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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反噬 ...

  •   在小林村休整三天,晓星尘和宋岚身体恢复许多,受不了总被人伺候着,直说要走。
      云弥没反对,让他们先行一步,找个地方落脚,她随后就到。
      自己多留半日,独自绕了一大圈才跟二人汇合,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在一块儿。

      晓星尘觉得没必要,宋岚却说小姑娘有心眼儿不是坏事,反正也是好心,就随她折腾了。
      原定汇合的荒屋前,午饭都准备好了,云弥却迟迟没到。
      晓星尘站在门口眺望着,面露忧色,被宋岚一顿损:
      “人说生死一回必定大彻大悟,偏星尘道长出奇,反而拖泥带水起来。”

      俩人闲嗑会儿牙,云弥才慢悠悠晃过来。簪头的莲花握在手里,若有所思。
      宋岚状态比晓星尘好很多,远远就发现了不一样:“你看,小云手里,那花瓣是不是黑了一块儿?”

      晓星尘等云弥走近了,仔细一看,确实黑了好大一块,隐约还能看见里面有人影一动一动的。

      云弥观察着那人影,眼里闪动棋逢对手的惊喜。
      做这法器耗费她不少心血,用起来也从没失手过。居然被薛洋找到破绽,还真有点本事。
      指尖聚起灵气,虚空中画阵,跟他较量起来。

      晓星尘眼看玉莲出现裂纹,沉默半晌,终究心疼师妹法器:“小凡,放他出来吧。”

      “啊?”云弥意犹未尽,又怕人放出来刺激师兄,不敢松手。

      “不碍事。”晓星尘两眼无波,像是真看开了,“放吧。”

      云弥心里仍旧没底。看看宋岚,见他也点头,虽有不舍,还是乖乖把人放了出来。不放心,又往他身上加一道封印。
      薛洋摔在地上,却乐呵呵没脸没皮似的:“道长真好,死丫头下手可重,疼死了~”

      晓星尘没吭声。
      经过这几天恢复,再见到薛洋,已有隔世之感,曾经汹涌的恨意沉淀下来,化作无悲无喜一口古井。眼里似乎看不到他,只招呼师妹:“吃饭吧,休息一会儿再上路。”

      三人都没理薛洋,自顾自吃着。没想着叫他吃,见他从锅里抓干粮也没人阻止。
      薛洋空前的乖顺,静静坐在一边。这种无视比关着他更难受,却兀自在心里咕哝着:别着急,不着急,这样已经不错了。

      饭后收拾干净,晓星尘抬脚刚走,薛洋就跟了上去,比云弥跟得还紧。
      宋岚对此毫无反应,只是跟云弥商量:“清谈会还有两个月,到时一起去不净世吧。”

      “嗯。”云弥虽然答应了,可看见薛洋紧跟着晓星尘,总觉得事情远没她打听到的简单,必须未雨绸缪,“可以一起,但二位兄长得听我的。不论私下如何,人前切记避嫌。明面上必须是我独自押送,清谈会之前,不能让人觉得你们和他这事还有牵扯。”

      宋岚轻叹一声,颇有点无可奈何。不愧是同门,一脉相承的操心命:“好吧,听你的,星尘那边我来说。”
      不知宋岚怎么说的,三人总算达成一致。低调行事,就在附近慢慢游历,权当静养,最后再前后脚去不净世。
      云弥放心了,跟上师兄,三人无视薛洋,闲谈论道。

      晓星尘早在云弥入门前就下山多年,不知道师父收了个佛门弟子,对她这套理论还挺好奇。
      云弥就一一给他解释:
      “我常常想,所谓佛法和道法,其实只是对世间规律的两种说法而已。道法中,世间最基本的规则是“道”,虽然道可道,非常道,难以描述说明,但它确实存在。而佛法中最基本的规则却是“空”,“空”与“道”不同,它既不是存在,又不是不存在。更像天上的云,似有实体,又无实体,似有规律,又瞬息万变。所谓缘起性空,更像一种境界,很难描述。”

