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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红尘 ...

  •   三人守在山洞里。蓝曦臣打坐调息,云弥盘腿参禅。聂怀桑百无聊赖地,随手翻看她用来冥想的日志。
      正看得有趣,阴风呼啸,冻得一激灵,往她身边挨挨:
      “我说你可别生气啊,这回的事和枕霞镇那边连在一起,或许跟你延灵师兄脱不了干系。要说郭家是偶然撞破,这次恐怕是故意露给你。有人要牵引你做事。”

      “我也觉得背后有人。”云弥中断冥想,抻抻腿,“咱们这次来,是为了教学。从决定夜猎,选中地点,点人来到,起码经过一两天,却比金凌到得还早。正常百姓没理由放着瞭望台不选,先大老远求蓝家吧。”

      蓝曦臣闻言,拿出夜猎文书查看:“大约三个月前,出门游历的弟子带回消息,说有这处古战场。因不曾伤人,事态并非紧急,一直压滞着。直到前几天筹划夜猎,见此事积压许久,才做为加急报上来。”

      “三个月前…”云弥回想,“那就是枕霞镇事发不久。不过咱们选中这里,多少也有偶然因素,那人怎么保证我一定来呢?只能是广撒网。这么说,那段时间报上蓝家的事件,或许都有问题。要不,我们回去以后,重新翻找一下,追到实地看看,说不定会有线索。”

      “我大哥以前常说,一力破十会。你们这些有修为的,是不是都莽啊。”聂怀桑笑道,“敌暗我明,已经是弱势了,还要上赶着进套不成?”

      “可现在掌握的消息这么少,也很被动啊,总要做点什么吧。”

      “你追上去才叫被动。”聂怀桑老神在在,在她面前卖弄头脑似乎很愉悦,语调都抻得慢悠悠,
      “放心,他一个布局的,绝对比我们急。沉住气,不上钩才好叫人家多撒饵。这种事,谁是鱼儿谁是钓手,可不由他决定。只要忍得住,就是你牵着他鼻子走。”

      “怀桑所言有理。”蓝曦臣也赞成,“这些事就装作没发现,走蓝家正常流程。当务之急,是通知两位道长。二位远在宁州,难保安危。”

      “嗯,我这就给师兄传讯。难保不被各个击破,总要待在一起才稳妥。”

      聂怀桑看不惯云弥赞赏蓝曦臣,乜斜着冷笑:
      “我竟不知,二哥何时这么伶俐。”

      “何谈伶俐,走出书斋,开眼看看人间疾苦罢了。”蓝曦臣言语苦涩,感慨道。

      “小修在深山,大修在世间。” 云弥连连点头。

      “云姑娘所言极是,人间疾苦,果然非亲历不能感受。不过偶尔游历,所见所闻,只感过去数十年光阴,竟是虚度了。”

      聂怀桑听他这话,冷笑连连。低头继续随手扒拉日志,没出声。他倒要看看,堂堂泽芜君为那人还能憋出什么屁来。

      云弥听蓝曦臣这么说,也觉得夸张,顺嘴问下去:“泽芜君感慨颇多啊,在哪游历,那么丰富?”

      “偎红楼。”
      蓝曦臣开口,淡淡吐出三个字,震得聂怀桑浑身僵直,两眼都失焦了。
      云弥不明所以,左右看他俩:“偎红楼?是哪?”

      聂怀桑听到她发问,被唤回些神志:“…姑苏最有名的青楼。”

      “啊?”云弥下巴张开就没闭上。
      她倒不是偏见,佛家最讲平等,不可能歧视任何人。可是,‘蓝曦臣逛青楼’,谁听了不惊悚。

      蓝曦臣神色却十分坦荡:
      “不懂设身处地,不知推己及人,枉读圣贤书。阿瑶的生活,我想亲眼看看。”

      “泽芜君有心了。”云弥最吃这一套,叹道,“烟花柳巷,那可是活地狱啊。惭愧我自负曾游历四方,却碍于一身僧衣,从未涉足过。比起泽芜君肯抛开俗世清名,实在下乘。”

      “云姑娘佛法精深,只是年纪太轻,阅历尚浅而已,不必妄自菲薄。”蓝曦臣顿了顿,“若实在遗憾,下次可以带上云姑娘。”

