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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枯井落蜜-3 ...
三、狂象
差不多在直播切断的同时,安纳托尔就已执行了阻断跟踪的指令。
他从容不迫地擦除脚印,切断连线,拨掉连接设备与存储部件,解体放进玻璃皿,用强酸充分浇淋,撤离这所没有任何生活痕迹的空房。
早在媒体举报全部石沉大海的时候,他就有了心理准备。成功自然最好,如果不成功,则失败本身就是一次成功的试探,能从中验证对方所拥有的资源与反应速度。
信息分析不能获取的情报,他通过这次直播事故确认了:药物案件与千维系统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源头,再好不过。
他在一幢未竣工的楼里用望远镜观察刚放弃的空屋,两辆警车停在道旁,几个警察从车上下来,开始封锁通道。安纳托尔注意到,带头的警官说了什么,随后戒备者与搜查者都拿出了枪——那多半是一个就地击毙的指示。
安纳托尔记住了这个警官的样子,准备下一步在他身上寻找突破口。
就在这时,一星反光闪过了他的眼角,安纳托尔背脊一凉,立刻离开了窗口。
有人用光学设备对准这里,光的方向应该是电视塔,追踪者找到接入设备后没有离开,而是俯瞰搜索那些可能的观察点。
安纳托尔意识到逗留观察的决定太轻率了,他奔跑着下楼,利用工程通道穿越无掩蔽的区域,最后绕进一条招牌鳞比栉次的商业街支路。
刚才那个距离上,电视塔上的眼睛看不清他的体貌特征,所以,只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找到盲区汇入人流,就可以脱离对方的锁定。
他反穿外套,一把撕下头上的帽子,团起来塞进衣袋,这一带的摄像头较少,款式老旧,在彩灯闪烁下成像质量不堪入目,等到对方确认他的最后行踪,时间差应该足够。问题是,附近人流复杂的地段出入口监控设施都很齐全,一旦引起注意,他的身份根本经不起推敲,不论是“西蒙”还是冒充西蒙的人,都与过往案件有交集。
安纳托尔看了眼橱窗上的倒影,抬手拍松被帽子压平的头发。一个人影在他背后闪过,他猛然转身,看见南希抱着花站在那里。
“西蒙,你遇到麻烦了吗?”
安纳托尔心脏狂跳,他总在不合适的时机遇到南希,刚刚变装的动作又被她看到了。
他压低声音说:“回家去,离开这里。这几天别找我说话。”
他想和南希拉开距离,但是少女飞快地捉住了他的手腕,她说:“跟我来。”
安纳托尔被南希带进一个半露天会场,看上去是个带舞场的酒馆。此时舞池的灯刚刚亮起来,调音师懒洋洋地和妆扮冶艳的舞女聊天,卖烟酒和零食的小贩守着自己的角落,墙上贴着体育比赛的赛程,一些工人模样的男人聚在那吸烟,低声讨论比赛赔率,他们之间还插着两个神情油滑的闲汉,不时从人们手中接过一些钞票,并拿本子记录下来。
这里真正的营生恐怕是地下□□,确实是眼下最妥当的脱身之所,但这并没让他放下心来,他开始忧虑南希,担心她涉入了什么危险的团体。
金发女孩走过时,有些人朝她吹口哨,安纳托尔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几乎想去摸藏在内袋的枪,但南希一直坚定地挽着他的手。
“这个地方有‘规矩’,没人敢在这里闹事。”她在安纳托尔耳边说。
“你怎么知道的?”
“有个经常买花的客人说的,我来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她指了指舞池,说:“我们来跳舞吧,跳完就差不多啦。”
她把两人的外套一起搭在椅背上,又把一直捧在手里的花束盖在上面。
“没人会注意到我们的。”
色灯在南希脸上变幻着光影,将她心中的喜悦与忐忑交替呈现——她主动暴露出一点不那么体面的隐密,以换取一次对西蒙的帮助,这帮助是否恰到好处?南希渴求着正面的反馈。
她颤抖的睫毛下双眼亮得发光,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她脉膊跳得太急,手指热到如同燃烧。
那是不安,那是欣喜,那是惶恐,那是希冀。
可是南希不知道,她所注视的这个人,从名字到身份,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他负债累累,早已透支了生命和灵魂,再没剩下什么可以许诺给南希。
南希的花店开张后,安纳托尔去看望她的次数增加了,这本是不得已,各种各样的男人在花店附近逡巡,试图通过买花、或者搭手帮忙的机会,来和漂亮的女店主多说几句话。花店生意顺利让南希开朗多了,她忙碌的身影生机勃勃,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若是谁胆敢破坏她此时的快乐,安纳托尔会动用一切手段将那个狂徒驱逐到世界尽头。
一段时间后他又发现,来找南希搭讪的年轻人们意外地规矩,套路也很单一,南希身上仿佛有种神秘的纯净,每个接近她的人都起不了邪恶的念头。
他用挑剔的眼光审视那些蠢头蠢脑的年轻人:买花、买更贵的花、买更有噱头的花,送给花店主人、写些傻话送给花店主人、抄些高明的傻话送给花店主人,蠢得千篇一律。
她未来会有什么样的恋人,谁会得到这位天使的垂青?
