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志怪传》穷二百

6、抓周

　　几日一恍神过去，小南竹起了个大早，他身上穿着顾影怜为他准备好的藏青色衣服，衣服上绣着竹叶的纹样，那材质比小南竹寻常穿的要精致不少，看得出顾影怜是用心准备了的。
　　小南竹在房间里静坐了半晌，待院里头的人开始喊他了，他才从塌上下来。
　　长琴作势也要跟去，可走到了门边，就被小南竹伸手给拦住了。
　　长琴停了下来，并没有询问。
　　小南竹转过头，嘻嘻一笑，那笑容里苦味颇多，他到底年岁不大，即便有些情绪想要遮掩，却也遮掩不住。
　　小南竹笑罢，许是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他攥了一下衣角，低下了头，小声道:“十三，今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今天是他妹妹的周岁宴，是要回外祖母家的日子。
　　下意识的，小南竹并不想让长琴看到那些人。
　　张牙舞爪着的，像是要吃人的怪物们。
　　长琴垂眸，收敛起心中郁色，他嘴角弯了弯，伸手揉了揉小南竹的发，温声回了句:“好。”
　　“少爷，好了没有啊！老爷夫人已经在等着了！”
　　外头的人又开始催促。
　　小南竹点了点头，小跑着出去，没有再回头。
　　长琴周身冷意弥漫，几乎克制不住蔓延开来的杀伐气息。
　　他跨过了门槛，跟着小南竹的方向而去，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言府门口。
　　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小南竹上了马车，已经在马车上坐着的言微不耐道:“磨磨蹭蹭的，全家就等你一个。”
　　顾影怜蹙眉，伸手握了握言微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言微甩开了手，冷哼了一声。
　　顾影怜收回了手，脸上白了白。
　　三人一路无话，最终来到了顾府门口。
　　顾府子嗣众多，那府邸的面积比言府大上四五倍不止。
　　顾老爷子也是个有本事的，有他坐镇，他几个子女不敢多吭声一句。
　　顾老爷子素来是重男轻女的，对孙子们都喜爱的不行，可独独不喜小南竹，也不知到底是因什么缘故。
　　三人下了马车，走进了顾府，便有人上前搭话了。
　　来人正是顾府排行老六——六姑娘的夫婿贺睿。
　　贺睿着一身银白，比言微要高上不少，肚子微微鼓起，富态尽显，他咧嘴一笑，看着跟个狐狸似的，贼精贼精。
　　贺睿虽为商贾之子，但手下店铺众多，光是那背后敛的财就足以让顾父顾母对他喜爱有加了。
　　更不说贺睿对顾家一向大方，对六姑娘也是真心喜欢的，他们有个儿子叫贺珉，也就比小南竹小上半个月。
　　贺睿一上来便一副哥俩好的搭上了言微的肩:“言哥，你总算来了，平日里要见你一面可不容易。”
　　言微面上笑意寡淡，眸底的不屑几乎没多掩饰，可偏偏贺睿就跟看不见似的。
　　言家没没落之前，在言老爷子手里，那也是国都里上的了台面，人人都知晓的。
　　只是自从言老爷子走后，到了言微手里，就慢慢的开始走下坡路了。
　　言微一心想要走父亲的老路去当官，可考了几次，却通通都落了榜。
　　言微啃着父亲的老底过活至今，家产也就剩下那府邸了。
　　从简入奢易，从奢入简难。
　　言微直至今日，吃穿用度还依照以往不肯减上半点，也难怪就只剩下那府邸了。
　　见着贺睿那副献媚样儿，言微愣是没觉出任何不对劲出来，毕竟言老爷子在世时，这种人他见多了去了。
　　言微不屑于理贺睿，贺睿也不生气，攀着言微继续往里走。
　　而顾影怜也看到了一姐妹打算上去说些体己话，便先让小南竹去后花园里逛逛了。
　　顾府的花园不小，各色的花都占了不少。
　　小南竹一个人待着无聊，便在木亭当中的石凳上坐着了，石凳上一阵凉意，倒让小南竹解了不少暑意。
　　小南竹抬头望着天，那天上的烈日周围又出现了一圈圆虹，一如那日遇见长十三一般。
　　这景象美则美矣，望久了难免伤眼。
　　小南竹收回了视线，听到不远处吵吵嚷嚷的，他起身正打算躲远点，未曾想那人是已经瞧见了他的。
　　“哟，这不是五姐的那孩子吗？”一同样银白色的身影牵着一孩子过来了。
　　小南竹呆了一瞬，心中叹息一声，等顾六走到跟前了，才小声唤了一句:“六姨。”
　　顾六没多客气的牵着贺珉坐下了，身后还跟着两三侍女，跟着站在顾六身后，替顾六将一些糕点端出来，放在石桌上。
　　顾六轻笑了一声，说道:“哎呀，快坐下，一家人客气什么。”
　　顾六说罢，推过一碟糕点给小南竹，继续道:“快尝尝，这可是国都里最好的那个师傅做的，你自己家那样估计是吃不到的了。”
