃的香气,即将见到那个人的愉快心情,再就是,江姓老管家面面俱到的照护与绵绵的唠叨。
这位江姓老管家名叫江怀德,正是我所认识的那位老江之生父。1943年的时候,老江尚为小江,是一直陪侍在皇甫端华身边的小跟班。皇甫端华移民美国时并没有带他过来。之后他就一直生活在重庆,五十多年过去,身体也依旧健朗。正是从这位老江口中,我又听闻了很多日记里没有提到的往事。
而江怀德在皇甫家做了二十年管家,为人忠义,且精明会算计,一直深得皇甫氏上上下下的信任。就连他儿子老江也是因此才得以随侍皇甫端华,与之一同认字读书,而非去做个乡村里的放牛娃。在皇甫端华来重庆以前,皇甫家设在陪都的商号皆是由江怀德一手打理。
皇甫端华决定来重庆的原因,日记中并没有提到,但从老江的叙述中,我还是能猜测到几分的。当时为了保存精锐部队,经历多场恶战、在前线一直作为作战主力的第十七军刚刚被调回重庆,那个人自然也是随行而来。日记中,对于八重雪的外貌与过往几乎没有进行过具体描述,但在老江和我拜访过的众多老兵口中,这个人实在称得上任谁见了都会无法忘记。有着“第十七军军花”和“美丽狠绝如猎豹”之类的称呼,眉眼艳丽目光凌厉,比女人还漂亮的男子,但同样也是十七军军长李玄明最信任的得力部下,众人口中优秀军人的表率。八重雪,在前线时就是第十七军独立团的副参谋长,调回重庆后,则升任为步兵警卫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队长。据说当年在黄埔军校的时候,就经常有学员为他打架。当然,这些愣头青的小子最后都免不了被他本人亲手修理一遍。老兵中有人笑说,八重雪刚开始在第十七军独立团任职时,有不怀好意的军官兵伍搭讪调戏,他还会怒喝一句“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男人”再去揍人,到后来他是连话也懒得说,直接拎拳头上前,不把对方揍得满地找牙是决不罢休。而当时最有名的喜欢往八重雪枪口上撞的小子,一个是橘,另一个就是皇甫家的纨绔公子——皇甫端华。
橘这个人,在老兵口中是相当有趣的。就外貌来说,军队中皮肤黑的家伙大有人在,但黑成他这个样子而且右眼戴眼罩还如此英挺俊美的将官,那是绝无仅有唯此一个。据说自打在独立团见到八重雪,这人就像个牛皮糖,八重雪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还自诩为“护花人”,几乎是每天都要被打一顿,可称毅力惊人。到后来,八重雪实在懒得再动手,也就任其跟着。再到后来,甚至听到橘喋喋不休自言自语说无聊话题的时候,八重雪也会搭理几句。
1941年,第十七军在山西遭遇有名的铁刺头——日军板垣部队。那场恶战打了半个月之久,最后整个独立团打得只剩下十六个人。这十六个人后来都成了生死之交,在十七军中同得“铁兵”之称,后被调入步兵警卫队中,也是最精锐的存在。在那场战斗中,八重雪身中数枪倒在壕沟里,是橘拼死把他背了出来,最后还因为护着他而被流弹伤到右眼,从此成了大家口中的“独眼黑龙”。八重雪此后对待橘的态度,与之前相比,便有了天壤之别。
“默契,相当默契。那个样子,连亲兄弟怕是都要羡慕的哟!”老兵对我咧嘴一笑,放下茶盏,眯眼回忆起来,“也不晓得八重少校是改了性子还是怎么的,从那以后就对橘上尉信任得不行,还听他劝收了暴躁脾气,对讨厌的人说话也带上几分客气。唉,所以说,生死之交就是生死之交。那感觉,完全不一样的嘛。”
当时听老兵这样说,我还为皇甫端华抱不平,又因为日记的关系,对橘有些偏见,所以当下就带些反驳的意味问他:“橘当时那样拼命救八重雪,难道不是带了其他目的么?毕竟对他来说,八重雪死掉会不利于套取情报吧?”