那些夸夸其谈的艺术生绝对不合适,嘴上嚷嚷着要为女神献出一切,其实只想用青春和柔情来填充贫乏的心灵,他们的心上人只有自己。
得意洋洋的证券商出手阔绰,心里把伴侣当作标榜成功生涯的装潢,他们对战利品的爱护充满功利。
……
“那你觉得我应该选择什么样的人呢?”南希把涂好果酱的面包片递给他,又往咖啡杯里加牛奶。
“得看你自己喜欢吧,最好关心你的,可靠一点的。”
“这话得是五六十岁的老父亲才说得出来。”南希抱怨道,“我爸爸都不讲这种陈词滥调。”
“看来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啊。”
“胡说八道。是说你的看法,你的看法!”少女用玩笑的语气坚持着,她单手支颐,孩子气地重复问题,“你觉得怎么样才算是合适可靠?就你认识的人来说?”
“一定要说的话,我一个朋友,他的性格就很好,聪明又有原则,脾气也不错,不论多可怕的困难,都会沉着地一项项排除。和他一起做任何事情都觉得轻松,没有任何负担。”
南希笑了起来:“你说的这个朋友,听起来和你有点像啊。”
安纳托尔哑口无言,安祥的午后茶点时间结束了,他在谎言的宫殿里端坐,胆战心惊,唯恐真相的巨岩横空袭来,把一切碾为齑粉。
*
安纳托尔独自来到了小镇教堂,这里即将封闭,富人们慷慨解囊,要为那位可敬的新神父建一座全新的教堂。
他走进这座临近废弃的老式礼拜堂,门内的温度在夏季会给到访者以涤荡心灵的清凉感,此时只剩下严酷的寒意。高处的圣迹彩绘玻璃窗缺了两块,使得透过窗格映入祭坛的光束显得太过明亮了,把布道台上斑驳发暗的金漆边,圣水盆的缺角都照得分明,显出几分窘困潦倒来。
安纳托尔走在无人的教堂里,如果这时有人从窗外看进来,也许会误以为是一道幽影穿过一排排长椅,穿过唱诗台与圣坛,消失在昏邃的走廊深处。
他在最暗的一个隔间角落里坐下,将身体藏在圣幔后面,他感到自己的意志在瓦解,决心在动摇,无数个声音在劝说他与过去一刀两断。
-南希需要你,她的生活仍然危机四伏,如果你执意抛下一切,只为逃离你的生命,那你就是可耻的懦夫。
-南希真的需要我的保护吗?她真的需要我的陪伴吗?这不过是在寻找新的借口。
-用你的余生去帮助她,保护她,满足她的一切需求,达成她的一切心愿,这难道不是更有意义吗?
-我难道要用南希的幸福当作填充良心的素材吗?要用她的善良来标榜行为的正当吗?
-不要辜负西蒙借给你的生命,正如你为了揭开那肮脏的黑幕,同无比强大的敌人搏斗,这才是有价值的悔罪。
他望着圣幔外的十字架,长久地凝视,曾经念过的祷词早已忘却,他闭上眼睛,搜寻着久远的童年记忆。
“主啊,愿您垂怜,求您看护我,眷顾我,使我不要走上歧途,我必奉您为至高,求您看顾您的羊群,不教我失坠于死荫的幽谷。”
祷告并非来自安纳托尔,他辨认了一会,听出了熟悉感:是那位即将不光彩地离开本镇的神父,从前,礼拜日教堂附近常常能听到这位先生的布道。
“主啊,我诚心忏悔我的错误,求您驱散我这俗体凡胎中寄生的魔鬼,我已悔悟,我不再沉沦□□,我诚心悔改,求您垂怜,不要让您的信徒被鬣狗追猎,不要放任魔鬼的爪牙侵占您的牧所,主啊,发发慈悲吧!”
穿着神袍的牧者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地垂在圣像前,他握拳捶击一下胸口,低语着开始忏悔。
这段神前的自白音量极轻,或许只有忏悔人自己和神能听得分明,中间不时夹杂一两句拉丁语祷文,或者一两声情真意切的哽咽,他的倾诉虔诚痛彻,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此人已洗心革面,焕然一新。然而在这空寂宁谧的忏悔室,安纳托尔依然听明白了整段罪行始末。
忏罪者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在胸前划了十字,用布道时一样平和宽厚的声调念出拉丁文赦语:“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赦免你的罪过。”
然后他长出一口气,恭恭敬敬地朝圣像行礼,所有的恶跟着灵魂一起交给了他的主,泥土之躯如释重负,独自离开了圣所。
安纳托尔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他心里的声音说:主赦免了你,那些孩子就此平白蒙难了吗?主又将用什么来交换他们的受尽凌辱的伤口?