      “可以吗?”云弥两眼弯弯,期待又不好意思。

      蓝曦臣哄孩子似的,笑着眨眨眼。

      聂怀桑哼笑一声,手里日志翻得哗啦哗啦响,心中一片寒凉。同样是结拜兄弟,蓝曦臣能为那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又为大哥做过什么?所谓三尊,从始至终都是人家情深似海,就他大哥一个局外人罢了。

      云弥看着他脸色,轻轻撞撞他。咬唇笑着,慢慢把日志抽出来:“轻点儿,好容易写的,翻坏了还得补,耽误我晚上冥想。”

      “就你那脑子还能冥想呢?进人圈套还在那呲个牙乐。”聂怀桑没好气地白她,又斜斜瞪蓝曦臣一眼,“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泽芜君如今是真伶俐了。”

      蓝曦臣脸色通红,一句话没说。心里是羞愧的,可他不后悔。云姑娘手头总有事,不这样,阿瑶要等到什么时候。

      云弥终于咂摸过味儿来,泽芜君要带她去偎红楼这招,竟是一箭三雕。
      首先提高她对金光瑶的好感,尽快答应救人,甚至在死而复生之后提供庇护。其次,蓝曦臣偏偏选中偎红楼,恐怕在那有什么计划。让她对偎红楼有好感,更方便让她出手帮忙。最后一点,有些阴暗。她太不可控,而一个女禅修去青楼,怎么说都算个把柄,握在手里,可以防她哪天心情不好跟蓝家翻脸。
      何必呢?伤敌一千还自损八百。
      云弥两眼无波,疲累地看着蓝曦臣:“泽芜君,我真的生气了。认识这么长时间,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强调过很多次了吧,不喜欢这样。有话直说就行,何必呢?”

      她一生气,蓝曦臣自然害怕,连连道歉,直说不该用这种手段侮辱她。

      云弥气性消得也快。想起蓝启仁说过,曦臣从不知虚与委蛇。再看他如今在自己面前这样心肠百转,不禁心生悲悯:
      “好了,我不生气了。但是泽芜君,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有话好好说,别这样了。如此,不是侮辱我,是在辱没你自己,我会心疼。”

      蓝曦臣眼里发酸,郑重点头。

      聂怀桑觉得都快吐了,自作自受有什么好心疼的。连带着迁怒云弥,没好气地把日志丢还给她:
      “到底无尘禅师肚量大,惹了你等于没惹,可真是惹对人了。”

      “怀桑。”蓝曦臣不愿云弥像他一样,在两边友人之间为难,出言制止,“别为难云姑娘。”

      “这会儿想起装好人了,我怎么为难她?我就为难她怎么了?”聂怀桑觉得更恶心,言语激烈起来,“她自己让我直言不讳,不高兴还不让说了?”

      “让说让说,磕磕碰碰才叫熟呢。忍让出来的不算和气,那叫假客气。”云弥见他动怒,慌忙之余,心里还有点惊喜,觉得这才是朋友间该有的状态,谁还没点脾气呢。

      “哼!”聂怀桑偏过身子摆弄折扇,就是不理她。

      云弥也乐得追着哄,好话说了一箩筐。
      不一会儿,蓝家传讯纸蝶飞进山洞。众人已经回到古战场,三人赶紧出去接应。
      云弥拿出玉龟,载上修为低的修士,其余弟子御剑跟紧。黑压压一大片人,飞到锁魂潮上空。
      蓝曦臣蓝忘机两兄弟对视一眼,各自心领神会。琴萧和鸣,暂时稳住了疯狂扩张的怨气潮汐。

      “师姑!”

      云弥收到蓝忘机的示意,一手结与愿印一手结无畏印,调动灵力开始度化。中途变换手印时,故意放慢了动作,好让弟子们看清楚。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魏婴在旁边时刻关注着怨气变化,忽然大喊:“小心!”
      地表的怨气猛地脱离了蓝氏双璧束缚,直直向他们扑去。聂怀桑反应不慢,及时掐诀念偈,用玉莲自带的结界把两兄弟罩住。
      云弥心知对方上钩,暂停度化,赶紧在众人身上打上比结界更为牢固的佛光。
      怨气被逼退后,渐渐在地上凝结成厚重的一团。

      “来了。”魏无羡指着那一团怨气,轻声示警。

      蓝忘机放避尘出鞘,向地上的目标刺去。只听得一声闷哼,重重怨气暂时淡了不少,露出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