      “正是这一点根苗不同,而后万般分歧,皆源于此。”晓星尘似有所悟。

      宋岚点头称是:“两家各有法门,却也殊途同归。都是为了人世。禅修也好,道门也罢,习得这一身本事,只要能济世救人,便不算糟蹋。”

      “宋大哥所言极是!”云弥在师门里听的多是避世之论,猛然听他这么说,油然而生一阵志同道合的喜悦,“法门重要,却不是最重要。若于众生无益,蒲团坐穿也是枉然。”

      “所以气得师父七窍生烟。”晓星尘揶揄。

      “不及某人。”云弥不服,“卿云师姐说,当年回山换眼,师傅可是默许某人留下的,人家却自己跑了。那会儿才叫七窍生烟呢。”

      本是斗嘴之语,晓星尘却入心了,略带歉意地苦笑:“师兄不孝。”
      “我看你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比谁孝顺。”宋岚见状帮腔。
      晓星尘气势又回来了:“若没本事救世,留下来与世人共苦,也好过躲回山里,抱憾终生。”
      “说得好!”这话属实戳中云弥,乐得拍手。
      宋岚也点头称快,不经意对上晓星尘视线,往事历历在目:“过眼涛涛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
      云弥小手拍得更响,直呼要去找个书法先生,把这话写下裱起来。

      薛洋却如坠冰窟,有种说不出的虚妄感。直到此时,才真实感受到晓星尘的无视。
      好一个过眼滔滔云共雾!
      他的一切报复和痴狂都没被放在眼里,到头来人家还是清清白白,就好像他不曾存在过。
      可这十几年来的生死纠缠,绝做不得假。但如果说他存在,为何他竭尽全力,执着想染上的那点颜色,在人家眼里不过衣角一点灰,掸掸就没了。这么说他好像又不存在。
      他被无视了,他的存在被否定了。

      薛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比杀了他还可怕。却不知道这感觉到底是什么,便粗暴的把它归为愤怒。
      不敢刺激晓星尘,只能沉默着,暗暗冲击体内封印。封印在经脉里散出佛光,几乎灼断筋肉,引发巨大的疼痛。疼痛让人有存在感,薛洋竟从中品出一丝快意,发泄似的,越发疯狂地冲击着。

      云弥发现异常时,人已经七窍流血了。
      赶紧翻出收缴来的佩剑,把里面的怨煞之气悉数注进他经脉:“干嘛呀?”
      阴冷的怨气注入,薛洋平静些许。看清云弥手里的剑,火气又涌上来:“降灾是给你这么用的?”

      “不然去哪找怨气。”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薛洋火更大了。果然,他和降灾一样,从没被人放在眼里过。
      他恨!恨他们不在乎,恨他们明明不在乎却高高在上惺惺作态。假惺惺!何必管他!一把推开云弥,继续冲击封印,弄得满身是血。
      云弥有被震撼到。好变态!都说他疯,原来不是形容词么。
      无助地看向师兄。晓星尘神色复杂地看着薛洋,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快步往前继续走。
      薛洋折腾一会儿,看晓星尘走了,顾不得满身血,立马跟上。
      宋岚不置可否,拍拍吓呆在原地的云弥:“没事,走吧。”

      这叫没事?云弥有点不安。
      师兄和宋大哥的反应很不对劲,这么发疯都能无视,反而显的刻意。要是真心不在乎这个人,封其经脉,闭其五感,捆仙绳一绑,再往玉莲里一关,有的是办法,岂不稳妥省事。何必放他自由活动,又刻意无视。
      云弥从小就对他人的痛苦很敏感,隐约感觉到,二位兄长在这种拧巴的表现中,心里是不舒服的。她说不清楚,但绝对能确定,他们很痛苦。
      当年的事,肯定没有眼前看到的这么简单。云弥有心了解,宋岚却不愿透露,让她别多想。
      她也只好作罢,心里却始终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什么隐患。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晚上,宋晓二人说,想到处走走,顺便看看哪能夜猎。云弥想着避嫌,带薛洋在住处等着,没跟过去。
      两人出去一趟,许久没动静。云弥不放心,把薛洋牢牢绑在柱子上就出去找。

