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门》北战

1、01 邀约

　　01
　　[十六岁之前，我的人生只有两件事，舞狮和读书，舞狮是为了好玩，每年春节祭上出风头，读书是因为这是唯一可以离开南京町的办法。至于离开南京町后有什么打算，我并不清楚。离开南京町这件事，仿佛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烙印。而我的母亲，从别人的口气听来，本也并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角色。]

　　陈家骏这辈子最看重的三个人，前两个是南京町里守着一间中餐馆的爸妈，后一个就是他表弟陈明生，连亲弟弟家安都只能排第四。

　　明生本姓林，他爸爸是偷渡过来的，日语也说不上几句，找不到工作只能混□□。结果□□火并的时候被一枪打死了，死的时候他妈还不到二十，把孩子往兄嫂那里一扔，一个人闯世界去了。日本人讲究入籍，所以陈家爸妈给明生改了姓。

　　不过家骏器重明生不是因为他身世可怜，而是他认为明生有脑子。念完中华同文学校后，明生拼着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硬是考进一流国中的狠劲，他不是没看见。家安笑他说念书有个屁用，他笑笑没有说话。

　　南京町这个通共半公里方圆的地方，好比是个夹缝，混得再好，两边一挤，英雄也变做狗熊。家骏要不是早知道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说不定也会选择走明生那一路。家安悟不出来的道理，明生看得透彻，但是却顾及混帮会的大哥、二哥的面子没有明说。家骏心领着他的含蓄，欣赏着他的聪明。所以他上头的大哥打来电话说有人从横滨来想见明生的时候他格外慎重起来。

　　“梁哥，横滨那边到底为什么事？”

　　“不太清楚，明生也不是那种惹事的主儿，多半又是舞狮的事吧。”

　　一听是舞狮的事，家骏放下一半心来。以前旁边邻居是广东佛山人，年轻时候舞狮的本事很好，现在年纪大了，闲来无事指点几个年轻人。当时李连杰演的《黄飞鸿》正是火的时候，明生因为好奇跟别人一起去那家院里看，被老爷子一眼相中，问他想不想做黄飞鸿，明生点了头，于是硬被拉去做了徒弟。教了三年，老爷子推荐他去参加南京町的春节祭，果然一鸣惊人，成了华人舞狮圈子里的少年黄飞鸿。

　　“让明生过去照个面行，不过我要在旁边。”

　　“怎么？怕明生被人吃了？你倒护犊子！”

　　“过奖！不过老爹老娘下半辈子没准全靠他了。”家骏不忌讳在人面前夸奖这个表弟，因为明生从不曾让他失望。

　　“那好，废话就不说了，今晚八点，在火凤凰，不要晚了。”

　　家骏去学校接了明生，两人虽然是一家人，但家骏常常夜不归宿，即使回去也要在凌晨以后。而明生因为要上学，一过了八点就回房间念书去了，即使休息日，白天也会有舞狮队里的练习，所以这还是一个月以来两人第一次在白天照面。

　　快接近夏天了，明生的头发已经剪短到可以支棱着，细致的五官轮廓和家骏记忆中姑姑的样子非常相似，一句话概括，是个完全继承了母亲美貌的美少年。至于这种漂亮男孩子从小到大居然没有被女人惯坏，完全可以归功于上头两个脑子里只有打架砍人的哥哥，所以从小被带着在男人堆里混到大，作风也够酷就是了。

　　两个人在快餐店吃了饭，明生也不挑，家骏点什么扒拉扒拉就吃了。家骏点了支烟看他吃，“我说的大概都明白了吧？”

　　明生停了筷子点点头。“明白了。”

　　“今天就去见个面而已，你要不想去，也不用给我面子。”

　　明生想了想，说：“去吧。”他话一向不多，却很有自己的主张。横滨那边的事请动了梁哥上头的大哥，如果推拒的话，家骏在梁哥那里会很难做人，家骏想，明生也许猜出了里头的利害关系。

