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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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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夫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儿子床前,看他呼吸均匀,只是口唇面色有些苍白。她轻轻唤了一声“彰儿”,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随即睁开了眼睛。
“娘。”柳景彰开口,声音沙哑。
柳夫人见他醒了,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不是很烫,这才放下心来。
“是娘考虑不周了。昨日应该给你带件披风去,若不然我儿也不会搞得这么没精神。”
“娘,我没事的。”虽说着没事,他却还是咳嗽了两声。“儿子现在就想消停睡一觉,等睡醒了就会好很多了。”
“那娘不打扰你,快睡吧。我让后厨给你煎上药,一会儿让忠义拿来给你喝。”
“谢谢娘。”
柳夫人给柳景彰掖好被子,对一旁站着的忠义嘱咐了几句,就出了卧房。
少顷。
“娘走远了吗?”
“嗯,夫人已经回东院了。但是少爷,你生着病——”
柳景彰伸手扯下头上的毛巾,掀开被子猛地坐起身。
“这点风寒算什么病。帮我看着点,我要换衣服了。”
“知道。”
不一会儿,神采奕奕的柳大少爷已经行在翠竹镇的主街上了。路边有小贩在叫卖咸竹蜂,他便买了一些,油纸包住提在手里。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粗布衣裳侍女打扮的少女,提着篮子在街上闲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柳景彰眼前一亮,迎了上去。
“红豆姑娘。”
红豆听得他的声音,抬头看见柳景彰,停住了脚步有些不知所措。
“彰少爷。”
柳景彰伸手让了一让,两人便沿着主街往前行。
“今天出来替你姐姐买东西?”他看了看她手里提着的篮子,有几包纸包。他收回视线,望着红豆头上用来固定发髻的木簪。这个木簪从他年前初见红豆的时候她就一直戴着。
“是。岚姐嗓子不太舒服,我出来买点消火茶。”
“嗓子不舒服啊,”柳景彰仿佛刚刚想起自己手里还拎着东西,就把整包咸竹蜂都递给了红豆,“我刚买的咸竹蜂,湘岚既然嗓子不舒服,你带回去给她泡水吧。”
红豆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了彰少爷,消火茶就够了。”
“你拿着吧。”他直接把咸竹蜂扔进她提着的篮子里,“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湘岚若是问你说是我买的便是。”
“那谢谢,谢谢彰少爷。”红豆低了头,继续往前走。柳景彰跟着她的脚步慢慢走,顺便找着话题。
“之前跟你说的帮你赎身的事——”
“千万不用了彰少爷!”红豆停了脚步,连平时的腼腆都不见了,急急地反驳柳景彰。“我不能把岚姐自己留在积云馆的,而且我们的卖身契是,是子母契,岚姐走不得,我本就是走不了的——”
他默默思索,“那湘岚——”
红豆的声音带了点哭腔:“我们姐妹二人平日受彰少爷照拂已经够多了,实在是不能再跟您添麻烦了。”
“什么叫添麻烦——”他正想接着劝说红豆,却发现两人已行到积云馆门口。
“彰少爷,您真不必为我们费心了。我和岚姐——现在过得很好的。”
在妓院也能说出“过得很好的”这种话,柳景彰心里有些堵。
两人在门口相对无言片刻,二楼某间房的窗户打了开,一个小球从天而落。红豆先看见了,伸手拽了一下柳景彰的衣袖让他躲避。柳景彰低头,看见她手腕上系了条红绳,红绳上只穿了一颗有些形状不规则的玉珠,有些单调。红豆见他盯着自己手腕,连忙收了手。
刚才扔下来的是个李子,还青硬着,尚未成熟,在路上弹了几下就滚到了路边。柳景彰抬头,就看到湘岚倚在窗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见柳景彰望到自己,湘岚伸手向他挥了挥,便关上了窗。
“你快回去吧。湘岚这是不开心了。”
“——多谢彰少爷。”
“不必。保重身体,那些脏话累活不用争着去做,工钱也不会给你多多少。”
