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志怪传》穷二百

4、守护神

　　长琴跟着回到了一个宅院。
　　宅院上的匾额印着玄色言府二字。
　　小南竹说他叫藏南竹，可这却是言府。
　　长琴有些不耐的轻咬了一下上唇，只觉得压下去的气血似乎又有翻涌之势。
　　这宅院修的倒是精致，有好几个小院子，里头有花园、假山、小池塘、木亭还有一处二层的楼房。
　　这言府也算是个大户。
　　并不缺少钱财。
　　长琴隐于袖中的手不自觉的开始攥紧。
　　他立于屋檐之上，庭院中似乎无任何人瞧的见他，都待他如无物。
　　他望着南竹被奴仆放在了院中，紧接着一瞧着还算有点书香气儿的斯文男子便怒气冲冲的跑了出来，手一抬，眼瞧着就要落下。
　　长琴眼中泛红，隐去一丝杀意，他指尖微微动了动，刚想做些什么，小南竹便躲开了。
　　“好小子！你居然还敢躲！”
　　“来人！上家法！”
　　言微涨红着一张脸，拿过奴仆取来的鞭子就要动手。
　　小南竹一脸的漠然，像是对这情形早已经见怪不怪。
　　正当言微拿起鞭子就要动手之际，长廊上一年轻素雅的妇人连忙小跑过来挡在小南竹身前，那鞭子已甩出，言微虽收了点力气，但却没有多少作用。
　　小南竹被年轻妇人抱在怀里，那鞭子便落在了年轻妇人身上。
　　妇人痛呼出声，言微将鞭子放回，冷哼了一声:“慈母多败儿！”
　　随即便拂袖离去。
　　小南竹像是刚刚才回过神来，看着擦着泪的顾影怜，哽咽出声:“娘，疼不疼啊？”
　　顾影怜抹去了泪，脸有些泛白，她弯了弯嘴角，轻声道:“娘不疼，你爹没用多大的劲儿。”
　　小南竹通红着眼眶，忽然挣开了顾影怜的怀抱，摇头后退了几步道:“你骗人！”
　　顾影怜笑的有些牵强:“娘怎么会骗你呢？”
　　顾影怜说着，又靠近了小南竹一些，轻声哄道:“当娘的永远不会骗孩子的，南竹你要乖，你爹爹他其实是关心你，是为了你好。”
　　小南竹听罢，又后退了几步:“你骗人！”
　　小南竹低吼了一声，转身跑向了长廊，很快便没了身影。
　　顾影怜身体摇晃了一瞬，身旁的婢女忙过来搀扶:“夫人，少爷会明白的，您赶紧去上点药吧，我看刚刚老爷那一鞭子可不轻啊！”
　　顾影怜蹙眉道:“我只是不希望南竹会恨上他爹。”
　　婢女叹息了一声，扶着顾影怜慢慢离开。
　　而长琴就不紧不慢的跟在小南竹身后。
　　他跟着小南竹来到了一个小院子里，看着小南竹小跑着进了卧房，随即扑上了床，便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头捂的严实，连脑袋都不出来。
　　而后没多久，房间里便传来了轻微的抽涕声。
　　长琴叹息了一声，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拍了拍被子里鼓起的一团。
　　“好了，别哭了，再哭会变丑的。”
　　长琴忽然想起小南竹哄他的话，就模仿着也说了一道。
　　怎知那被子里鼓起来的一团忽地伸出了脑袋，气冲冲道:“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全家只有他一个人的长琴非常有求生欲的认了这说法:“是，我丑，我全家都丑。”
　　小南竹怼完，冷不丁看到了长琴这张脸，就有些愣住了，随即不可置信的结巴道:“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长琴眨了眨眼，饶有兴致道:“跟跟跟，跟你进来的啊。”
　　小南竹被噎了一记，又缩回了被子里，靠墙挪了挪，等挪到墙角的时候，才慢吞吞的冒出半个头来:“你是神仙吗？”
　　长琴听到这说法，莞尔一笑:“怎么不怀疑我是妖怪？”
　　小南竹听罢，撇了撇嘴，给了长琴一个你这么笨怎么可能是妖怪的眼神，说道:“妖怪吃人啊！可你还请我吃东西。”
　　长琴笑的更灿烂了些，心情愉悦之余，外头的雨也跟着停了，本来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间晴朗的啥也不剩了，一眼看过去只有一片蔚蓝。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嫌你瘦所以要把你养肥了吃？”
　　长琴这话落下，小南竹突然后背一凉，没了底气，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盯着长琴半晌，突然破罐子破摔的伸出手凑到长琴嘴边，说道:“哪！你吃！给你吃！”