　　小南竹抿唇，既未坐下，也未拿那糕点。
　　顾六也没在意，她给儿子喂过一块糕点之后，面上的笑意散去，冷声道:“长辈让你吃，你就吃，你这是给谁摆脸色呢！”
　　顾六讥笑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们家那废物现在都还要靠娘家过日子，你这个小废物还在这逞什么能，别人施舍给你的，你就好好收着。”
　　小南竹蹙眉，缓缓开口道:“六姨你慢用，我先去前院了。”
　　顾六猛地拍桌立起，身后几个侍女跟着将小南竹围住:“我让你走了吗！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你爹是让娘家倒贴的废物，你不是小废物是什么？”
　　“我儿子和你一样大的年纪，已通晓兰玥百年历史，你呢，你懂吗？不就只会跟着你那废物爹混吃等死！”
　　贺珉吃完一块糕点，嘲讽的勾了勾唇，跟着顾六一起骂了一句:“废物！”
　　小南竹的手紧攥起，嘴唇死死咬着，耳边不断的有人在说他是废物，他想反驳些什么，却又记起他娘通红着眼眶说的话。
　　“都是一家人，不能伤和气，他们说的都是玩笑话，忍忍就过去了，忍忍就好。”
　　“忍忍就过去了……”
　　忍？
　　他到底为什么要忍？
　　小南竹嘴里一股腥甜味蔓延，他迫切的想要做什么来宣泄一番。
　　耳边却突然一下子安静了。
　　小南竹感觉到一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紧接着春风和熙般的声音抚过他焦躁不安如同困兽的心:“别听。”
　　小南竹听到那个人说道。
　　小南竹顺着那双手，转头看向长琴，长琴立于阳光下，仿佛泛着金光。
　　小南竹囚于眼眶中的液体忽地一眨眼就落了下来，长琴伸手，用指尖抹去小南竹的泪。
　　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缓慢下来。
　　小南竹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对啊，现在不一样了，他有守护神了。
　　有人……愿意在怪物们的血盆大口里护着他了。
　　长琴在小南竹身后蹲了下来，依旧捂着他的耳朵，却又在他耳边，用极为清晰的语调，让他一字一句都可以听清。
　　明明是谪仙般的人，嘴里却吐出了恶魔般的低语。
　　“南竹，你若不喜，杀了他们可好？”
　　小南竹的身体因长琴的话僵硬一瞬，他攥的死紧的手突然之间就松开了。
　　听到长琴话的那一瞬间，小南竹脑子里闪过了非常可怕的想法。
　　他沉默了许久，缓慢而又坚定的摇了摇头，转头对长琴道:“不需要因为这些人。”
　　长琴听的一愣，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心里却是喜的，哪怕他自己很清楚眼前这人不过是一五岁孩童，才刚刚与他交集不久。
　　长琴将手松开，笑着说道:“对，你说得对，不需要因为这些人。”
　　周围凝滞的时间霎那间开始流动。
　　小南竹被长琴牵着离开了木亭，而顾六脚下一滑，突然跌倒在地，贺珉也不停的咳嗽出声。
　　刚刚还颐指气使的人，再没功夫管别人了。
　　那动静实在大了些，隔了老远，小南竹还是听到了，他眉眼间的郁气散去不少，忍俊不禁对长琴道:“你干的？”
　　长琴点了点头。
　　小南竹笑的开怀，天上的圆虹也跟着消失了。
　　小南竹笑罢，后知后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你不怪我不让你跟着吗？”
　　长琴摇了摇头，只道:“你自然有你的道理。”
　　“但跟不跟是我的事。”
　　“我答应过你，要护你。”
　　小南竹心里满满当当，暖洋洋的，一个劲儿的傻笑，兴奋的不行。
　　见长琴跟来了，小南竹心下轻松不少，他拉着长琴将这花园转了个遍，待有侍女小厮来寻时，才意犹未尽的跟着他们走到前院那儿去。
　　厅内，等小南竹到的时候，顾府的五个女儿一个儿子携家带口的才算都到齐了。
　　小南竹低着头，想着悄咪咪的走到他娘那儿去。
　　偏偏顾家老夫人点了名道了姓，说了一句:“老五啊，你们家这孩子倒是好本事啊！这么多长辈就等他一个。”
　　顾家老爷子板着脸，端过茶杯抿了口茶，说道:“行了，还能指望他怎么着，好在老五家还有个伶俐的姑娘不是。”
　　顾影怜刷的一下就白了，言微黑着脸冷眼斜睨了小南竹一眼，小声咒骂道:“这丢人现眼的小兔崽子。”
　　顾六掩嘴笑了笑，一脸的幸灾乐祸。