      找到时,见两人躲在土塔旁一片桃树下。
      他俩看云弥过来,赶紧招呼她收敛修为。
      一问才知道,这是一座弃/婴/塔。穷山恶水,人口愚昧,弃/婴之事频发。又怕遭报应,想着桃木剑能杀鬼魅妖邪,便自作聪明,在塔周围种满桃树,满以为能镇邪。却不知,桃木虽属阳,活的桃树却因花果鲜红,与人血相似,种得不好容易招邪祟。
      塔边桃树一种,婴灵反而有了寄居之处。积少成多,竟成怨煞,已经吃掉好几对父母了。

      宋岚和晓星尘在此埋伏多时,没见婴煞出来,这才耽误许久。
      云弥听罢,也趴下来,一起蹲守。仍然久久没有动静,眼看子时已过,再不出来,今晚怕是等不到了。
      晓星尘灵机一动,伸手折下一根桃枝捣烂,划破手指把血混进去抹到塔前。云弥会意,有样学样,也把血混进去。
      一男一女的血液,混合桃树的气息,果然骗过婴煞,误以为有父母在附近。

      “嘻嘻嘻嘻~”塔里一阵嘈杂,传出尖细阴森的笑声。
      无数婴孩从中蹦跳而出,吞吃过活人,已经开始成长,小的还满地爬,大的已经有成年人的个头。白着眼仁,呲牙咧嘴,流着涎水朝三人扑过来。
      宋岚拔剑,云弥听话地躲到二人身后。
      婴煞虽凶,好在智力不高,很容易对付。而且此地婴煞依托桃树成型,金克木,两位兄长使剑,更不在话下。多活动活动有助于二人恢复,她就不插手了。
      云弥欣赏着宋岚剑法,有了对比,才意识到晓星尘不对劲。动作迟滞,出手寡断,瞻前顾后,只疲于招架。
      一只怨婴被霜华划伤,孩子似的不住哭闹。晓星尘听到哭声,更加迟疑,这一晃神儿,身上被怨婴咬到,撕出几个血洞。
      宋岚赶紧回身去救,一不小心也被咬破衣裳。

      云弥无法旁观,舍利子从领口飘出,金光一闪,直接把这片婴煞度化了。
      为防再出怨婴,又放出佛珠,改了此处地势,让这里尽量风调雨顺一些。毕竟虎毒不食子,真能吃饱饭,谁会狠心丢孩子呢。
      料理完一切,回来见宋岚给晓星尘包扎,伤口颇深。
      云弥不禁皱眉,师兄身体状况她了解,不至于这么弱。从刚才情形看,与其说力不从心,不如说是不敢动手。而师兄决不可能害怕区区婴煞,动作迟疑,只有一种可能。道心动摇,下不去手!
      琢磨明白,后背吓出一层冷汗。心乃修行根本,当年的事对师兄伤害竟然这么大吗?这下她还非知道不可了。

      一起扶晓星尘回去,路上云弥旁敲侧击纠缠不休,两人却始终沉默着不愿多言。
      这份隐瞒让她心里有点受伤。大家都是孤儿,承蒙师傅收留,才有同门缘分,彼此间便是最亲近的兄弟姐妹。又有什么难处不能告诉她的呢?她想帮忙啊。

      急得直跺脚,甚至忘了给薛洋松绑。摸着怀里阿菁的残魂,独自去角落念经。人不开口,她问魂魄还不行?多大点事?

      宋晓二人见她愤愤走开,只当小孩子在赌气,没在意。谁知一会儿功夫,云弥竟捂脸呜呜哭起来,越哭越凶,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不哭不哭~”晓星尘心软,二话不说就是认错:“师兄错了,师兄不好。”
      云弥含混不清地摇头,往人怀里一扎,哭得更凶。
      她自认知道些来龙去脉,却没想过其中细节如此惨烈,怪不得师兄会自尽。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居然问个不停!人家不愿意说还问,怎么这么恶毒!

