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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宿命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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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
我不相信宿命,在我落水之前。
没有思考的时间,我进了水。
一瞬间,根本反应不过来,鞋子一下子就全部都是水,没有任何卡壳,周身瞬间全是水。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巴也没有呼吸,我等着我自己浮上去。我错了,琵琶太重了,我一直在下沉。
下沉,我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安静。耳朵在进入水里的那一刻,就只有闷闷的声音,无法分辨到底是声音还是什么。这真正区别于你在陆地上时感觉到的安静。这是绝对的安静,无法形容的死寂。
水面是一层绝对的分割线,一切事物下过那条分割线之后,就开始混沌无比。我抬头看着那层水面,透着光芒,却只有朦胧混沌,它已经迅速恢复了原状,就好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巨兽恢复到之前的平静,我被吞噬被蚕食。视线所能看见的一切,都带着毛边须须,或许能看见水中的尘埃,但一定能看见无数的像阳光下的灰尘的东西在飘转的东西,来回游荡。
片刻的呆愣之后,我伸手往上,腿开始蹬水。意识到是琵琶拉着我下沉时,我想把琵琶从身上卸下来,却发现在水里,我根本没办法打开胸口那个结。双腿用力向下,手臂尽全力大力挥动往下摆。
眼睛开始刺痛,我闭上了眼睛,却又感到无比干涩,胸口无比压抑。我能感知到自己在下坠,有水流自我周身流过。我被我的琵琶拖着下沉,挣扎不得,筋疲力尽。
老人说,人死之前,会看见自己被遗忘的童年。很多我自己选择忽视的东西,被我忘记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部冲到我的面前,逼我回想,逼我思考。
我喊沈平措爹不代表沈平措完全把我当亲生女儿。他从来只喊我小洛。对我的态度,从来都是亲近中有恭敬。明容明明是他最小的女儿,他却一切事情都由着我来,什么都让我先选。我小时候跟明容完全不认识,玉娘抱着明容跟我说话的时候,眼里闪着的是泪花。景逸师太总是让我写一封一切安好的信,却没告诉我寄往哪里。师太第一次看见我说的是我长的真像她哥哥。他们演的戏真的好烂哦。都没天桥下面唱白蛇传的演的情真意切。
我忍不住开始呼吸,水涌进鼻腔的时候,我哭了。
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沈家的孩子,我爹娘死了。我娘和我最后说的是:“洛儿你要听沈将军的话,不要为难沈将军,知道吗?”我记得满院子的绿梅和穿着青色衣衫的娘。也记得娘背后那个等着娘过去的人。我永远记得他,他看我的眼神,是怜悯。
沈将军骑着马带我走过应天城门的时候,用手把我的眼睛捂住了,沈将军的手满是血腥味混着和爹身上的盔甲的一样的味道。我还是看见了。咸咸的泪水混着沈将军手上的血腥味流到我嘴里。我大哭着挣扎,想要挣脱沈将军,从马上下去。我用尽了全力。沈将军把我抱的紧紧的,坚硬的铠甲弄得我生疼。我听见有人在哭。
城门上满是血迹和刀剑划过的痕迹。那上面挂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青裙,一个穿着盔甲。
“洛儿,你知道,人活在世界上终究要与自己所爱之人离别吗?”
“洛儿要永远和爹娘在一起呀。”
生离死别,不过是与所爱之人暂时分离。
水呛了我的鼻子,有水倒流进了喉咙,胸腔。胸腔之上,深疼无比。我用尽全力猛吸一口,全是水,水漫进了我的整个鼻腔。就这么离开也不错,大概沈将军他们会找我好久。没看见我死去也不错,起码还能在他们心里活着。
最后还是给沈将军添麻烦了,哎,我好差劲。玉娘和大姐还有明容肯定会哭。大哥和二哥答应要帮我从北岸带回来的刀我还没看见,好可惜。马师爷还不知道我琵琶弹得多好。还有好多好多遗憾......
但是,应该再过一会就会看见爹娘了。不孝女翎洛,终于要来和你们团聚了。
娘看见我会怪我吗?会喊我洛儿吗啊?爹会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吗?还有没出生的翼儿,会追着我喊姐姐吗?就像明容小时候追着我一样吗?
我使劲睁开我的眼睛,想要再看一眼我曾经仰望许久的苍穹。水往我的眼睛里走,转一下眼球干涩无比,我再次闭上双眼。哪里有那碧蓝穹空,只有一片水面透着朦胧的光而已。
突然,光没了,眼前是一团白色的东西,黑白缠绕着。我伸出手想要触摸,却抓到一个人的手。我努力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了。那只手,有茧子,是常年握兵器的手。
是父亲,父亲来接我了吗?我好高兴。
这或许就是宿命,我本就不该活着。
元
我不相信宿命,在我从老皇后嘴里听到那个名字之前。
十六岁,我跟随马翰林前往南方,躲避北部氏族的追杀。最后马翰林在应天落了脚,他跟我保证北边的细作绝对进不来这个城。说这个保证的时候,他说,这个城保护的人不止我一个。我并不想知道这个城还需要保护谁,我只想要我自己活下去。
我跟他一起住在了沈府,但是因为身份敏感再加上他和我父亲的关系,如果别人听说他身边多了一个少年,大概能直接猜到是我。于是我和他的随从们在一处,并且不出院子。
南方的夏天真的很热,幸好院子里有个水池,虽然蝉鸣真的很喧闹,但我勉强还能忍受。马翰林住的院子里的水池直接通向外面一条河。院子里有棵香樟盘踞在角落,树叶繁茂,枝干苍虬,一看就知道是棵老树。
就这样,我坐在树上,看着一个小姑娘背着一把大琵琶,翻过墙,在墙头摸了两下头发,掉进了水池,她连一声尖叫都没有,挺有意思的。我不准备管这事,她落水有人听见了,院子里马上就有人来。
水面没有任何波动。她一声没喊,也没挣扎的掉进去了。我马上反应过来,是琵琶。这样,等院子里的人来了,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我真的受不了这种事情,好好的为什么要背着琵琶翻墙?幸亏是现在掉在水里,要是下墙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琵琶直接砸死她又算什么难事?
没有再更多的犹豫我跳了进去,把她弄了上来。那把害死人不偿命的琵琶我把她弄上来的时候顺便给扔进水里了。什么东西,一天到晚的,南边的女子连小女孩心里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救她的时候,她一遍一遍喊我爹,我也是够了。最后我把她放下,她扯着我的袖子,天知道她怎么扯到我的袖子的,她说:“我们一家人又能团聚了。”
我一愣。心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突然开始瓦解。她就是马翰林说的那个人,前太子遗孤,赵翎洛,一个在燕广之乱中应该死了的人。
鬼使神差的我喊她,“赵翎洛,你醒醒。”她眼睛半睁不睁的,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听见有人过来了,我只想赶紧走。
“你先让我走,我以后来看你。”
她突然就把眼睛睁开了,死死的看着我,看的我一愣,我连她眼珠子里被水泡出来的红血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好。”斩钉截铁的一个好。我心脏都一颤。
之后她被院子里的人带走,后来听说恢复得不错。
马翰林没过问我任何事情,只是跟我说,北边的机会到了。我连夜赶往北边,再也没有去过南边。
之后很多年,我被要求参与一个计划,娶一个人。
老皇后说是应天府沈平措将军的四女,沈明颜。
这或许就是宿命,既然救了就要负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