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门》北战

12、12 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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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有个故事，叫画皮。日本也有一出能剧，叫红叶狩。内容都一样，讲妖怪变做美女，出来害人。在中华街没多久，我悟出了一个道理，其实人都有两面，到底是美女变做妖怪，还是妖怪变做美女，端看是对着哪个人，就算分不清楚也没什么关系。]

　　那晚，警笛响了彻夜，中华街那里的火光映红了夜空。第二天早晨，明生顶着两只熊猫眼开了房间门，北辰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客厅中间。李绍康在换衣服，黑色的西服扔在沙发上，高档的丝质衬衫下面，狰狞的刺青一闪而过。

　　北辰看见明生出来，便催促道：“正好，你收拾一下，大哥请吃早茶。”他眼睛里有血丝，看来也是一夜未睡。

　　明生点了点头，一指他的脖子示意：“这里有血。”北辰一怔，抬手去拭。明生不再看他，钻进浴室在洗脸池上冲凉水。变乱在即，他知道一脚踏进泥沼便不可能再轻松抽脚，只好打起全副精神应付。

　　这日中华街上少了大半的观光客。几家店铺门面有被烟火熏过的黑色痕迹，门前拉了黄色的警戒线。

　　吃早茶的地方叫是家粤菜馆，叫均元楼。老板年龄颇大，头上几根萧疏白发，看见三人进来，从收款台后面迎出来：“阿康，你现在是越发的忙了，很久没来关照连叔的生意了。”

　　李绍康微微一笑：“连叔，老规矩，一盅两件。”

　　连叔点点头说：“我老是老，还没有糊涂。”

　　此时吃早茶还嫌早，店堂里空荡荡的，东首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个老人，抱着一只猫，拿眼镜对着报纸在看。

　　李绍康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荣叔，听说你找我。”他未等那老人开口，抬手道：“连叔，加一客生滚粥。”

　　荣叔搁了眼镜笑道：“阿康，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老东西中意什么。今天找你过来，恐怕你要说我‘无端白事请饮茶’……”正说着，一个服务员端了上来茶点，北辰上前一步拿起茶壶斟上茶，又退到一旁。

　　荣叔看了北辰一眼：“突然发现阿德的儿子都这般大了，岁月不饶人啊。前日叶老爷子请我去，谈起现在的年轻人，他还说，他跟你父亲斗了一辈子，有一件事他是要认输的，那就是你父亲生了两个好儿子，一个勇似一个。”说到这里，他怀里的猫“喵”了一声，他便停了话头，拿起筷子夹着鱼翅烧卖逗猫。

　　李绍康眉头一皱，知道他今日是来做和事佬的，手指轻叩桌面，并不接话。

　　这话涉及当年旧事，荣叔知道多说无益，见他不接茬，便一径说下去：“我不管事也很久了，现在江湖上的事，我也闹不清楚。不过和气生财的道理总不会变。都像这几日般，今日打冷枪，明日砸场子的，这生意也没法做了。我这次来，是叶家老头子让我带几句话给你，他那里几个年轻人不懂事，得罪了你。昨晚北辰挑场子的事，他也不计较，也算和你两清了。农历六月二十四是关二爷生日，他要在华正楼上摆酒请你。他希望到时平平安安的，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才好。”他顿了一顿，慢悠悠的说，“依我看，那天倒是会有出好戏可看，你不如卖他一个面子。”

　　“两清？”李绍康正喝着茶，闻言轻轻放下茶杯，冷笑道：“叶老爷子恐怕也是老糊涂了，连江湖规矩都不记得。我的意思也简单得很，我要那个打冷枪的人。人交出来，这次的事一笔勾销。还有，六月二十四我会去，到时也请他管好自己手下人，不要什么脏水都泼过来。”

　　荣叔点头，“阿康，谢谢你给我这个面子，你的意思，我自会转达。”他说完，站起身来，身上的白猫一下跳到地上。明生过去把猫拎起来，抱还给他。荣叔看他一眼，“靓仔啊。”随后抱着猫往店堂外边走，李绍康扶他到门口，他忽然住了脚步，笑说：“我说这孩子有些像谁，他眼睛里有股拧劲，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绍康看了明生一眼，没接口。

　　中华街里不能开机动车，一行人慢慢走到东出口，那里正在建牌坊，据说是叫朝阳门。穿黑西装的保镖把李绍康的保时捷开过来。北辰玩笑说：“大哥，这车这么老土，换辆啦。”

　　李绍康一指正在施工的朝阳门：“我现在的身家，一半是这些房子，一半就是这车。”

　　北辰把住车门：“要不再去我那里歇歇？你还发烧……”

　　“不了，你那狗窝，憋屈死人。”李绍康语带自嘲，意味深长的看了北辰一眼，说完，升上车窗玻璃，保时捷向前窜去，瞬间消失在马路的车流中。

　　北辰回身揉揉明生的头发，打个哈欠：“晚上喝酒庆祝。”