      晓星尘听她断断续续的哼唧,明白孩子这是什么都知道了。
      平时不觉得有什么,冷不丁有同门共情,竟涌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来。虽是轻拍着哄师妹,自己却忍不住跟着哽咽:
      “没事,没事,过去了…都过去了…”
      哄得云弥更加心疼,兄妹俩几乎抱头痛哭。宋岚也被传染,无声流出几行清泪。

      薛洋无端被绑了一晚上,心里本就不爽。这仨人又莫名其妙哭起来,哭得旁若无人,情深义重。那种被无视的感觉又来了,热血蹭蹭往上窜,奋力吐出嘴里塞的粗布,满腔火气对着云弥就骂:
      “哭哭哭!大晚上嚎丧呢?你老子我还没死呢,个丧门星!”

      “我想哭就哭,与你何干?”云弥也被激出火来,罪魁祸首还敢叫嚣?
      晓星尘警告似的瞪了薛洋一眼,将师妹揽到自己身边,把两人隔开。

      这么长时间,晓星尘第一次正眼瞧他,居然是为了拉偏架。薛洋反而被激怒,一道符纸从怀里飞出去,非要给云弥点颜色瞧瞧。

      “雕虫小技。”云弥真动气了反而平静,推开师兄,给个安抚的眼神。化掉符纸,掏出降灾劈断绳索,把剑扔给他,“算什么东西?”

      薛洋怒喝一声,捡起降灾,剑尖裹着怨气朝云弥刺去。欺负她以佛入道,没经历过锻体,身上完全没有武艺。虚晃一招,快近身时,怨气向前,剑尖却陡然一转扎向云弥后脑。袖里同时射出二十七枚银钉,钉子黑中发青,淬满剧毒,跟着怨气朝人七窍五脏飞去。
      云弥清楚自身弱点,趁他捡剑的功夫,已经掐诀聚起灵力,抢占了先机。于是背手站着,一动不动,浑身漾出阵阵佛光,如铜墙铁壁,挑衅一笑:“算什么东西。”

      薛洋不言语,左脚一跺,白雾腾起。呼吸间都是甜腻腻的味道,让人浑身发痒头昏脑胀,什么都看不清。
      一把铁橄榄直冲云弥面门。不远处忽有破空声,一串黑漆漆的铁索向宋岚而去,降灾剑芒紧随其后,正对咽喉。又见传送符白光一闪,已经趁机带着晓星尘跑了。
      云弥身上金光散出,打下铁橄榄。铁索和降灾“铛铛”两声,撞在檀珠上,没碰到宋岚一根寒毛。心念一动,催动封印,“啪”一声,薛洋从半空重重掉落。晓星尘则被玉莲托着,慢慢飘回宋岚身后。
      “呵~”云弥轻蔑一笑,“算什么东西。”

      “*你大爷!”薛洋终于彻底被激怒,“就会这一句是不是!”

      “哼~”云弥再次催动封印,死死把他压在地上,“你算什么东西。”
      “你特么…”
      薛洋脏话没骂出口,晓星尘忽然使禁咒直接把他嘴封上了。
      怕他急怒之下说出什么混账话。师妹还小,只怕说不过要吃亏。

      薛洋见他又拉偏架,越发怒不可遏。在地上不断挣扎,喉咙里发出阵阵粗犷的低吼。两眼阴森森的,像是随时要跳起来咬云弥一口。
      云弥跟他对视,眼里也是蓄势待发,伸手就要给他解咒。

      “师妹!”晓星尘是真担心了,语气严厉起来,闪身挡在两人中间,“把他关起来,多说无益。”

      云弥不甘心,眼巴巴地看向宋岚。
      宋岚挪开视线,她依旧眼巴巴的看着。没一会儿对方就妥协了,凑到晓星尘身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晓星尘脸色冷了冷,吓得云弥有点忐忑地低下头。
      一低头看见宋岚在跟她打手势,示意没有问题。
      云弥觎了晓星尘一眼,惊喜地朝宋岚微微点头。蹲下身解开薛洋嘴上禁咒,冲他扬扬下巴。

      “呵~”薛洋旁观了三人间的眉来眼去,气极反笑,呲出一对虎牙,眼露凶光,“你很得意啊?”