　　在“火凤凰”的牡丹间外面看见妈妈桑金姐亲自出马，家骏就知道对方来头不小，把金姐拉到一边悄悄一问，横滨那边过来的人居然是新义全的当家李绍康。

　　新义全本是个收保护费的小帮会，一向蛰伏于关东的横滨一带，到了这一代势力大张，甚至开始插手关西地方的帮派斗争。

　　陈家骏也听说过这些事情。但他觉得能做到这一点，除了李绍康本身的精明强干敢拼敢闯之外，能有如此之好的运势也是难得的。

　　横滨本是叶家四海会的天下，叶老爷子只有一个女儿，这两年又半隐退了，几个侄子只知道窝里斗，没一个能出来主持大局的，倒做成了李绍康上位成功。加上这两年偷渡成风，李绍康收了不少大陆过来的人，个个无牵无累，一穷二白，论到打架拼命比有身家的本地仔狠上好几倍。有了这两个有利条件，真是想不火都难。所以陈家骏对于李绍康这个人并没有像一般小混混一样存着敬畏仰慕之意，反而倒是抱着一股子英雄出草莽的想法，认为有朝一日风云际会，他陈家骏也能像这些个大哥一样威风凛凛，前呼后拥的抖擞起来。

　　家骏跟金姐扯了几句，包厢里出来个年轻人领他们进去。包厢里还坐着两个人，正中间穿黑西装，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大概就是李绍康。那个年轻人介绍了一下，果然不错。横滨新义全的大哥，也不过如此，单独拉出去的话不如陈家三兄弟随便哪个一半的扎眼。不过眼神精干犀利，那个顿挫的下巴颏儿倒显示出几分“虎威”。

　　剩下一个人黑黑瘦瘦，五十上下，是从大陆挖来的舞狮教练罗师傅。那个领路的年轻人自我介绍：“我嘛，我叫张北辰，叫我北辰就可以了，这次大哥想让我做狮尾。哪个是陈明生？”他穿了个黑背心，露出肩膀上的刺青来，显得十足的匪气，但微笑时那两颗虎牙和左脸上一个小酒窝，又让人觉得率真得可爱。

　　明生见他这样问，赶紧站出来。“我就是，”拉过家骏，“这是我哥陈家骏，各位大哥好。”朝着那罗师傅格外多鞠了一躬，说了一句，“师傅好。”

　　明生上头两个哥哥都是混帮会的，有时帮会庆祝也会被拉去跟着应酬见大哥，自己又在舞狮队，过年的时候哪个帮会大哥不赶着请他去扎台型，采青发利市。这种场面是见惯的，不卑不亢的轻松应付下来，也不失礼数。

　　李绍康示意张北辰倒了一杯白酒，“能喝酒吗？”

　　明生点头说能喝，就手干了一杯。家骏见了礼，也陪了一杯。见面酒喝完，便不算是陌生人了。对方虽然神色不变，但包厢里因外人闯入而产生的那股戒备的气氛一时便缓和了不少。

　　随后罗师傅站起来，招手让明生过去：“脱衣服让我看看。” 家骏心道，我弟弟又不是肉摊上的排骨，难道还让你们挑肥瘦。神色一变正想说话，明生在背后一拉他的手，他便没动。

　　明生也不多说啥，要看就看，抬手就把T恤脱下来。他穿着衣服显得单薄全因天生骨架小，瘦腰窄臀，但是一脱衣服就能看出常年锻炼的痕迹，该有肌肉的地方一处不少。罗师傅叫张北辰过去，“你抱着他，单腿站能支持三十秒吗？”张北辰抱住明生的腰，比个金鸡独立的功架，过了半分钟笑嘻嘻的放手，“一点也不沉。”

