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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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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里基本都是往年见过的人,宁无忧见他们友善地对他笑笑算是打招呼,宁无忧便也暂时丢下心头不快,也朝他们礼貌笑了笑,而后被云武机拉到人群里。
不过几步,宁无忧却觉得当真不够一步。
他终于停下,在云武机疑惑的目光里,跟他附耳道:“我先上个洗手间。”
云武机自然看不懂他的心思,竖起一根手指,道:“就一分钟。”
宁无忧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像刮冰渣似的,一磕一磕,生硬得很地完成一系列该死的介绍。好不容易说完“你好”,正要转身走人,白寒却道:“宁先生玩得开心。”
宁无忧僵硬笑回:“承您贵言。”
开心?这人像根柱子一样顶在他眼帘上和心肺里,怎么可能玩得开心?
似乎看宁无忧神情有些异样,云武机以为是白寒吓怕了他。毕竟这白寒橡根冰棱的时候,自己这般放肆的都有点不自在,何况是平日里温雅的人呢?
他安慰他道:“这白三公子吧,就是这副模样,你不用往心里去,好好玩。”
宁无忧点点头。
云武机看看天色,太阳又升了些,他道:“开始前我还要做些准备,你自己一个人可以么?”
宁无忧点点头,绽开笑颜:“没事,你去吧,我到处溜达溜达。”
云武机虽然有些放心不下,奈何自己也脱不开身,只能给他担忧一眼,回身进去了。
宁无忧在他转身时,笑容立即落了下来。
想来也是奇怪,桌球友谊会本来就无关立场,那自己把杨知之和监/视的事情都堆上来面对白寒,是否太浮躁幼稚了些?
他既想通,心头轻松了不少。沿着小路而走,思绪又飘向了不太友好的远方。
鸿鹄日报那事,究竟是谁在从中作梗?自己已先排除了白寒,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想着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去问一问,转眼又自己打翻了。才想起不计立场,现在去问,岂非有违友谊会规则,那以后自己还怎么来参加?
如是这般,竟自己纠结了许久。
他抬头,见天上秋阳明媚,云朵悠悠,树叶儿在秋风笔中,红黄绿相交,却是摇曳得欢喜。
不觉已是深秋,时日过得快,十一月末了,他却更担心议院重组的事。
他将进云家前整整齐齐扣好的外套打开,又将衬衣两颗扣子扭散,迎风而立,浑身只觉舒爽。
他呡一口香槟,再向前踏去一步,才发现不远处便是尽头了。他自嘲一下转身,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个冷傲的身影。
四下无人,宁无忧也不需要惺惺作态,他嘲讽道:“白三公子果然喜欢跟踪监/视呐。”
秋风大了些,树叶儿沙沙响,此时已不知是在欢歌还是在悲鸣。只是让人觉得,有些难以言明的滋味,悄悄滋长。仿佛在宣告,待来日,再回首,秋去春来,山花烂漫,若是记取的话。
白寒不语,只是面色自若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抿下一口酒,悄然偏身让路。
这举动,成功让宁无忧感到满分的疑惑。这人是眨眼便转了性子么?怎的现在气息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宁无忧凝视他许久,他知道黑丝带后的眼也在回望着他,可他不知为何,忽而不想就此移开目光。仿佛那黑丝带后头,是一潭深邃的星河,不断将他无尽的目光吸进。
不知解开黑带后,可否会放出满天星河?
宁无忧自觉心思有些怪诞,笑了笑,抬脚走。
“等等。”
宁无忧停下,回身,静静等着他把未说完的话说完。
“你没有事情要问?”
还是那般冷然,如寒山高雪,却是少了凛冽。
宁无忧微微皱眉,他着实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什么药。沉静自若反问:“你会回答吗?”
“我说过了,我通通告诉你。”
那黑带尾巴,正在秋风中打乱他的眼。他惊讶不已,原来那天那话实际上是说给他听的,可是为何呢?他着实想不明白。他手在身前一挡,“等等,是我没明白,还是你搞错了?”
白寒朝他走近,却见宁无忧不禁后退了一步。
“搞错什么?你不是对我感兴趣要打听我么?”
那许是恶魔的微笑吧,宁无忧一阵错乱,强迫自己回神镇定。“那是······徐恩说杨知之曾经和你打过桌球,你又派人监/视,为了自己和孩子的安全着想,想打听不是很正常?”
“所以我说了,你打电话来问,我就告诉你。”
不对,他怎么觉得这剧情发展不对劲?他们可是都想要动摇对方切身利益的死对头呐,白寒怎么可能轻易便把情报告诉自己?这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宁无忧一下审慎起来,防备地看着他,肃然道:“这么好心?说吧,你想怎么样。”
他可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白寒把酒杯在山石上一放,猝不及防转身将他压在墙上。
砰咚,在宁无忧本能的挣扎里,地上传来了清脆的酒杯碎裂声。似那烟火,一瞬灿烈,一瞬寂灭。
“你想干什么?”宁无忧有些惊惶了,忍不住边挣扎边冷声警告。
白寒却握紧他手腕,迅速站定在他两腿间,压身上去,免得他提到自己。他似乎勾唇笑了笑,只是眨眼而过。若是宁无忧捕捉到这抹戏谑,便知他着实不需要过度反应。
“你又不叫‘什么’,你怕什么?”
