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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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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白寒舍下司迩特一切,托了运营航空公司的朋友,将他与宁无忧一同送去了纽加堡。
此时,纽加堡丰成十一年。
纽加堡,这个他从小开始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对他来说是又爱又恨。可现在,他带着无忧回来了。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明明变化不大,但他却感觉到了以往不曾感受到的朗快,天空变得高远,原野变得辽阔,连脚下的小草,也透着丝丝青涩的甘味儿。
这里是远离市中心的一处农场。农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实际上他向人家买的地儿,绕着走一圈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可这边两公里开外属于自然保护区,这被农场和保护区夹着的两公里,自然成了无主的闲地,草木葳蕤,更重要的是野生了许多蔷薇。因而,若是白寒愿意,倒也可以把这看作是农场的原生态后花园。
农场里总共有三户,一户是从前在纽加堡服侍了白寒二十年的加氏夫妇加德、珍妮,以及他们的小孙子加应。加氏夫妇的儿子和儿媳在市里工作,很忙,便打算让加氏夫妇带小加应直到他六岁直接上学。他们觉得,孩子的童年还是回归自然与本真最好,故而宁愿让他暂时“野蛮生长”也不愿意送他上禁锢的幼稚园。
个人有个人选择与看法,白寒不多置喙。只是当小加应缠着他要他给他讲天讲地讲羊驼的时候,他常常顺便再教些他知识,看到哪讲到哪。这常常令加氏夫妇感到很奇怪,但欣喜。约莫是那二十年来,白寒很少与人如此亲近,甚至如此温和。
第二户人家是耳城一家。原本白寒是不同意的,他还给耳城引荐。但最终拗不过,便同意了他跟来。来这里一年后,耳城与先前在纽加堡便相识的一位温柔女性结婚了。如今准备当父亲。
耳城不愿回到名利场,说愿意就呆在农场给他帮忙。他同意了,他待耳城,如今如半个兄弟。
第三户人家,小楼要雅致些,门前有一个大得突兀的小花园。花园里错落有致,最妙的是,一棵凤凰花木与一棵辛夷是用坚固的篱笆与其他花木隔开的,它们周遭干净得只有绿草,仿若生怕其他植物抢了养分似的。现下春天,花丛烂漫,吸引了附近的许多年轻人前来观赏拍照。但无一例外,通通被白寒一脸冷冽全打发走了,来一批,赶一批。
但他们却认得白寒,便也没有争执或表达不满,恭恭敬敬折返。
农场另一边行大约一公里,就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与当地住户、街道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扎堆停放的自行车及抱着书来来往往的年轻人,没有人会留意,这里竟是间大学。
白寒如今在这里当了讲师,主讲经济学。他初来的时候,那双殷红的眼睛总让人感到怪异而惊俱。只是后来学生们见惯了,才仔细看到那双眼里的惑人。一双奇特的眼,一身高绝的才学,一处偏冷的意态,毫无疑问,受到许多女生的芳心暗送。面对开放而激烈的追求攻势,白寒往往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就是他这不在乎的处理方式,反倒令倾慕者愈加无法割舍下他。这般一来,不管是因为他的经济才学,还是因为他的摄人吸引力,来到他课堂的学生,男男女女,往往都要挤满教室,连他的讲台下都围了几圈。来得慢的,原本是站在走廊侧耳听,后来不知是谁想了办法,飞进去一台小型无人机,摄录全课堂,然后拷贝发送全校分享。再后来,不知怎的传了出去,连外校的人都一同蹭课来了。
如此一来,连白寒都无法分辨选了自己课的学生到底来了多少。不,应该说挤进来了多少。
后来,学校命令禁止非修课学生不能进入。奈何,许是自由惯了,学生们没有多少是听去了的,学校又不能采取多么强硬的措施。学校没办法,在白寒来上课后的第二个学期,将他的课通通安排在了一楼,就是担心有人坐窗户也不至于太危险。
曾经试过有些课学校给他安排在了全校最特别的教学楼,这教学楼建在大湖里,竟然有学生租了学校的小舟,划到教室窗外听课。
虽说慕名而来的人很多,但绝大部分人过来还是因为他的专业学识高深,讲得又还不错,竟大多是听得极其认真的。
学校每次他上课,都得安排领导来瞧着。瞧着瞧着,连他们自己都入了课堂。有人感叹道,这种群众性浓厚的笃学好学氛围,许久不曾见了,想不到竟在一个年轻人手里校内复兴了。
由是,学校召开会议决定,直接让白寒在大礼堂上课。
这事儿在纽加堡引起过很大轰动,奈何当事人不管不顾不问,学校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做,最后慢慢冷下来了。再后来,白寒常对关心起他课堂的人如此回应——习惯便好。