      “王长老!?”聂怀桑应酬多,认识的人也多,一眼认出这诡道修士身份,是新丰某个小世家家主的胞弟。
      王长老看清了半空中众人的身份,面露惊慌。而后低头握了握拳头,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忽然调集所有怨气,蛮横地攻了过去。
      似乎怕事情传扬出去,想来个鱼死网破。众人赶紧打起精神应对,不敢懈怠。长辈们正面迎敌,魏无羡和云弥一个诡道鼻祖一个禅修魁首则从旁保护,谨防有人受伤。
      打了几个来回,魏婴看出他功夫还不到家,对怨气的运用远没达到随心所欲的地步。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改变战术。留下魏无羡、江澄,蓝忘机还有蓝曦臣对付他,聂怀桑和温宁则陪着云弥继续度化怨气,釜底抽薪。
      这王长老本身没什么本事,要论单打独斗,在场长辈里随便拎出一个都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可强龙难压地头蛇,遍地都是他画的阵法,简直占尽地利。正面对战的四个人即使修为再高,也不免束手束脚,打得有些艰难。

      一阵迷雾过后,魏无羡没能发现王长老已经潜到身后。蓝忘机和蓝曦臣被穿插分隔得太远,来不及施救,只能大呼小心。
      江澄离得近手也快,赶紧甩出紫电。
      谁都没想到,云弥吸引雷电的体质坏了事儿。紫电一出,方向就偏了,带着远胜于雷霆的力量,正正打中云弥后背。江澄这一击可是用了全力,直接把她从玉龟上打落下来。

      云弥被打得脑子发懵,情急之下只能勉力扒开衣领,扯下脖子上戴的舍利,塞到温宁手里:“念!”还没说完就掉下去了。

      江澄知道自己误伤战友,既惊又愧。不过到底是当了多年家主的人,心里再慌,手头还是稳的。紫电一击未中,没有半刻犹豫,赶紧扔出三毒,把王长老扎个对穿。王长老知道事情败露会牵扯家族,甚是顽强,受了重伤仍然催动阵法负隅顽抗。
      魏无羡和蓝家兄弟知道云弥连雷劈都能抗,虽然惊讶却没多担心,继续和王长老缠斗。

      聂怀桑见状,赶紧驾着玉莲去捞云弥。反应还算快,在落地前接住了她。
      云弥受到重击,又必须维持着众人身上的佛光。一时消耗过度,实在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十分不雅的趴在聂怀桑怀里。不过她现在意识涣散,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聂怀桑也只觉得被硌得难受。丫头片子从小跟着和尚云游,有上顿没下顿的。营养不良,浑身剔不出四两肉来,这副平板儿似的身材,能让人有绮念就怪了。

      王长老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越发不管不顾起来,直接把整个古战场的亡灵都唤醒了,宁愿所有人和他同归于尽。几个长辈倒能全身而退,孩子们怕是应付不来,魏无羡他们赶紧回到空中保护小辈。
      云弥见状有些着急,无奈身上实在没有力气,只能连连扯聂怀桑的衣袖。
      聂怀桑会意,抬头对温宁大喊:“温宁!舍利!”

      温宁都快被难哭了,到底让他念什么啊?情急之下,忽然摸到舍利上好像有圈小字,赶紧调动灵力念出来:
      “似僧有发,似俗无尘。做梦中梦,见身外身!”

      只见舍利被一圈卍字纹托着升空,凝成一尊宝相庄严的坐佛。佛像周围响起一阵老僧的诵经声。音色苍老而辽远,带着悲天悯人的虔诚,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金光所到之处度化了附近的亡灵。而刚被度化好的魂魄又马上加入到诵经的队伍里来。一渡十,十渡百。以舍利为中心,金光的力量越来越大。很快,整片古战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丝怨气也不剩。

      无尘禅师成名时有三件法宝:腕上檀珠、脚下红莲、颈间舍利。
      比起前两件,这身外身舍利很少亮相,却丝毫没有影响它的名气。都说‘身外身’之于禅修,就如同‘阴虎符’之于诡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辈们一个个看得心潮澎湃。

      江澄脸色却不太好,‘阴虎符’,‘身外身’,这无尘禅师可别重蹈覆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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