宁无忧挣了几挣,忽地反应过来,当即恼了,却反而笑得浓烈,差点让白寒恍惚疑惑松了开去。他道:“哈,白三公子是缺人了么?到处找‘什么’。”
白寒却依旧沉静得生冷,眼见领口处露出一点红,却因着双手不得空,只能在心里留个问号。他道:“来谈场交易。”
宁无忧白他一眼,心知此人眼里或许只有利益与条件,便随口答道:“不要。”
“条件你都没听。”
“不用,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白寒此时却真真切切笑了,很浅,薄唇殷红,让这抹笑来得有些引人。“你对我的认知是对的,但是,让事情脱轨才是我的乐趣所在,所以你大可听听。”
宁无忧蹙眉,直觉这人真是恶趣味。看着他,方觉自己鼻子快要靠到人家脸上了,偏头看着路尽头,目光有些躲闪。“你说。”
“我告诉你你为何被林善政停用。”
停用?这词可真不好听。不过像这样的公子哥儿自恃冠绝,难免不能理解平凡人的不计回报的惺惺相惜与志同道合。罢了。他道:“条件呢。”
白寒笑意深了几分,却依旧不若普通人般有暖意,想来这人不知是身份缘由还是经历了些什么,让自己笑亦笑得怪异。
“你告诉我,”他在他耳边低语,“你三楼藏了什么东西。”
宁无忧瞳孔骤缩,一股惊俱如洪流,奔腾而过每一条神经,在末梢冲击着他的皮肤,令他忍不住颤了颤。他震惊得正眼死死盯着他,连鼻子触到人家鼻尖也不自知。他稳了稳心神,想这人如此问,则定然是监/视时看到了异样,这已经不可能打着哈哈瞒骗过去。良久,他才开口:“既然我已经被‘停用’,那这些事情,已与我无关。”最后他低低怒喝一声,“放手!”
白寒却不放,似乎在思索着是否因为条件不对等而让宁无忧拒绝。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三楼的东西······愈发让他感兴趣。
他道:“宁公子,你成功吸引了我注意。”
恰在此时,一阵秋风打着旋儿舞着落叶而来,不期然的,那黑丝带亦随风而去。
那是一双属于撒旦的眼,遍历人世,或许看到的皆是血光。那暗红的瞳孔,诡异惑人,是那最深沉的轮回里最妖艳的彼岸,噬人心魂。而那逐渐晕染退淡的虹膜,一层浅色的朱色,仿佛是红尘回忆里的颜色,令人心惊不堪回首,却又因着不舍的眷恋,殷殷回望无数次。
就是这双眼,躲在黑丝带背后,瞭望世间,或惨烈,或绝望,或欢欣,或无情。在这庆人团圆的婵娟祭里,再一次从尘封中迎望天光。
白寒内心其实不愿让他人看到他这双眼,一切的他人,他厌恶的同时有些畏惧。那些黑暗沉重的日子,他不敢忘却,即便在梦里生死。
可是在宁无忧愣愣盯着他诡异的眼而不自觉神情柔和的时候,他忽然有一抹奇怪的感觉,像春发的芽,寸寸生长,朵朵绽放,满枝头。这双眼的存在,或许只是为了这尘世的一翩身影倒映。
你看见自己的样子了吗?我看见了,在那深邃璀璨的黑色瞳孔里。
在那双凝望时光翩跹的眼里,只有倒映了他的身影,才是一双活的眼睛,熠熠生辉。他也才是一个活的人,活在唯一的眼里的人,至死不渝。
宁无忧轻轻挣了挣,白寒顺从地放开了。他看着他从树枝头将那黑丝带捡回来,拍了拍,递还给他。
白寒接过,并不马上蒙上那双摄人红眼,而是有些疑惑有些希冀地问:“你不怕?”
宁无忧抬眸正正与他对视,似笑非笑:“你会吃我不成?”
白寒那双桃花轮廓的眼,含着那殷红,终于柔和了一次,竟是微微弯出了弧度,原是他笑了,连带着唇角,微微漾开喜色。
宁无忧有一瞬呆了,仿佛这笑意曾经熟悉,拉扯着他不愿移开眼。
“无忧,白三公子,你们跑这来干什么害我好找。”
白寒转身,冷冷清清抬手蒙眼。宁无忧一把拦住云武机,拉他往回走,道:“开始了么?”
“开始了,第一轮还没结束,你要什么时候上?”
“第二轮吧,免得手生了在最后一轮比让人笑话。”
云武机笑笑,拍拍他肩头。而后往回转身,见白寒已单单调调走上来,问:“你俩在这叙交情呢?”
白寒藏起的目光往宁无忧一偏,漠然回道:“我与他能有什么交情?”
云武机依旧笑着:“我不管你们有没交情,等下上场的时候,三公子,你可得手下留点情,不然我怕比赛结束后你会被无忧这个比赛狂吊打,人家可是空手道黑带的呢。”
宁无忧和白寒俱是一震。
这家伙是黑带?
啊,刚才怎么忘了自己是黑带?
宁无忧可以感觉到自己身后那耐人寻味的目光,抬了抬头,盯着纯澈天空,道:“该怎么打便怎么打。但是,不管结果如何,白三公子莫忘了欠了我一个人情。”
云武机来了兴趣,还没等白寒回答,便先抢问:“怎么回事?这大公子欠人情,第一次听呢。无忧,快说。”
宁无忧朝白寒偏偏头,当即转了回去,见庭院那边已然落座下场,不觉有些心动。“没什么,就是方才白三公子差点摔了,我捞住了他,笔却摔碎了。我这笔有点冤。”
白寒道:“一个名字。”
“成交。”说完,宁无忧拉过云武机,掩不住内心兴奋:“武机,我的球杆呢?”
“悠悠帮你拿着呢,放心。”云武机被他拉着跑,差点摔倒:“慢点,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