      “我当然得意,我干嘛不得意?你不得意呀,你为什么不得意?”云弥轻轻抽抽鼻子,“嘶~好酸啊~啊!你不会在嫉妒我吧。其实特别羡慕的对不对?”

      薛洋噎了一下。但还是凭借多年吵架经验稳住了,不去回应对方,只一味地谩骂:
      “得意吧,不知死的蠢货,最好睁着眼睛睡觉,早晚把你剥皮抽筋割舌挖心,沾上鸡毛卖到杂耍班子钻火圈!”

      “嗨~净说气话!”云弥做作地叹气,用一种莫名宠溺的眼神看着他,像看小孩胡闹似的,甚至还伸手摸摸头。

      宋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之前闲聊时,小云说过,佛家有一门“因明学”,专教辩论,最擅长在冲突中扬长避短。现在一看,果然有点本事,想来吃不了亏。
      放心地扯扯晓星尘,示意他一起去准备铺盖,待会儿吵完了还得休息呢。晓星尘嗔怪地看他一眼,顺从地被拉走了。

      云弥仍在喋喋不休:“我知道,你其实可喜欢我了。比之不及故生妒,妒又生恨。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你有多想弄死我,就有多喜欢我。”

      “你特么要脸吗?”薛洋偏头躲避云弥魔掌,被恶心得直炸毛,“没有镜子还没有尿吗?”

      “哦。”云弥凑得更近,与他对视,像是听话的在拿薛洋眼睛照镜子,“可你就是喜欢啊。喜欢我,妒忌我,恨不能成为我。都是孤儿,我却有人爱有人教。同处一室,师兄却只向着我。这般境遇,你不想要吗?被这样嫉妒,我怎么不得意,换你你也得意。”

      “呵~”薛洋冷笑,觉得她一脸小人得志,火气反而没那么大了,转成轻蔑,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死人,“蠢货!”

      “不服气啊。”几次牵引对方情绪成功,云弥放松地盘腿坐下。要是吵架她还真不行,幸好薛洋控制不住脾气,让她占了上风。接下来慢慢说就好。她天生能感受他人苦楚,戳心窝子一戳一个准,“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小人得志,不过命好而已。甚至隐隐有些优越,想着若换我是你,只怕还不如你呢,还能良善得起来?我什么都不懂,却如此轻狂,早晚有我哭的时候。”

      “哼~”薛洋被说中,也察觉出云弥路数。可惜为时已晚,接下来再怎么说都落下乘。只能嘴硬耗着,维持鄙夷,耗到她不自信,或许还有胜算,“自作聪明,蠢货!”

      云弥却已经根本不用在乎他的反应了:“你觉得自己经的事多,就自信阅尽世事,以为看透一切,笑别人天真。却不知,自己才是真正蒙昧愚钝。我幼时做行脚僧,随师父云游四方。见过水旱蝗兵,千里白骨,转眼却国富民强莺歌燕舞,也有封邦建国转眼又繁华梦落。其中多少苦痛挣扎,悲欢离合。你那点见识又算得了什么?不过井底之蛙。当然,夏虫不可语冰,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你还小嘛。”

      薛洋听她开始说教,本不在意。没成想黄毛丫头话锋一转,竟然说什么他还小!简直是奇耻大辱:
      “放你*的屁!”

      “嗨~”云弥又拿出那种宠溺慈爱的态度恶心人,叹着气去摸薛洋空荡荡的小指:
      “多疼啊~稚子何辜?一个孩子,不过想要点吃的而已,却要被这样愚弄。该有多愤怒,怕是心都要死了。这世界多凉薄啊,果然要想出头,便要比所有人都恶。你那时几岁?才七岁吧。嗨~好在如今长大了。对了,你今年多大?三十多了吧,也见过不少事,好些了吗?哦?还愤怒着呢,全世界都欠你的,多大了还玩七岁那一套,你长不大吗?”