　　小南竹边如此做派，一边闭紧了双眼，转头不敢看。
　　外头靠近的奴仆听见房里的动静，端着点心进了屋，奇怪道:“少爷，您在和谁说话呢？”
　　奴仆将点心放到桌子上，完全没有看长琴一眼。
　　小南竹顿时惊悚，又结巴的看着笑眯眯的长琴道:“没没没……没和谁说话！”
　　奴仆放完点心，见小南竹没其他吩咐，也就离开了。
　　小南竹伸手戳了戳长琴，满脸的震惊与疑惑，明明戳的到啊！
　　“他怎么看不见你了？”
　　在大街上的时候都能看到啊！
　　长琴耐心解释道:“他们看到我了，你该怎么解释？所以还是不看到的好。”
　　小南竹皱了皱眉，心想说他到底招惹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你到底是个啥啊？”小南竹贯彻了有疑惑就要发问的原则。
　　长琴正经思索了片刻，然后回了一句:“守护神。”
　　长琴说完，又笃定的重复了一遍:“对，我是你的守护神，是专门来保护你的。”
　　小南竹挑了挑眉，有些怀疑:“那你怎么现在才来呢？”
　　“我都五岁了。”小南竹五指张开在长琴眼前晃了晃。
　　长琴闻言怔愣了一瞬，随即回道:“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许是长琴道歉的语气太过真挚，小南竹本不信其实也信了个七七八八。
　　他很认真的掀开了被子，手摸着下巴思考了半天，期间又偷瞄了长琴好几眼:“你说的守护神是能陪我一辈子保护我的那种吗？”
　　长琴闻言，直视着小南竹半晌后，郑重颔首道:“是。”
　　一辈子。
　　只要你别赶我。
　　我都陪着你。
　　“不撒谎？”小南竹半信半疑的问道。
　　长琴正襟危坐，坦然作答:“不撒谎。”
　　小南竹眨了眨眼，咧嘴笑了:“那成，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带你一起玩。”
　　长琴点了点头，开口回了声:“好。”
　　小南竹沉吟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长琴:“既然你跟着我，那你就是我这边的了，养你需要很多粮食吗？”
　　长琴忍俊不禁，回道:“仙家人，不吃也无妨。”
　　这话说的却是实在话。
　　人间的五谷杂粮，也就是满足个口腹之欲，仙族之人极少有人好这一口。
　　就算吃，吃的也是用族里的人自己喂养的，哪怕是一颗其貌不扬的果子，里头都不知蕴含多少修仙人求之不得的灵气。
　　长琴与小南竹话刚说到这儿，外头脚步声由不远处传来，长琴与小南竹便都沉默了，长琴能让他们看不到，自然也能让他们听不到。
　　只是这时过来的是小南竹的娘亲，长琴便熄了想法，好生打量着。
　　小南竹听着声音，看向门那处，连忙下了床，好似刚刚生的气一恍神就不见了一般:“娘亲，你过来做什么？”
　　顾影怜弯腰牵过小南竹的手，牵着他坐到桌边:“我这才刚回来，听府里的人说，你是又跑出去了？”
　　小南竹听罢，便不作声了。
　　顾影怜见此，就继续说道:“是又去见朋友了？”
　　小南竹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
　　顾影怜这才注意到了小南竹穿的衣服，这大约是兰玥国都中最好的衣坊织出来的布料。
　　顾影怜蹙了蹙眉，又道:“既是朋友，那便待他好些，有空让他来府里坐坐，你总偷跑出去见朋友，像个什么话。”
　　小南竹低垂着头，仍旧不说话，只坐在高凳上，摇晃着腿，方才在长琴面前欣喜的模样，顷刻间成了空。
　　顾影怜见此便又嘱咐了几句，揉了揉小南竹的头，叹息一声道:“既然回来了，那得空了就去看看你妹妹。”
　　小南竹点了点头，顾影怜留下了一些日常起居所用的东西，也就离开了。
　　长琴一进这院子，也就注意到了，这院子没什么花草，普通的很，相比别的院子也小了些，东西倒是都有，只是里头一个奴仆都没有，只留下小南竹一人。
　　小南竹听完了训，又跑到了床边来，笑了笑，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是不是很好奇？觉得我们家很怪？”
　　没等长琴说些什么，小南竹自顾自的说道:“我知道你肯定好奇。”
　　“你肯定发现了，我连姓都不跟那男人一个姓，有时候真怀疑我自己根本不是亲生的。”
　　“我娘亲说我小时候差点死了，是一个姓藏的人救了，那个人死了，所以让我跟着他姓，算是报答。”
