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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枯井落蜜-4 ...
四、群蛇
“花都枯萎了是吗?”
“没有,都开着,还能开很久。”
“花香没有了。”
“现在是晚上,环境温度低的时候,花香挥发物停止化合,香味就淡了。”
“应该是舞会结束了。”
“没结束,等你出院了,可以把花带回家,种在院子里,每天都有新的舞会。”
这是一间整洁的病房,说话的年轻人背对窗子坐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洒在他的头发上,也洒在病床的被单上。白色被单中间,深深陷着一个小女孩,她双眼紧闭,头上包着纱布,美丽的金发因此被剪掉了一部分,扎着吊针的手、盖在床单下的身躯与脚,全都做了不同程度的包扎或固定,像个被砸碎后拼起来的洋娃娃,整个人都要被那些管线淹没了。
她不时会说一些梦话,有时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像在与身边的人对话,有时候身陷幻梦的女孩等不到回答,会显出非常痛苦的模样,有时安纳托尔不得不充当那个交谈者,所以现在,他已经能很自然地接上南希的话了。
床边的桌柜上摆着一只白花瓶,这里一度放满了社会机构探视者带来的花束与礼物,最初那两三天,整个病房花香浮动,但南希从未亲眼见过它们,当她在炎症引起的反复高烧中说着胡话的时候,这些花潜进她的梦里,邀请她前往寒冬的舞会,荚形花乐手吹奏舞曲,铃兰叮叮当当地伴奏,所有花朵都在舞池中怒放,并告诉南希,舞会结束后她们都将凋零,装进彩绘盒子里,埋进土里。
如今花香散尽,南希幸存下来,瓶子里面依旧插满百合、鸢尾、玫瑰和洋桔梗,每一枝都像她梦中那样完美地绽放着,不论南希什么时候醒来都能看见它们盛开的样子,断不会不合时宜地随便枯萎。
——那是一束几可乱真的假花。
“它们会上天堂吗?花朵有灵魂吗?我呢?我的灵魂能上天堂吗?”
“能,但不是现在,你爸爸就要来了,南希,你很快就能见到爸爸了。”
“可爸爸总是和妈妈吵架。”
“以后不会了,他听说你出事,立刻就从美国赶来,他非常担心你,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你想见他吗?”
“不想见了。”
“你不是一直想找爸爸?你说过你想你爸爸、你想要回美国的吧?”
“爸爸以前对我很好,可是他也很坏,为什么有这么多坏人?我不想找爸爸,我没想回美国,他们都太坏了,妈妈,都太坏了。”
“……原来你并不是真想去美国,所以我又错了是吗?”
“脚好痛……”病床上的女孩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太痛了。”
“等你睡醒就不痛了,手术很成功,你很快会康复的。”
“我的脚已经被砍掉了对吗?”
“你的脚好好的,没有后遗症,不用担心。”
“可是,不砍掉脚的话,就脱不掉红鞋子了。”
“……”
“我没法穿着红鞋去葬礼啊,原谅我,妈妈。”
安纳托尔听懂了,得以由此窥见南希的梦境,梦中的场景他都见过,就印在一本儿童画册上,充当他们语言课堂的教材,不算很久之前,他为这个外国孩子逐句解释文法,通过朗读这些小故事,反复校正她的发音。
南希也全都记得,而在此刻,她是错穿了红鞋的珈伦,也是必须在宫殿里舞蹈到生命尽头的花朵。
“南希,你是无辜的。你想要的只是,”他无法抑制地呜咽着,“只是一双很普通的、每个小女孩都有的鞋子。那从来不是你的过错。”
南希没有回应,她睡着了,或者昏迷了。
护士进来换药,安纳托尔起身离开,他还有未完的任务——南希还需要很多后续费用,不幸的姑娘没签过医保协议,她理应得到全面的、妥当的治疗,并且不能为此背负巨额债务。
那件委托还躺在信箱里,它的状态曾一度变更为“无效”,过段时间又改回“有效”,同时提高了价码。这说明委托方在别处碰过壁了,安纳托尔可以要求他们再次提价,或者接受先款后货的要求。至于委托的内容……他想,反正迟早都会有人去接,不如拿这笔钱派个正确的用场。并且,还可以在代码里面藏几行追踪标记,不会让对方发现的。
他边走边想,越走越快,穿过医院走廊时已想完了联络沟通的要点,连带程序的几个框架。于是他毫无心理准备地抵达通道尽头,看见前方站着此时他最不愿见到的人。
“安纳托尔。”
父亲就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喊他的名字,原以为不会再有人叫的名字。室外的光从父亲背后照进来,明晃晃地冲进他的眼睛,他没能避开。有一会儿,他脑子里一片混沌,极端的情绪阻断了所有神经信号的传输。
他来不及藏起划满挫折的脸孔,不得不裸露出流血的新创,以致犯了今天的第一个错误,他没有立刻逃离。
“安纳托尔。”那个人又喊了一声,不知情的人或许会以为,这之中满含着迁就逆子的无奈。只有逆子听得出来,那是一种带着烦恼的满意,父亲在等他低头认错。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胜利呢?我固然错得不能再错,但父亲却不应该以此证明他正确。
“你那个女孩子是什么情况?”
