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纸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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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纸板搭成的宫殿外边，是硬纸板画的花园，美丽的公主被鲜花环绕，高处的纸月亮向她洒下，耀眼的镀银纸月光。
-纸月光-
“……暴徒袭击医院，本镇神父不幸遇害，多名受害人惨遭分尸，教会拟于明日为死难者举行安魂弥撒……”
“凶案现场一具尸体疑为跨国通缉要犯，已向法国警方提交验证材料。”
暴徒。
教会。
法国。
捕捉到关键字的南希，转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双手按紧了装信的衣兜。
“我太敏感了，我不应该总是紧张，西蒙也不在这里，西蒙从不去医院……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成员，低下了头。她要前往几百公里外的某个度假胜地，向罗宾的养父，一位极为富有的社会名流寻求帮助。
罗宾说出提议时，还是像平时一样大大咧咧的：“我家老头刚好在这边……嗐，他可真会挑地方。”
“你到了先帮我们订下酒店，顺便认识一下……还是别了，你把信送了就去尝尝当地美食，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不用理。顺利的话，明天我们就要去和你汇合啦～”
南希感觉得出来，罗宾非常重视自己这次拜访，甚至仔细地介绍了养父的一些好恶习惯，她非常希望自己能迅速取信于那位富豪。
罗宾的养父社会地位很高，拥有足以影响小镇上层的人脉，可是大家都脱不开身去送这封信，而罗宾也不信任镇里的通讯安全，只好请求南希帮忙送信，同时向那位大人物介绍一下小镇里的情况。
南希接受了。
每个人都有层出不穷的麻烦和急务，把他们的时间塞得满满当当，只有南希无所事事。
“结果就连这点忙，我都没帮到。”南希咬着嘴唇，离开了无人的车辆。
低温造成部分铁轨损坏，火车没能及时发车，于是“护送”她的黑衣人转而安排了一辆越野车，只是车子上路没多久也故障了，驾驶员、与自己一起坐在后排的人先后离开，去附近的猎人小屋找工具，之后便没回来。
地上只有南希一个人的脚印，真的有人送自己来到这里吗？还是一场古怪的梦？她搓了搓手，再次按了按胸前藏信的衣兜。
她站在雪地里，不远处有小镇的灯光，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她有些茫然地想，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吗？
南希拢紧外衣，踏着雪向小镇走去，
她不知道其他人在哪里，手机也坏了，好在花店里有薄荷的名片，她必须联系上他们——至少，要把信没送出去的事告知，以免他们做出错误判断。
一定要找到西蒙。
还有罗宾他们。
“罗宾会没事的，像她这样好的女孩子，像她这样完美的女孩子，应该……她应该做什么都成功的！”
不论罗宾在干什么危险的事，南希都希望自己能帮助她。
两天前那一次突发的夸赞，南希全然发自内心，她艳羡又自卑地仰望罗宾——令人目炫的女郎容光焕发，向全世界展示她毫无缺憾的美，她从未失足，不必用花朵装饰难堪的伤疤；她无往不利，可以毫不犹豫地向困境中人伸出援手。
“她是我的朋友。”每次这个念头从心里转过，南希都会快乐起来，年轻娇美的女孩被花朵簇拥着，在橱窗上映出微笑的脸。