“我应做的。”红豆行了个礼,转身便进了积云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纱幕后,柳景彰才继续往前走。道边有冰糖葫芦卖,他买了一根,一边走,一边吃。心里却还是在想着刚才红豆的“现在过得很好”。
这样倒也算好?湘岚待价而沽已不必提,他也不是第一次听积云馆的老鸨冲红豆发邪火,甚至说到让她也去接客,光是柳景彰在的时候他已经调解了不下五次。
身边擦身过去一个富家小姐和自家的丫鬟有说有笑路过,斜前方有一个菜农家的女儿正在给来买菜的客人找钱。
也不是说一定要她去买菜,或去好人家当丫鬟。但如果能给她赎了身,她做什么都能比现在自由些,哪怕是多那么一点快乐也好。
糖葫芦有些化了,山楂的质量也一般。他吃得无趣,望见后巷有个泔水桶,便把还剩了一半的冰糖葫芦扔掉了。
也是这个后巷——柳景彰想起,自己年前在这里第一次遇到红豆。当时自己心情极差,在太白楼喝得醉醺醺的,白日里行到这条偏街,还偏偏弄翻了泔水,搞得一身脏污还没了力气,坐在墙底又哭又笑。忠义不在身边,路人见了也纷纷掩面而过。而当时也只是路过的红豆似乎是见他可怜,递了张手绢给他,又蹲下来问他是谁家的人,用不用叫家人来。
本就醉酒的柳景彰见了她递过来的手绢有些心神恍惚,再加上酒力作祟,接过手绢他还没等说话,就倒在一边睡倒过去。
等到他在家醒过来时,才想起来询问是谁递了他一张手绢。忠义说是积云馆的杂役红豆找了过来,说少爷昏倒在路边,希望能让人去接回家。
自此之后,平日只是出去喝个大酒,去赌场玩几把的少爷又多了个流连风月场所的坏习惯。
柳景彰回家差点在院子里撞到柳夫人。他急忙闪到一边,见角落的木工房虚掩着门,便躲了进去。柳陶宜正抱着块木头用细毛笔勾线,见他进来手一抖,木头上留了长长的一□□。
“我以为你生病了。”柳陶宜拿了旁边的抹布擦掉划线,把木坯放在桌上,转身看向他。
柳景彰还在透过门缝看院子里的情况,随口答了一句。
“啊,我好了。”
柳陶宜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还没等喝,就被走过来的柳景彰拿了杯子一饮而尽。
“还以为会撞见娘。”
柳陶宜无奈,又拿了个杯子倒上茶啜饮一口。“你在这里撞到大娘才是最值得担心的。大娘本就不喜欢你我行得太近。”
“这里?这间屋子不是你的个人财产,还是我从爹那里要来的。我拥有一半使用权也理所应当吧。”
柳陶宜沉默,他见状也没再说话,走到一边把玩她最近雕出来的小玩意。那把象牙刻刀放在桌面,现在日光充足,他拿起来一眼就看到了刀柄上的血迹。
“你受伤了?这么不小心。”
她见柳景彰拿着刀,不觉失笑,“那是你的血。你昨天在祠堂弄破了手,自己都不知道。”
“那我再给你买一把新的——”
“不用了,这把意外的顺手,很好用的。”
“是吗。”
他想起几年前,陶宜的第一把刻刀是他从外面淘弄的旧刀。
陶宜的亲生母亲,柳景彰的二姨娘过身得早,她出生时月份本就不足,在当时也是被夫人怀疑过,等到二姨娘过世,陶宜的日子也是正经难过了一阵。当时她还是个闷葫芦,柳夫人阴阳怪气说点什么,她也只会眼眶红红,一言不发。柳景彰虽说看不过眼,却也有些恨铁不成钢,有时哪怕是在安慰她,也是有些恶声恶气的。
小时候柳陶宜很喜欢坐在荷花池边想事情,有几次被柳景彰撞见,他还以为她要跳池自杀。那时他刚从厨房偷吃东西出来,本是想吓唬吓唬她,随手从厨房地上捡了个烧火剩下的木块打算投到水里,却不偏不倚正好打到了她身边的荷花池台。
她伸手捡起那块木头,端详了一阵。柳景彰有些心虚,赶紧跑了过去。
“像只猪一样。”
“我没想扔到你的——”
她难得露出了微笑。“我说这个木块。有点像只小猪。”
他松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因为这句歧义,还是她的笑容。
“你想做可以把它做成小猪的。”
“可是没有什么工具啊。”
“我帮你找。”
第二天,柳景彰拿了一把刻刀送给她。不过暂时他没能看到她雕出来的成品,直到那一天,他刚和娘在祠堂大吵一架,一个人站在祠堂门口大哭的时候,她把那个小猪送给了他。
“谢谢你的刻刀。你心情不好,送给你吧。”
从那之后,他有时不开心,就会拿出那只木小猪玩一玩。将近九年过去了,本来是块普通的木头,被他把玩得油光锃亮,倒是有点像烧乳猪了。
不过,柳陶宜并不知道这些。因为当时他哭得太忘情投入,随手一扬,便挡开了她的手。那只小猪弹了几下掉进了草丛。柳陶宜似乎也是吓到了,把手绢塞给他便匆匆跑开。直到第二天,柳景彰心情平复了不少,才在草丛把那只小猪找了回来。后来他又把小猪给父亲展示过,父亲也就同意把空余的旧仓房倒出来给柳陶宜专用。
而柳陶宜,一直以为那只猪已在自家土地默默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