安纳托尔本能地闭紧了嘴。父亲是个律师,技艺精良,擅长从一切伤口中吮血寻髓,还有比这更肮脏营生吗?
“是一个邪教活动的受害人,希望她的被告不在你的客户名单上。”
“不错,我正是来调阅伤情报告的——我有位委托人卷入了这个案件。”
“怎么我一点都不意外呢?你富有专业精神,全都明码标价,从来没有道德底限,反正不值一文。”
“那你的底限又是什么?救助邪教事件的受害人,兼枪击案件的目击者?”
安纳托尔脸色刷白,一声不出,事实上也无话可说,大错已成,任何解释都是无力的狡辩。
只是,倘若这世上可以有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希望那是他父亲,如今这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他一败涂地,羞耻难当,咬紧牙等待接下来的斥责和打击,断绝关系的宣言或者其他任何形式的辱骂,他都准备好了。
“我向来知道你,什么诱拐女童,纯属无稽之谈,荒唐牵强。你从没受过枪械训练,又受到刺激和惊吓,一切都是意外,不是你的错。”
安纳托尔一阵错愕,他原以为父亲一旦知情,就会立即放弃这个会让他受人指摘的儿子,更加没想到的是,父亲竟这么仔细地去调查了事情的始末。
一切都是意外。
他听到这句话时,差点支持不住跪到地上。
枪支走火是意外,列车失事也是意外,他不是变态,不是劫匪,不是杀人狂,只是意外——可是,这些意外流的血太多了,太多了,将安纳托尔淹没至灭顶,他不能辩解,不敢呼吸,怕一张开嘴,死者的血就会涌进他的喉咙里。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是意外,我知道你是做不出这种事的”,安纳托尔几乎要失声痛哭。在这个时刻,他抗拒不了伸来的橄榄枝,即便提出和解的人满脸都是胜利者的宽容,他也无法拒绝。
等他冷静下来时,已坐到了医院停车场的车子里,父亲没有发动车辆,而是望着前车窗,循问了枪击案的始末。最后他说:
“你也是受害者,我一定会让你得到当事人的谅解。”
安纳托尔忘记了正要说的话,用惊异的目光看着他的父亲。
“你在说什么?谅解?受害人?”
“你长期受精神疾病的困扰,停药后精神状态不稳定,这些我们都能出具专业医院证明。你并没有行凶意图,只是一时行为不能自控而已。你救了那个女孩,这就是最好的运作机会,公众都会认为你情有可原。”
安纳托尔气得想站起来,却被安全带困在座位上:“又要玩弄那一套手段了,这次我从儿子升级成客户了吗?别去骚扰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别管我的事情,我知道我做了什么,也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有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知道你现在走投无路才会低头。你一直那么幼稚,身心不平衡,你的世界非黑即白,你厌恶我,就认定我的话全是错的。而我一直费尽力气为你安排更好的人生,就像我现在试图为你解决麻烦一样!”