　　顾老夫人扫了一眼这几个子女，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顾六身上，笑了笑:“还是老六贴心，昨儿个得了上好的狐皮，忙不迭就惦记着给我送过来，这份孝心实在难得。”
　　顾六起身，应道:“娘，这不过顺手的事，瞧您说的。”
　　顾老爷子轻微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好了，有什么事，开了宴后说吧。”
　　开了宴，吃过饭后，后院的老妈子将小南竹的妹妹言婉青抱了出来。
　　这宴席过了，就要开始重头戏抓周了。
　　撤了席之后，便在宽敞的地儿上设了一大案，案上摆有:琴、棋、书画、钱币、首饰、花朵、胭脂、吃食、剪子、花样子等等物品。
　　顾老夫人亲自抱过言婉青，言婉青跟着笑弯了眼，逗的老夫人乐不可支，顾六夸赞道:“哟，这小五姑娘，这么小，还知道认人了。”
　　那抱着言婉青出来的老妈子退几步到顾老夫人身后，附应道:“可不是，这小五姑娘就只记得她外祖母。”
　　言婉青长的实在可人，小脸肉乎乎的，又爱笑的很，她被一群人盯着瞧，也不哭闹，反而眨着眼睛，四处好奇的瞧着。
　　顾家其余几个，看着这小五姑娘也都露出了几分喜爱之色。
　　顾三在一旁扯着顾影怜小声说道:“你这女儿倒是生对了，瞧哄得咱娘高兴的。”
　　在一旁的顾四挑了挑眉，亦小声说道:“你倒是真应该羡慕，你家三个女儿，也没见娘这么喜欢。”
　　顾三扫了一眼顾四，回道:“那你家那不归家的儿子回来了吗？我家三个女儿好在乖巧，也不至于四处乱跑。”
　　顾四:“你！”
　　顾四被噎了一记，冷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顾影怜夹在这中间，只笑也不说什么，顾三顾四觉得无趣，便也不再多提了。
　　顾老夫人抱着言婉青，将她小心放在案上，指着案上摆着的那些个玩意儿，说道:“来，婉婉，你瞧瞧，这些你喜欢哪个？”
　　言婉青坐在案上，半晌未动。
　　众人静静等了好一会儿，顾老夫人正打算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言婉青终于动了，她往前爬了几步，拿过那画，又放下了。
　　言婉青又磨蹭着往前爬了一步，一手抓过了一钱币，顾老夫人见此也不恼，只笑说:“看来，咱们婉婉以后定会嫁个富贵人家。”
　　小南竹早被挤出了人群外，本就看不到什么，他退后了一些，也不打算掺和其中，没人能够注意到他，那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了。
　　像上回他过来，顾家那几个可没忽略掉他，各家攀比，他便是头一号牺牲品，母亲不会护着他，父亲更不会。
　　只留有他一人，完全暴露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由着他们踩踏。
　　长琴离小南竹不远，漠然的看着这一家子人各自琢磨着各自的心思。
　　小南竹在人群外站的好好的，没成想这时，被人猛推了一下，正好撞见了一空隙，到了案前。
　　小南竹不知道身后那人是谁，长琴却是瞧见了，那人便是在木亭里的那个小孩，长琴眸中冷意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到了案前，被众人注视着的小南竹木着脸，手心紧张的发凉。
　　在案上抓着钱币的言婉青却在这时忽然动了，她弯了弯眉眼，笑着指着小南竹:“呀呀！”
　　小南竹被眼前的小团子指的一愣，他后知后觉的明白，这就是他未见过几面的妹妹。
　　小南竹对这妹妹，其实没有多少好感，甚至是有点不喜的，他是羡慕却又有些嫉妒的，他想要的东西，妹妹却生下来都有了。
　　小南竹望着眼前这娃娃清澈透亮的眼睛，紧抿着唇，如临大敌一般的，后退了半步。
　　顾影怜见此脸色也是一变。
　　言婉青却是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顺从自己本心的，冲着小南竹爬了过去，一手抓住了钱币，另一手抓住了小南竹，笑的极为开心:“锅锅！”
　　小南竹惊讶了一瞬，言婉青便又冲他笑了笑:“锅锅！”
　　顾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她身后的老妈子也未瞧见，依旧夸赞道:“小五姑娘，真是聪慧！”
　　小南竹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前这看着很脆弱的小东西是在叫他哥哥。
　　小南竹的心尖上跟着颤了颤，木着的脸有了一丝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