　　明生点点头，“好，我正好往家打个电话，你先回去。”

　　电话响了三通才有人接。

　　“喂？”对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哥。是我。”

　　“明生？怎么那么久没打电话过来？”电话那头响起打火机“叮”的一声响，能想象对方把听筒夹在肩膀上，懒洋洋的从烟盒里咬出一根烟的样子。

　　“哦，在这里训练很忙。”

　　“别骗我了，我消息很灵通的。”

　　明生只做没听到：“那些，你不用管。家里都好？”

　　“家里没事。”

　　“桔子姐呢？”

　　“她回国了。”对方的声音有些含混，好像是把烟咬在嘴里说话。

　　“为什么？”明生握着电话的手有点颤抖。

　　“一样，这事，你也不用管。”

　　明生沉默了。

　　“我开玩笑的。”电话那头含糊一声笑，“鹏叔，你记不记的，年前酒店开业请你去舞狮的那个？我搭上了他的女儿，现在他很器重我。不替我开心？”

　　明生的胸口如遭重击，脱力的向后靠到电话亭的墙壁上。桔子的笑颜，那条鸡心项链，夜幕海边家骏的眼神在脑海里次第闪现。

　　家骏正忠实的实践着自己的承诺，然而电话那头，已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那个人不会如此薄情寡义，更不会抛弃一切，甚至将自己也做为工具，一心上位。明生牙关打战，却逼迫自己孤掷一注：“我信你，不管你做什么。”

　　“明生，谢谢你。”对方口吻也转为郑重。

　　电话亭外面阳光灿烂，明生却觉得身上发冷。两人之间，分明已不止是神户和横滨的距离。心中千百个念头，最后也只得一句：“……那你珍重。”

　　张粉圆戴着一头粉色假发，穿着水手服，拖着行李走到北辰的那个狗窝楼下时，看见明生蹲在墙根下抽烟，神情迷惘。

　　她伸脚踢踢明生，“小朋友，用不着这么郁闷吧，帮我把这些东西搬上去。”

　　明生站起来，跟上她的脚步：“什么东西？”

　　粉圆道：“你没见么？我的房子租期到了，在你们这里借住两天。”

　　明生皱皱眉，把烟叼进嘴里。上楼开了门，把箱子推进去。

　　客厅里的录音机开着，放着粤语歌。北辰打着哈欠从房间里探出来：“明生，你搞什么，拆房子啊！”一眼瞧见粉圆，便变了脸色：“你来做什么？”

　　粉圆一脸坦然：“在你这里借住两天。”

　　北辰闷闷道：“随便你。”把脑袋缩回房里摔了房门。

　　他的反应和往日大不相同，明生只是吃惊，不知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粉圆也不理会他，大大咧咧的径自坐到沙发上，一边指挥明生：“把我的箱子放到这个角落里。”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主人。

　　明生把箱子往角落里塞，却塞不进，似乎被什么卡住了，只好探身下去摸索，结果拽出一本书来。

　　粉圆一眼瞥见，赶紧抢过，问：“这本书怎么在这里？”

　　明生把书翻过来，瞧了一眼封皮那“民法要義”四个字，说：“哦，原来是垫沙发腿的，李先生看见了说让扔掉。”

　　粉圆大怒，“是谁把这本书拿来垫沙发腿的！”她把书上的灰尘拍了拍，翻开扉页，上面签着“李绍康”三个字，字迹极洒脱。

　　粉圆见明生没有说话，歪头看看他：“你不问问为什么一个做大哥的会有这种书？”

　　明生道：“没兴趣。”

　　粉圆伸指在他脸上戳了一下：“白长了一张那么好看的脸，性格那么闷，一点都不可爱。”她拿出手绢把书上的灰尘拭净，放在膝盖上。“不管你相不相信，他原来是私立大学法学院的高材生，要不是那年绍安大哥出事要一个人出来主持大局……他跟我们不一样，只是可惜生错了地方。”粉圆抱起书，抬起头看着明生：“喂，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明生摇摇头。

　　“我告诉你。”粉圆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我喜欢的人，绝不允许别人看轻他。”说完，她从茶几上拿过打火机，啪的点燃火苗。

　　“以前的书都在绍安大哥的墓前烧掉了，那么，这本也一起吧。”

　　“等一下！”注视着火舌将要缭到书页上，明生猛醒过来，扑过去一下把书抢到怀里。他的手在抖。一直以来，他只注视着头上的一线天空，以为出去后就是海阔天空另一番世界。他从未想过，若是出不去该怎么办，若那天空其实是幻影，又将怎样办。

　　两人都不说话的空当，录音机里正放着近日从香江红遍整个华人区的新歌：“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