“那你去为你的客户操心吧,去帮那些拐卖女童的人渣洗脱罪责吧,别把我和他们放在一起。你——”安纳托尔说到这里,心头忽然涌起歉意,他们父子间的裂痕是无法弥合了,父亲或者确实是爱着他的吧?事到如今,指责有什么意义呢?这也许是他们两人的最后交谈了。
“对不起,爸爸,我接受不了你的观点,对不起。”他伸手解开安全带,打算下车离开。
父亲仍然望着前车窗,语调平静地说:
“那是我的工作,我靠我的专业能力功成名就,才会供养出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你懂得什么叫职业精神吗?你毫无责任心。如果你不是我儿子,你以为我会接这个案子吗?我早就不需要亲自接触这种客户了,为了你,我才保持着那个教团的业务联系。”
安纳托尔如遭雷殛。
“你是……什么……”
他没能把问句说完,也没能按下车门锁,他的牙齿发出格格的碰撞声,力量如冰雪消融,失去了深想下去的所有勇气。然而他已经明白了,连父亲向他暗示这个情报的意图也明白了,他不能摆脱这张罗网了。
只有父亲的声音在罗网深处回响:
“安纳托尔,不要总是把全世界当作假想敌,无论你遇到什么样困境,我都会站在我儿子这一边——只有我对你的爱,不计任何报偿。”
安纳托尔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发呆。
他去兑付了父亲的支票,但没有直接捐赠,而是背着父亲偷偷挂在一个慈善基金名下,再分批划进南希的医疗帐户。
除此之外,他心里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不是等南希康复,虽然也不妨等,但这并非必要之举。
他等待过南希的父亲,或者其他什么人,可南希的父亲感谢了他,随后风尘仆仆地为筹集钱款到处奔走,其他人都把他当作一个善心人,他们都感谢他。
接着他的父亲就来了,他也要让所有人感谢他,看上去轻而易举。
每一次父亲都成功了,不过这次恐怕他要失望。父亲还不知道巴黎列车事故,那么多人里,总会有一些不如他所愿吧。
安纳托尔决定不再等了。
他起身走进病房,将一束还带着露水的鲜花插进白瓷瓶里,替换掉那束不凋的假花。百合、鸢尾、玫瑰和洋桔梗,将在未来几天里持续盛开,大概不能像那束假花看上去一样美,但它们含苞待放,娇嫩欲滴,有着真实的花香。南希不会看到它们凋谢——插在她身上的管线所剩无几,护理人员也不再频频前来关注,很快她就会离开这里,开始另一段人生。
当他往瓶中注水的时候,病床上的女孩睁开那双蔚蓝的眼睛,隔着一层雾气凝视他的动作。南希之前也会这样睁眼看着周围,其实什么也没在看,很快又会睡着,医生说是脑震荡,信息与意识不能完全对接。
但这次她出声了:
“那些花枯萎了吗?”
“不,没有,还开着呢。”安纳托尔条件反射地回答。
“花香……现在是白天吧。”
“是白天。”
“所以没有舞会,也没有花,没有天堂……你是安纳托尔,对吗?”
“……是的。”
是的,他想,这就是我所等待的。
“我记得你的声音。红鞋子,红鞋子。是你一直在这里吧?”南希虚弱地问,“是你救了我吧?你会带我去哪里呢?”
“我把灾难带给你,又自顾自逃走了,南希,那不是你的红鞋子。”
“我相信了你,把我妈妈害死了。”
“我很抱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那时犯了一个非常可怕的错误,被你妈妈发现了,我想吓住她,结果……我原本希望能做一件正确的事,用来补偿我的错误。”
“但是我妈妈死了啊。”
“那是我的错,我从没帮助过你,也没救过你。我想补偿自己,却伤害了很多人,也让你陷入不幸中。”
“他们都告诉我,不幸与过错是一回事,做了错事,才会得到不幸的回馈。主在天上看着我们。”
“你别信他。过错会带来痛苦,不幸也是,只有这一点相同,硬要拉在一起的人不是蠢就是坏。”
“嗯,我也不信。”
一段长长的静默过后,安纳托尔迈开脚步,朝门外走去。背后那女孩细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要死了对吗?”
安纳托尔回过头,看见她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说梦话的样子。
"Adieu."