罗宾帮助了她，罗宾听过她的往事，可罗宾还说南希是最好的女孩子——南希能听出其中赤诚的赞赏和喜爱。那一刻罗宾就成了她的朋友，可以分享关怀与秘密的好朋友。
南希正在变好，她会越来越好，就像现在，她已有了世上最可爱的朋友。
雪越来越大，好在南希离小镇已很近了，已经可以看清前方的建筑，陈旧的围墙，一对高烟囱，本应闭锁着的铁门洞开，像大张的嘴，那是焚化厂。据说那些无根的异乡横死者最后都被带到这里，成为死灵在此地徘徊，传闻曾有误入的游客失踪，与其同行的朋友则发了疯。
南希不愿意再绕路，这就是最近的路，她鼓起勇气，用最快的速度从门洞前跑了过去。她身后刮起一阵风，掀动了堆在门边的垃圾杂物，一个破信封被卷了起来，与雪片一起在空中打转，飞舞着追逐南希。
她曾有一个新秘密想与罗宾分享。
那是一封被西蒙夹在书里的信，南希并不是有意去翻的，她只是带新鲜的绿植去更换，又不小心碰歪了一摞资料书而已。
那封信就掉了出来，没有邮票和地址，却牢牢地封住了信口，一点缝隙都没留。
正中间写着：“给南希”。
西蒙会在信里说什么？又有什么话无法当面说呢？
南希不由捏紧了手指，指甲在信封边缘戳出了两个半月形的豁口。
她连忙把破损处按在平整的地方，试图压平，旋即又想，西蒙不会注意到这种小细节的，只要把信放回去就行了。
——可是，就这样放回去吗？
她把信封按在玻璃窗上，手指压住那小小的破口，光线透过纸张，能照见一些重叠的字母，间杂着许多数字串，难道是费用清单？未免小题大作……但为什么是帐单？西蒙要离开了吗？所以准备清算借住的费用，南希有点恼怒地想：我难道会跟我的……我的朋友算钱吗？
她轻轻地抖动信封，反复调整，终于找到半个可识别的句子：
“在你身边度过的时光，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美好的经历，但”
但？
“南希？”西蒙一副要出门的打扮站在外头。
她全身一抖，立刻背过身，试图把信藏回书堆里。
“我只是来整理一下……”
这时她看见了西蒙的眼睛，辩解的话就没说完。
西蒙很少直视南希，他眼中的焦距通常漫游在南希周围的某个地方，偶尔望过来时，也是那种忍耐的温柔神色，但这一次，西蒙的脸上只有纯粹的惊惶。
——西蒙比南希还要慌张，他比南希更害怕自己拆开这封信。
“西蒙怕我吗？不。”
迟来的顿悟与幸福的启示一齐击中了南希：“让他恐惧的是——我的回答。”
她爱他，亦为他所爱。
那一瞬间她快乐得险些忍不住笑，费尽力气才将无尽的喜悦收进心房。她想，西蒙一定也有痛苦难堪、无法坦言的过去，即使只用文字来传达，也需要极大的勇气。她把信放进西蒙手中：
“你想好了再给我吧，我会等的，不论是什么，我都会接受。”
“好。”
西蒙没再看她，只是低下头，把信塞进衣袋里，像往常出门前一样轻声交代：“我出去一会，很快就回来。”
南希再次捉住了那个米黄色的信封。
信封中央整片的黑色的污迹盖住了字迹，尚且洁净的边缘处，有两个小小的半月形破口。
那神圣的封缄被撕开了，内侧也被污痕渍透，信纸不知去了哪里。
独属于南希的秘密被人夺走了，正如她曾拥有的其他东西。
生命如此痛苦，生活如同炼狱，这个受诅咒的世界为什么还不毁灭呢？
南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花店的，名片册最新一页就是薄荷，她木然读出上面的号码，然后将手伸向柜台的座机。
“铃——”
来电铃声抢先一步响了，她瞪着它，没有动。她只想打完必需打的电话，除此之外，不愿再多花哪怕说一个单词的力气。
五声铃响之后，自动转入答录语音，但南希没听懂对方说了什么——她脑子空白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法语，久违的，缠绕着噩梦的语言，又在新的噩梦里出现了。
préfecture de police de Lyon...