他每次从农场到学校,都会特意从一座桥走过。这桥很普通,石砌,一拱,不大,偏僻处有些苔,两岸也不过是常见的景色,并无特别之处。但白寒喜欢它的名字与故事。
这座桥,当地人将它叫“断桥”,当然不是真的断了的桥,只是借了传说的寓意。传说,这桥有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两个相爱的人,为了逃脱村子里的追击,私奔的夜里躲在这桥下。暴雨天,小河水涨得很快。水涨起来了,村民们却还没走,还在断桥附近搜寻。等到天亮了,村民们打算回村后,才发现桥底有两具抱在一起的尸体,都用绳子绑在了石头上。想来是为了不让水冲走,又宁死不分离,才绑住石头造成了如此凄惨又美丽的结局。
白寒自然是希望结局美好的,但他却有一念,只要能与他在一起,不管是人间相守还是黄泉共赴,都没有区别。正如这断桥下的一双灵魂。
他其实不需要去当讲师,他在斯福波特组织操控的许多公司里都有股份。毕竟很多公司都是他帮助斯福波特建起来的,他自然有份。他生活不愁,但他却想做点什么来守着宁无忧。宁无忧在他心里,是赋予了人生命价值的存在,抗争、守护、尽责,对世界怀着爱。他又怎愿意让自己的生命虚空到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离他越来越远?他想靠近他,想与他契合同步。
纽加堡丰成十二年,耳城喜获一子。洗礼是在市里大教堂进行的,白寒并没有去。
他说,除了宁无忧,他不愿意再为任何事任何人进教堂。
耳城不逼迫他。
但认识白寒的,甚至是学生,每个礼拜天都能在教堂弥撒中遇见白寒。他们问及时,白寒多是不语离开。只有耳城与跟他亲近的才知道,那是白寒在为宁无忧祈祷,无声,却用尽心思,风雨无阻。
纽加堡丰成十五年,司迩特国内支持议院重组阵营再次失败。同年冬,图尔雅侯爵白家发布讣告,侯爵白理逝世。
白寒内心并没有多大波澜。他一袭黑衣,左臂绑着黑布带,站在人群最前排,与白知祈、白莉绮站在一起。
白知祈对白寒冷眼相待,至始至终都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就算实现不小心相触,也是冷冷转开。白寒自然是知道他记恨着他的,从他出生害死了母亲开始,白知祈便记恨着他。
白寒无法强迫白知祈原谅他,所以即便白知祈借着他的事公之于众之时趁势与他断绝兄弟关系,他都不恨他。他甚至有些难过,因为他更觉得的确是自己害死了母亲,而同时又令白知祈与白莉绮陷入悲伤里。
白莉绮对他倒与往日无甚区别,她作为一个女性,又率性,自然是感性多了。她也知道,同时失去母亲的还有这个不曾见过母亲一面的三弟。三弟在国外的生活并不是他原本应该享受到的无忧无虑当个小少爷的童年,而是孤单、黑暗、煎熬,他所受的屈辱与自力更生式的逞强,让他快速成长而看透冷暖,与其怒恨,她更为他心疼。
墓碑已下,人世一切都已与墓里的人了无关系。
冬雪纷纷扬扬地下,地面的洁白便又厚了几寸。
白莉绮含泪将墓碑上的白雪扫落,压了声音,对着墓碑说道:“父亲,三弟回来了。他将亲手为母亲写上碑铭。”
白寒闻言一愣,目光扫到旁边一座无字墓碑,满心疑惑。
白知祈冷着脸从管家手里拿过毛笔,没好气地递给他,却不说话。
白寒接过,有些不知所措。他静静等着,等白莉绮收拾好心情来告诉他要做什么。
雪铺得更厚了,所有人头上肩上都落满了洁白。从天而降的雪像点滴思念,终归于土。
白莉绮站起,抹干净眼泪,悲伤地对白寒说道:“三弟,虽然父亲把你送了出去,后来又将你在集团的职务撤了,但父亲其实是很疼你的。只是,每每见到你,他便想起母亲,便后悔愧疚不已,你让他爱不得恨不得。父亲弥留之际,说想见你,可惜还是没能等到。我不知道你干什么去了,但是希望你看在好歹是父亲的面上,完成他的遗愿吧。”
管家将墨水递到他手边,白寒抿着唇,望着那块新立的碑,仿若又看到门前老树下谈笑风生的时候,看到抱着宾治在医院里等的时候,看到眉眼纠结地看着他的时候······有些时日不理人情,总是走得太快太快,快得人蓦然回首,一切却已被埋葬。
白寒其实是明白的,只是从小没培养起来父子情,让他这一个看惯人间险恶冷漠的人再回来接受,显得痴人说梦了。
或许人心终有柔软,他感受到了从宁无忧之外的另一个人给他的酸涩。他喉间动了动,提笔点墨,却在拓板上停滞。他忽然惊觉,自己竟是忘了母亲是谁。
可笑又悲凉。
白莉绮约莫着也是猜到了,不动声色地朗声道:“别怕,写吧。图尔雅侯妻柳夏,隆兴十三年到化成二十八年。三子白寒立。”
白寒闭了闭眼,将心里的五味杂陈消下,提笔,仔细、认真、恭敬、伤怀。
拓板被人拿去了,不久后将会被人刻在无字碑上。
众人散去,只剩下那三人和管家兀立。
人生一场,悲或喜,都源于家人,又归于家人。其余,不过皆是一众看客。热闹来,热闹去,最终,也不过是一场亘古寂静。
冬天的风很冷,它摇摇晃晃地来,吹响了白理墓碑上的铃。
铃,铃铃——
白莉绮似是再受不住这悲伤光景,垂泪离去。白知祈深深看墓碑一眼,也转身走了。
老管家见白寒仍在,他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知白寒此时定然也是伤心了,便垂首静立在身后,自顾回忆往事。
傍晚,夕阳西下。白寒朝墓碑深深鞠一躬,无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