她说,“我知道的,明年夏天你又会再活转来。但到时候,请不要再与我跳舞了。”
安纳托尔朝她笑了笑,眼中的泪水滚滚而下:“好的,我保证,此后决不会再来打扰你。”
安纳托尔信守了诺言,他处理那笔钱时来过好几趟医院,但再没进过她的病房。
只有一次他忍不住稍稍靠近了那扇门,有个中年人背对他站在里面,那是南希的父亲。他在女儿床前痛哭流涕,刚好挡住了南希的视线,安纳托尔得以稍作停留,见证父女团聚的场面。
“感谢上帝!是的南希,是爸爸在这里。爸爸再也不喝酒了,爸爸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圣母垂怜,南希所思念的那个爱护她的父亲,终归是存在的。
真是太好了。
*
安纳托尔关上门,走到书桌前。这里的陈设一如往日,文件架里插着常用工具书和笔记本,纸页间是层层的记事贴;铅笔、钢笔、标记笔按顺序摆在右侧凹槽里,墨水瓶刚好半满,一切都与离开时毫无二致。安纳托尔抽出便笺本,用钢笔在上面随便划了两下,感觉十分顺畅。
他终于获得了完全的自由,即便身处这所他曾经因逃离而付出了惨痛代价的宅邸,也不再感到压抑或窒息,他身心轻盈,仿佛彻底倒空的饮料瓶,不论从多高的地方掉落也只会轻飘飘地翻滚,再也不会因为撞击或重压就“呯”一声炸开,把内容物洒得到处都是。
他心中无所畏惧,也无所期待。他无比自由。
他开始动笔写他的遗书。
从在暗网上接的那些不可告人的委托任务开始,到修改火车时刻的过程手段,以及最后那位妇人的指证和死亡,陈述清晰流畅,简洁准确,没有采用任何含糊不清或引发歧义的修辞手法,像结案陈词一样全面,像需求分析一样条理分明。
他不在乎这份自白最终是否为人所知,只要他的父亲能看到就够了,希望他有耐心看完。
他已经没有机会以自己的成功来证明父亲的错误,那么,他将用自身的毁灭来证明这一点。
安纳托尔还额外列了个清单,把让他讨厌的部分任务内容与委托人信息痛痛快快地倒了个干净。
写到在美国的经历时,他犹豫了一下,另外抽出一张纸,将他所知的药物实验事件、美人鱼组织信息分别记录,单独装在一个信封里。
最后,他把写好的信平摊在桌上,用拆信刀压住,然后从衣袋里抽出那把袖珍手枪。
每隔几天他都会对这把枪进行保养,也经常留心检查枪上的保险栓是否锁住,如果他能更早养成这个习惯,结果应该会稍微好一些。
他静静地等待父亲回来。
楼下响起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举起枪,手指抖了好几次,甚至按到护弓上而浑然不知,隔了好几秒才察觉,这让他更加慌张起来,险些想跳起来锁上门另寻时机。
这时,外面传来了父亲与人交谈的声音,生理性的恐慌忽然尽数消失了。他用牙齿咬住枪口,右手食指稳稳地勾住了扳机——多可笑啊,每到这种愚蠢的时刻,他总不缺乏勇气。
谈话声与脚步声近了,主人与访客一同走上了楼梯。
父亲带了谁来参观驯从的儿子?他要向谁炫耀他的理念胜利?此后他会后悔吗?
安纳托尔没再去答理这些念头,他全神贯注,等着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他要在那一刻,在父亲面前打烂自己的脑子。
叩叩。
门被敲了两下,父亲在门外装模作样地问:“安纳托尔,在吗?”
接着是锁钮旋开的声音。安纳托尔能感到门扇敞开所带起的气流拂过他的后颈,终结的快意驱动他的心与血,他扣下了扳机。
“砰——”
巨大的轰鸣声切断了世间一切动静。
但那仍不是结束,靠背椅在震动中倾倒下来,将濒死者的脸孔掀到朝向门口的那一面,在渗血的视网膜上倒映出他此世所见的最后一人,那并不是他的父亲。
是一个尖叫的稚龄少女。
少女的惨叫声在所有空间里回荡,即便她的父亲急急掩住了女儿的眼睛把她抱出去,那叫声依然穿透所有的阻隔,覆盖了世间所有声响,她那双天空一般的瞳仁里没有焦距,似乎要从中流出幽蓝色的血来。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是来找我的?她想问我什么?她为什么来?
所有问题都不再有答案,无尽的懊悔与困惑中,安纳托尔没有闭上他的眼睛。
群蛇喻业障
南希的梦是两个安徒生童话的内容,小意达的花儿和红鞋,前者是童话化的死亡意象,“明年夏天活转来”是故事里的原话,是灵魂的重生;后者是过错与不幸、还有宗教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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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枯井落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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