　　小南竹说着，抬头看向前方，双眼有些茫然:“可你说，如果我真是那个男人亲生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白天让我住在这个院子，晚上就把我赶去荒园。”
　　“打我的时候，下了狠手，可为了瞒住娘亲，从来不留下印子。”
　　“这回娘亲带妹妹回外婆家，因为外婆他们不喜欢我，娘亲也就没带上我，我要是不自己想办法逃出去，指不定会被那男人怎么样呢。”
　　小南竹声音越来越小，自顾自说了半天，又猛地回神，看向长琴，笑了笑:“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点不喜欢那个小丫头，有了她，娘亲对我的关注就会更少了。”
　　“可娘亲说我是哥哥，哥哥是一定要照顾妹妹的。”
　　小南竹伸手扯了扯长琴的衣袖子，歪头看向长琴认真道:“你说你是我的守护神的，现在我真的信了，那你一定得保护我。”
　　长琴回神，收起眸中冷意，有些微凉的手握住了小南竹温热的手掌心，回道:“我答应了，不反悔。”
　　小南竹放心的点了点头，随后继续扯着长琴说他想说的，像是要将他能说话之后就没有说的话都说干净似的。
　　长琴静静的听着，待天色渐暗时，那天空的圆月挂在天空，地面上静悄悄，漆黑黑的，瞧着无甚光亮。
　　入了夜不久，就有一奴仆提着灯进院子里了。
　　“少爷，该回房了。”奴仆轻声走过来道。
　　小南竹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他从床上下来，到了奴仆面前:“那走吧。”
　　那院子离这院子不远，踱步一会儿就到的距离。
　　可比起刚刚那个院子，这边实在是有点入不了眼。
　　奴仆看着小南竹入了房，他进屋帮小南竹点了一盏灯后，离开之前便默默的将房门锁住了。
　　小南竹也丝毫不介意，只是扫了一眼房间里头遍地灰尘，破败的那个景象，再看了一眼显得格外神圣不可侵犯的长琴，头一次感觉到了一丝窘迫。
　　小南竹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的捂了捂鼻:“你……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做我的守护神什么的。”
　　长琴喉间一抹腥甜硬生生被咽下，脸色越发苍白，白日中身体里被压着的东西突破了束缚，四处乱窜着，长琴挺直了背脊，似乎丝毫不受其影响。
　　长琴伸手遮住了小南竹的眼睛，房间景象忽地变化。
　　长琴缓缓将手移开，小南竹不敢相信的望着眼前焕然一新，变得分外雅致不凡的房间。
　　小南竹小跑几步，到床上，待接触到床上毛茸茸的毯子时，更加觉得神奇了:“这些都是真的？”
　　长琴温柔注视着小南竹，而后走过去，解释道:“自然都是真的，只不过在旁人看来，你这屋子依旧破败。”
　　小南竹顿时崇拜的看着长琴:“我这是撞了大运了？”
　　长琴嘴角含笑，将心中打算说了出口:“想学吗？我教你。”
　　“好。”
　　小南竹年岁虽小，可浮舟大陆修仙之人众多，哪怕是他，也瞧见过不少。
　　浮舟大陆不论哪国都推崇修仙之道，修仙的人那地位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修仙之人，以有无灵根，可分为三类:才、赋、赐。
　　为才者，虽无灵根，但同样可以修炼，只不过他们无灵根，无法引气入体，所以依靠的并非灵气，而是功德。
　　能依靠功德修炼的人才戴的上能用来计算功德的姑名锁。
　　而为才者便是依据姑名锁上的数据来修炼升级的。
　　为赋者，天生便有灵根，可引气入体，靠灵气修炼，就按普通修仙者的修炼方式从锻体、练气、筑基、金丹再到元婴、化神、渡劫依次进阶即可。
　　为赐者，比较特殊、罕见，既有灵根又可以佩戴姑名锁进行修炼，两种修炼方式可同时进行，也可以选其更擅长的。
　　只是，不管是才，还是赋和赐，都需要历劫方能飞升成仙。
　　有灵根的越修炼，寿命就越漫长，等到劫的可能性还大些，而无灵根的，寿命与常人无异，能走到最后的人还等得到劫的很少很少。
　　大多数对修炼憧憬的普通人，其实大多都是可以戴的上姑名锁的，只是戴的上，和能走到最后完全是两码事，很多人坚持不了，最后都放弃了。
　　小南竹对如何修仙其实并不懂，他此时只是因长琴这样一手而感到好奇罢了。
　　但是若有可能因此而让他不用再遭受那男人的打骂，小南竹想必也是愿意一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