      薛洋脸色气得涨红。
      云弥深知不能给对方留气口,见他要骂,赶紧堵回去:
      “你看你看~生气了吧~成熟的人,不管脾气好不好,情绪肯定是平稳的。你呢?这一会儿发了多少脾气,有数过吗?还不幼稚?”

      薛洋一口气憋着,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若真生气就骂吧,毕竟你才七岁,不能强求。”云弥甚至松开封印,亲手把薛洋扶起来,贴脸羞辱,“真的,别憋着。因为这两句话把自己憋坏了,更幼稚。其实,也不能怪你。医书上说,像你这种,心智停滞,其实是种病,心病。一般是先天病理和后天打击,两种因素共同导致的。好在抱山师傅博学,山、医、相、命、卜,易经五术无一不精。我虽只学了点皮毛,却带出来不少东西。”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翻找乾坤袋里的瓶瓶罐罐:“我找找哦~唔,找到了!正合适!…每日一粒。算你运气好,文定师兄做的丸剂酸甜适口,尝尝,很好吃。别怕~会长大的。”

      “滚!”
      薛洋彻底绷不住了,粗鲁地推倒云弥。提剑跑出去,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云弥静静看他发疯,心中冷笑:杀人不过头点地,只害命也就罢了,居然敢坏师兄道心,是可忍孰不可忍。还真当抱山门徒是面团捏的不成?气死你!

      晓星尘见云弥摔倒,过来帮她收好药瓶。总觉得师妹刚才许多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心里感动,伸手理了理她跌乱的头发:“多谢师妹。”

      云弥意识到小心思被看出来,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每人都有自己的“道”,擅自掺和,其实是挺傲慢失礼的行为。
      晓星尘见云弥这反应,瞬间就忘了她刚才的厉害,只觉得小师妹十分乖顺可爱:
      “能得小凡如此关心,是师兄的福气。只是切莫再做此口舌之争,他混迹市井,心思诡谲,远非我等所及。师妹今日纵能胜他一时,终不是长久之计。”

      “记住了,一定不让二位兄长悬心。” 云弥反正最关心的是晓星尘,很痛快地接受了,乖乖点头。

      晓星尘听着欣慰,只觉得师妹乖乖软软的真贴心:“睡觉吧。”

      “嗯。”云弥挽上师兄胳膊,又瞥了眼外面发疯的薛洋,“不管他,有封印跑不了。”
      “好~”晓星尘从善如流,叹师妹到底还小,真是孩子气。

      第二天阳光很好,薛洋却觉得断臂伤口处一直隐隐作痛,像是要下雨。果然行至傍晚,天色忽然阴沉,风里都带着水汽。
      几人匆忙间找处破庙躲避。晓星尘见耳房门板合页朽坏,干脆拆下来搬到正房挡风,免得吹出病来。
      宋岚觉得晓星尘身体还虚弱,舍不得他出力:“星尘且坐,我来。”
      晓星尘却觉得宋岚昨晚睡得太少,不肯给他:“子琛去休息,我来。”
      俩人互不相让。薛洋实在被膈应够呛,等他们磨叽完,雨水能把庙淹了。从两人中间穿过,胳膊一伸肩膀一送,把门板直接抬起来:“单手都扛了,无聊!”

      等薛洋把门板放下立好,正要关上,一个鸦青色的影子“嗖”地窜出去。
      “什么玩意儿?”薛洋没收住力,门已经合上把那身影关在外面了。

      宋岚左右看看,发现云弥不见了:“小云?”

      “下雨天往外跑,有病。”薛洋不以为意,拍拍灰就要坐下。她那修为能出什么事?

      晓星尘听到天边闷雷滚动,却莫名心慌。
      他问过师妹,起死回生的术法对她是否有反噬,被师妹语焉不详的糊弄过去了。然而师父说过,修仙本就是与天道作对,命苦些很正常。普通修真者尚且如此,何况师妹这般逆天而行?
      越发心慌,挪开门板往出追:“师妹危险!”

      宋岚赶紧跟出去。薛洋巴不得云弥出事,却担心晓星尘,也跟着往外追。

      云弥不敢用灵力。一个小女孩能跑出多远?没一会儿就被追上了。
      见三人越来越近,只好转身跟他们打商量,急得拖哭腔:“别过来!你们,转过去嘛,离远一点,不要看我好不好?”