这不过是一场毫无廉耻的交易。正如你想用补偿来交换你所行的恶。
可是我本不想行恶,我无意如此。我从未想要造成这个结果。我将用我的一切来弥补我的错误。
那列车上的人就平白蒙难了吗?
南希徒然地看着她的母亲死去了吗?
你打算发起交易,把你的灵魂与痛苦献给主吗?
不,我做不到。安纳托尔在黑暗中说。
我做不到。
如果安纳托尔执意抛下一切,逃离他的生命,那他就是可耻的懦夫。
但如果他自欺欺人,无耻地在南希身上汲取生命的温暖,那他就不配做人了。
离开教堂后,安纳托尔向旧街区漫步行去,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行动。他想起了他的阁楼。
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这里了,小镇正在加快变化,教堂即将重建,这片街区也要改建,太过破旧的建筑会被拆除,剩下的则在保留风格的基础上加固翻新,空地上将落成新的酒店,附带一系列旅游服务项目,这是新镇长提振经济的举措之一。
安纳托尔不用想都能猜出其中的猫腻,千维系统的触须会借着这些项目伸进原本的盲区,这里的安全屋他不会再用了。除非万不得已,今后他将不再踏入这片地界。
他的“房东”还在这里,安纳托尔打算给他留一点钱,可能的话,最后一次尝试送他去戒毒所,如果被拒绝,那也没办法,他时间有限,没有余裕再去为别人操心。
安纳托尔确实不用再操这份心,他刚到转角就改变了方向,远远绕开了这条街。
——那房子外面停着警车,一名眼熟的金发警察站在车旁,协助其他人把盖着白布的躯体从逼仄的通道里搬出来。
“房东”阿纳托利死了。
这起入室杀人案最后被定性为□□纠纷,并在周边进行了一场小规模的整肃排查。安纳托尔设法看到了卷宗,在各种零散的碎片信息中,他勉强拼凑出了一条脉络。
有一次,很久以前的一次,他通过某个帐号交了这房子的供电费用。
后来,这个帐户上的钱又用来买了一批器材,其中一件被留在电视塔充当信号转接口。
仅仅一次,仅仅是一块配件。帕德里奇的反应如此迅速,罗网如此严密,安纳托尔始料未及。
倒是打击方式与当年毫无二致,暴力直接,不分玉石,不留余地。
阁楼的主人是因他遭难的。
那个深度药物成瘾者,几乎失去了一切生存能力,即便没遇到这场无妄之灾,以他消耗一空的财产与孱弱的身体素质,多半也活不了多久。
是安纳托尔借宿在这里,才让他有了维持生计的一点资财。
是安纳托尔的关注和施救,使他免于在寒冬里磕药过量冻毙屋中。
是安纳托尔在他的阁楼里,停留的时间太久了。
他不会再停留了。南希并不需要他的陪伴,人们都喜爱她,谁也不会无故伤害这个可怜可爱的姑娘。
只要安纳托尔远离她就好了。
到镇外去,重新洗一遍身份履历,然后再回来,完成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从现在起,到一切结束为止,不要和南希发生联系,不要和任何人发生联系。
*
离开卡森德拉后,安纳托尔的精神状态一落千丈。这更加证明,在与南希的交往中,得到安抚的是他自己,他应该及早抽身的。
那些纠缠他的噩梦变得清晰了,往事的片断越发扭曲,全都走向极其怪诞且黑暗的发展。他无数次梦见南希,开头是一些凶险的隐喻,后来是越来越直白的可怕场面,他知道这是他内心在催促着回南希身边,但他绝不屈从这种可笑的本能。
安纳托尔陷入了间歇性的谵妄。当他接到霍尔的电话时,还以为又是一个荒诞的梦境。
南希失踪两天了。她在周五上午出门,自此下落不明。
他再也没机会从梦中惊醒——这已不是梦,是一个应验的预言。
安纳托尔走进酒店的地下冷库,天知道为什么酒店要建这么大的冷库,或许是为了让他在此刻打开这些门。
那一扇扇整齐排列的门,门签上写着食品、酒品、药品,还有管理人的名字。他在感应器上一次次地刷卡,一次次地照亮门后小小的空间,它们全都一目了然,无需搜查,只要看上一眼就可以收获一个否认的答案。
他已收集完所有否认的答案,神启近在眼前,灾厄呼吸可及。
最后的门上同样插着门签,这张卡片写了一个特殊的名字:“苔丝·卡茜达”。*
他见过这个名字,在那个散逸着奇异辉光的梦境中,他一次又一次地打开门,门后寒意透骨,冻结灵魂,那里就别着这样一枚标签。
这扇门通向主,承载包容尘世一切罪孽的主。苔丝·卡茜达是为主传递印符的神女。
神女的面目千变万化,在背离主的安纳托尔面前,她显化为以黄金丝缎为发、以无尽晴空为眸的南希。
她将在门后向他显露真容。
狂象喻无常。
苔丝与卡茜达皆为《黄衣王》中的人物,卡茜达曾示意陌生人卸下面具和伪装,少女苔丝则在无意中赠予了男主人公黄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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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枯井落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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