是受理了母亲案件的法国里昂警方。
南希漫散地听着，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一集中思考就感到脑子里有钝锯来回拖动，她听见店门口的风铃一阵乱响，接着那带来恶梦的录音就中断了。
一只手按掉了答录机电源，是罗宾。
她扑闪着那双活泼狡黠的眼睛，动作像胜利女神一样果断，只是声音变得沙哑了。
“南希，你怎么在这里？你没走？南希！你还好吗？！”
温暖的手与亲切的声音，南希在友人的拥抱中流下了眼泪，她喃喃地说：“西蒙出去了，没有回来，信也没有了。”
罗宾僵硬了一下，再次用力握紧南希的手，“没关系，都会没事的，你先跟我离开这里，有地质灾害警报，镇里的人都在撤离了。”
“铃——”
电话再次响起，罗宾顺手接起，应了两声，又随手将电话挂掉。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又是灾害通告，走吧，南希，大家都在外面等我们一起出发。”
“灾害通告电话，为什么是法国的警察打来的呢？罗宾。”
南希神情麻木，直直地望向罗宾，像是单纯发出一个无关紧要的疑问。
“铃——”
无言的静寂中，他们彼此对视，花店的电话第三次响起。
南希慢慢伸手，握住了话筒。
风夹着雪拍开了花店门，门上的风铃发出癫狂的颤鸣，与电话铃声汇合成连绵嘈杂的不吉旋律。
随后，风铃乒的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喷溅开来。
“小心！”罗宾把南希护在柜台里侧，他衣衫单薄，触感被低温冻得迟钝，他未能及时察觉危机，头上的假发被狂风掀开了。
南希也很冷，但她不太感觉得出来，她紧紧握着话筒，就像握住世界最后一块真实的碎片，碎片锋利的边缘割开南希的手，深深嵌进骨节之间，她只能一动不动地握着。
“桔梗花……那天买过桔梗花……原来也是假的……”
催促不停的铃声里，罗宾将手指抵在电话线接口上，但并没有拔，那总是闪耀的着自信的脸上，流露出不相称的哀伤神色：
“先别接电话，我们离开这里再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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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希在路上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她的同行者时不时低下身，伸手去触碰前方的路面。
南希问他：你在做什么？
对方回答：我把纸板再加固一下，小心，别跌下去。
南希低头看去，原来她脚下的，是画着地面花纹的硬纸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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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再相信我一会儿，你的噩梦会结束，你的愿望会实现，你马上就能站到真正的土地上了，千万别跌下去。
——别跌进真相的深渊。
南希醒了。
客房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她在梦里听见的播报声就是这里来的。
（那个奇怪的梦里为什么会有新闻播报声？）
她送完信后，并没有立即回卡森德拉寻找她所关心的人。西蒙和罗宾他们都有自己的办法，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时候闯进不明的战场，反而会让他们受拖累。她曾以为自己没有勇气等待，但其实那不难。
南希拉开窗帘，度假地阳光明媚，空中还残留着一线云迹，是富豪请的专业团队乘坐专机抵达时留下的。
真美啊。她想，我也许应该搬到这里来，继续开花店也好，做别的工作也可以，不要再回到卡森德拉了。
坐在离开的列车上时，她惶恐、忧虑、患得患失，她那么害怕，害怕“护送”的黑手党徒，害怕陌生的异乡，害怕列车发生事故，害怕与那位素昧平生的富豪见面，害怕不能取信于人，害怕错误，害怕谴责，害怕收到通知去辨认至亲或至爱的遗体，害怕独自哭泣着回到无人的家。可她不得不离开卡森德拉，为了完成罗宾的请求，也为了帮助西蒙。
她不知道送完信之后，是否应该想办法立刻回去，她也害怕看见结局。
但现在不了，就在不久前，说不清是哪个时刻，一种奇妙的灵感突然降临在她身上，或者说一些无由的不祥离开了她，那时她想起了一些事情。西蒙从自己手中拿回那封信时，他的面容昏暗模糊，只有那灰蓝色的眼睛反射着温柔忧愁的光。
“再过几天，事情都准备好了，我再把它给你，我想送你一份礼物，希望……希望你愿意接受。”
当时，南希只能心怀忐忑地揣测着信里的内容，勉强微笑着点头。她感觉那是道别，又像是承诺，不论是哪一种，都让人不安，她甚至希望永远不知道结果。
但现在，不论那是什么样的礼物，南希都会接受的。她确信，那一定是能带来幸福的礼物。
南希正在变好，她会越来越好，她的愿望，全部都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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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布落了，宾客散了，
君王摘下金箔纸冠，歌声沉寂了。
那蒙在新娘眼前的纱，被她选中的人揭去了。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纸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