      晓星尘心里着急,上前想给云弥擦眼泪:“小凡不哭,出什么事,和师兄说。”

      正要碰到她,滚滚乌云中突然闪出蓝紫电光,轰隆一声巨响,从云弥头顶灌入。要不是宋岚及时拉一把,连晓星尘也要劈到。
      薛洋脸都被吓白了,见晓星尘没事,厌恶责怪地瞪了云弥一眼。只见她浑身焦黑,皮开肉绽,顿时觉得十分好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报应啊!这可真是乌鸦落在猪身上,见着别人黑,见不着自己黑。我心智不全?你天打雷劈!都说我作恶多端,它怎么不劈我呢?雷公什么时候劈好人?遭雷劈的能叫好人?”

      云弥以前不觉得雷劈怎么样,种因得果,逆天而行吃点苦头很正常。入世后被人挖苦过,才意识到‘遭雷劈’的都是什么人。越发觉得这事让人看见太丢脸,所以才要跑出来。
      不成想没躲过,居然还被薛洋嘲笑。更觉得加倍丢脸,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
      “不要笑!不许笑!你们,不要笑嘛。转过去,不要看~”

      晓星尘和宋岚神色严峻地在旁边观察许久。发现云弥皮肉被劈开后,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想来经常遭遇这个,早就习惯了。以她的修为,应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放下心来,宋岚呵住薛洋,让他不许再笑。
      晓星尘则绞尽脑汁给云弥找补:“雷电本就是天地灵气释放所致。小师妹的术法…逆天而行,总之能引动的灵气体量太大,又极精纯。几年修炼下来,难怪会修出吸引雷电的体质。”

      “是是是!对对对!”薛洋拍拍嘴巴表示不再笑了,眼里却笑意未减,嘴上更是不依不饶:“绝对不是报应,这叫眷顾。你哭什么?是太高兴了吗?真羡慕啊,还得是佛门弟子,怎么就劈你不劈我呢。真嫉妒啊,只恨不能跟你一样。你说为什么就不能跟你一样呢?老天怎么就不这么眷顾我呢?怎么就不劈我呢?求求了,劈我吧,诶呀,嫉妒死我了!”

      云弥哭得更凶,惹得宋晓二人手足无措,怎么哄也没用。
      又挨了四道雷,总算雨过天晴。晓星尘搀着云弥回破庙,宋岚在一旁盯着薛洋,谨防他又嘴欠把好不容易哄好的小姑娘惹哭。

      云弥躲到神像后头换件衣服,整理好仪表。回来看见原本给她打地铺的干草,已经被薛洋编成了草席。心里一软:“谢谢。”

      “我大方吧,还给你编席子。”

      云弥点头,有点佩服他只剩一只手还能这么灵活,“你手真巧。”

      “别看这席子小,用处可大呢。晚上睡觉能垫着,等你死了,卷起来往坟圈子一扔,也比别的死尸/体面。”薛洋装出一副操心样,“你说你,这么不招人待见,连老天都看不顺眼,指不定哪天给劈死。亏我还有点手艺,给你遮盖遮盖,不然黑不溜秋的,啧啧啧~让人误会咱们佛门弟子,以为什么杀千刀的。”

      就不该把这人往好处想,云弥气呼呼的转过身翻出经书来看,懒得理他。

      “忠言逆耳,你别不爱听啊。唉,刚才打了几道雷?你没数啊?我数了,整整五下。诶呀,这不就是天打五雷轰吗?”薛洋偏要追着说,还把经书给抢走了,“啧啧啧,得造多大的孽~。我怎么没这待遇。诶,跟我说说呗,天打雷劈什么感觉?”

      云弥好不容易重建的心理防线再度崩塌,又哭了。
      逗哭她以后,薛洋如愿以偿,被晓星尘嗔责的眼神重重瞪了一眼。

      嘿嘿嘿,晓星尘在看我!云弥抽泣声中,薛洋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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