　　家骏这才知道他们在挑人。他也不担心，舞狮头可不是什么人都行，年纪小，骨架好，柔韧性和平衡能力都强，明生在年纪和经验上都是最佳人选。

　　看罗师傅和李绍康一换眼神，家骏就知道这事基本定下来了。李绍康让明生穿好衣服后开口道：“你叫陈明生对吧？我这个人不喜欢罗罗嗦嗦的客套。我跟叶家争山手码头，半年多了也没争出个结果。今年他们翻出新花样，说要舞狮定输赢。他们要舞狮我就陪他们玩，要不是他们又弄出个规定说参赛的人一定要在日本入籍满三年，我直接去大陆拉个舞狮班子过来就完事了。”

　　他说到这里，一双眼睛盯向明生，眼里的压力让人呼吸一窒。“你要不能打保票赢就不要应承这个事，应下来就一定要赢，你要多少钱，开个价，赢了我给你双倍。”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豪气和志在必得的野心。即使是做惯了出头椽子的陈家骏，也不由对他的气势油然心折。

　　明生说：“狮尾你们要用自己的人吧？”李绍康一点头：“对，狮尾就是北辰。”

　　明生说：“我以前从来没和他合作过，罗师傅知道，像我们这样的，最起码都在一起合作个半年才能完全默契。你们的意思，是要我去横滨半年？”

　　李绍康点头，“你说的不错。”

　　“那只能对不起了，我还是学生，以学业为重，没有时间。”

　　在座的人都没想到他竟然这样一记直拳把李绍康的提议打了回去，简直不知道怎么插嘴开解才好。

　　“你真的不去横滨了？”李绍康居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笑。

　　“我不去。舞狮只是末技，犯不着为它影响大好前途。”

　　“先别把话说得那么满，明早九点长安门下再见。” 李绍康推了一杯酒过去。

　　明生微一犹豫，仰头干了，拉着家骏出了包厢。看他们出去了，张北辰拍着胸口舒了口气，说：“那小子胆好大，敢这样和大哥说话，吓死我了。”

　　李绍康却似觉得有趣：“但凡有本事的人都有几分脾气。他是气我说要找大陆班子，小瞧了他，故意挤兑我呢！今天他虽让我下不了台却也给我面子喝了一杯酒，这一场交手算是不输不赢。大家今日先歇着，明早去看他舞狮，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心气本事。”北辰听着，只觉从骨子一阵发毛，知道这便算是卯上了。

　　家骏跟明生出了“火凤凰”，直向三个街区外的南京町走去。在明生停下脚步问他想不想去横滨的时候他突然一下子明白了明生的用意。混帮派也讲究个人往高处走，真搭上了新义全这种大帮会，自然是另一番开阔天地。

　　明白到明生替自己着想的心思，家骏有点感动也有点不满。感动的是这份体贴的心意，不满的是他才是长兄，要选什么过什么样的生活，实在不需要弟弟为他指点谋划。

　　他觉得明生想得过分理想，这种浑水一脚踏进去，就算能抽身亦未必干净利落。所以最后他只是对明生说：“你要是想去横滨，我不拦你，见见市面也好。若不想去，梁哥那里，我自有办法交代。”

　　明生没有说话，眼睛在黑暗的背景里亮亮的。家骏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好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心口一阵胡乱的生拉硬拽后终于坠下重重的一块东西。香烟含在嘴里，却一直没有点，直到被唾液浸泡出一阵绵长的辛涩。

　　街边一家店面的霓虹灯因为故障而闪烁着，发出令人不安定的“滋滋”声。闪烁的灯火映在明生的脸上，明生的嘴角一动，轻轻的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这条街面上的行人不多，明生的脚步跟着家骏，十几年来，两个人好像就是这样肩并肩一直走过来的。

　　即使知道以后会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但那好像都是极其遥远的将来的事情。谁也没有想过这一天会因为某件事一下变得如此切近。

　　家骏没有再提这个，只是把环在明生肩膀上的手紧了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