老兵听了我的话只是笑,摆手道:“你这娃娃嘛,没上过战场才这样说。”
“为什么呢?”
“那是在战场上!”老兵看着我,面容一下严肃起来,“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还容得他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况且板垣部队这种凶残无比吃人不吐骨头的日军不断逼近,人的神经绷到极限上,怎么可能想那么多?这种情况之下,不举白旗的就是英雄好汉,肯拼命救你的,那就是兄弟!”
他这番话,至今仍无比清晰地印在我脑海之中。
每当想起橘和八重雪,老兵的话就会在我耳边不住回响。那真的是个很残酷的时代。残酷到人命如草芥。在这种战乱的情况下,能从战场上活着退下来,真是幸运到极点了。所以八重雪后来那样信任橘,确实情有可原。
直到那个时候,我对橘的偏见,也依旧是存在的。虽然我知道他完全是出于本能在保护八重雪,而这种本能确实是善意的,但我还是无法释怀。潜意识里我总固执地认为,八重雪或许是爱着皇甫端华的也说不定。毕竟对于他,皇甫端华所付出的感情,实在让我每每想起就心口疼痛。
1940年皇甫端华在广州码头遇见八重雪的时候,老江也在那里为他拎箱子。当时他自英国留学归来,下船将行李箱交给老江,抬眼就瞧见一位男装丽人站在码头上,正挥手与人送别。那种傲气和美貌,让皇甫端华立马就犯了老毛病。老江说他在年轻时是相当喜好美色的。所以看见这样有气质的美人上前去想搭讪也属正常。偏偏那八重雪过于纤细漂亮,以至于皇甫端华男女不分地来了一句:“Hello,美丽的小姐。鄙人皇甫端华,很高兴认识你。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得知小姐芳名?”
“你是没看到八重少校当时那个脸色哦,冷得跟个冰块子似的!”老江说着说着就大笑起来,“就差没动手打人了!”
“那,祖父他被打了么?”
老江笑着摇头:“打倒是没有打。只是少爷见他那个脸色,不识好歹地又来了一句‘小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差……要不要我送你回家?’结果他就被一脚踹到地上去了。等我们反应过来,八重少校已经掏枪抵上了他的脑袋。”
黄埔军校第十一期学员,现任第十七军独立团副参谋长,八重雪。也很高兴认识你啊,皇甫少爷。不过真是可惜,老子不是女人。
——当时,八重雪这样说着,轻轻扣动了扳机。
在那个年代里,八重雪这种级别的国民党军官开枪打死一两个平民根本算不上大事。可皇甫端华不一样。他是皇甫家族的继承人,打死他,等于得罪大半个商界。所以无论是老江还是八重雪身边的人,都为他们捏了把冷汗。
八重雪最终还是没有开枪。由于皇甫端华面对顶在脑门上的自来得手枪表现得相当沉稳,抖也没抖一下,以至于八重雪当下收枪,蹙眉直说没劲。那神色,是相当嚣张而艳丽的。
也许从那时开始,皇甫端华的魂魄就丢掉了一半。
他以为三年时间很短暂,短到这种嚣张与艳丽根本不会有任何变化。可是到重庆再见八重雪,他却不得不无奈地在日记中写到“橘”这个名字。
“剑桥有名的‘迟到王’这次迟到了整整三年,是不是很可笑?如果没有这场战争,如果没有家族事业的阻碍,也许我可以早些进入第十七军。不知道,这算不算天意弄人。”
真的是天意弄人。
合上日记,我眯眼看向远处的夕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里是重庆市区一座高层宾馆的顶层。这座城市发展得很快,我相隔数月再来这里,很多路都已经认不清楚。
2000年我乘飞机来到中国,下飞机后根本未出首都机场,当天下午就坐上了直飞重庆的航班。我曾迫不及待要来到这里,想看一看皇甫端华记忆中那座灰蒙蒙的城市。
而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作为共和国直辖市的重庆,早已不是1943年的陪都。
八重雪不在了,橘不在了,皇甫端华,也不在了。
当年的第十七军警卫队早化作青烟飘散于历史。
只有我,还在固执流连,找寻着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